1.
打開門,一萬根貓毛撲面而來。
是我的錯,不該給他吃貓薄荷,以至于讓他毫無顧忌地肆意打滾,滾落一地毛發(fā)。
欲待呵斥,思及他這段時間健康狀況不佳,難得如此高興,遂也由著他去。
脊背緊貼地面,略清瘦的貓身左右搖擺,爪子在空中凌亂地交換,不時湊近去聞一聞擱在外面的鞋子。
自嗨得很開心,像天地之間再無他物,連帶著鳴叫聲也是興奮而高傲的。
如同獨立王國的帝王。

2
遠古時代,貓族統(tǒng)治文明世界,同時也擁有一切俗世缺點:貪婪、反智、饑餓、貪得無厭……而這是無法容忍的。
為了解決這一難題,最聰慧的貓們聚集起來召開大會,旨在找到解決辦法。他們的確找到很多辦法,但沒過多久,方法就會不起作用,一切丑惡又恢復(fù)原狀。
最后只剩下一個一勞永逸的方法:放棄國家,放棄統(tǒng)治權(quán),放棄作為統(tǒng)治者所必須背負與承擔(dān)的所有責(zé)任與不幸。他們要在低級生物中挑選能夠代替統(tǒng)治的物種,這個物種要足夠樂觀,要足夠無知,要足夠愚蠢。
最終,他們選擇人類。人類迫不及待地占據(jù)此位置,貓退居三舍,只享受舒適,卻用一雙清透的、從未曾忘記過任何歷史的眼神看視著人類。
貓玩累了,躺椅子上,悠悠閑閑,沖我輕蔑一叫。
于是我想,也許上面所說這一則故事,并非只是神話。

3
貓第一次被具體描述是在希羅多德名作《歷史》第二卷中,其中有一段是這樣寫的:母貓生子后不欲尋覓伴侶,公貓便找不到伴兒,他們便會從母貓那邊將幼崽偷出來咬死。母貓想要繼續(xù)產(chǎn)子,就只好再去找公貓。
貓從來都是出人意料的,生來便會躲避的動物,任由你如何哄騙、誘惑、奉承,你也很難將一只病懨懨的貓從床下面引出。
他們幾乎不為所動,幾乎。
很少有貓順服在溫暖誘惑之下,除非自己愿意。抱還是不抱,對貓們來說似乎無關(guān)緊要,對此他們一無所求。
也許不抱更好,原本就不需要。
貓會獨立思考,會本能地規(guī)避熱鬧,會不顧及道德,特別是……當(dāng)一只公貓尋伴時。
額,陪著我的就是一只公貓。我懷疑的眼神釘在他身上,只見到一雙冷冷的,仿佛看透一切的黃綠琉璃球。

4
貓的眼睛刺穿黑暗,望向墨色深淵。
或許貓冷漠的原因是,他們因看透一切而厭倦,過于清醒并不是好事。
太清醒,就會引發(fā)痛苦,抑或是為了抵抗這痛苦,所以貓需要長時間地睡覺。
所以別輕易叫醒一只沉睡的貓,對于可憐的人類來說,這是最為小心謹慎的決定。那會刺激到它們的神經(jīng),進而引發(fā)人將之喚醒的沖動。
一定不要屈服于此種沖動之中,不叫醒貓是一種義務(wù),也是必須。夢是它們暫時忘卻冷漠現(xiàn)實的方式,在其中與未來相接。
雖然,它們的呼嚕聲有時候未免太大了一些。
我無奈地看了看睡在枕頭上的貓,此時正處于“有時候”的狀態(tài)中。
人生憔悴。

5
所有的貓都有一死,蘇格拉底也有一死,所以蘇格拉底是一只貓。
毫無疑問,這是事實。
哲學(xué)家與貓略像,當(dāng)然,除了他們并沒有貓聰明之外。想問題都全神貫注,從不嬉皮笑臉,沒有任何別的事物能斷開思考。
在貓的想象世界里,眾生平等,因此對誰都一視同仁。它們并不排外,畢竟你養(yǎng)它還是不養(yǎng)它,也都一樣。在一只貓看來,除它之外的任何生物都是異族,包括其他的貓。
所以貓并不排外,它們很公平,一視同仁,并不高看誰。哪怕是主人,大概也只是喂養(yǎng)得它稍稍舒適些的低級生物罷了。
很多時候還會招致喵的仇恨,特別是洗澡、打針、帶出門的時候。它們冷漠看著你,拼命地掙扎,還不忘記尋求機會在你的肌膚上留下幾條紅印。
但是……我瞅瞅閉目養(yǎng)神的喵,是時間出去了,便將之喚醒,帶出門,打針去。
檸檬喵嗚幾聲,被放進貓箱,拼命掙扎未果,聲音愈發(fā)地大,聲聲控訴它的不滿。
貓生憔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