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藍色的海水把我緊緊包裹住，像是母親溫暖的懷抱，熨帖愜意，又像是歹徒手中勒緊的白布，壓抑窒息。
01
我家附近有一個較為標志性的長城殘垣。從我家順著走過去并不算很遠。途中要經過一座很高的石橋。石橋附近的街上一直就是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至于那個長城殘垣，說白了只有很小的一段，時間久了，和居民們生活的地方，還有石橋都融為一體。
我之所以要去那里是因為有原因的。我家和在那附近小有名氣的一戶人家聯(lián)姻了。而那天，正是接我去新家的日子。
來了很多人，但大部分都是男方的。但最后和我并排走在路上的，是與和我有婚約的那個男生。娘親和那個男生的姨母在不遠處的前面溫吞的走著，似乎在聊著什么，說到興起處兩人還會一同大笑，氣氛很是融洽。
總之，他們家看起來還算殷實，在這一帶也小有名氣。
走過車水馬龍的街道，隨后便拐入了一條小巷。
這條小巷很寂寞，看不到一個路人，只有墻壁上的石塊在訴說著時間的故事。
02
我們家的家境，沒有男方家富裕。娘親和姨母說話的語氣里有種巴結的味道。這讓我有種，終于被嫁出去的感覺。
那個時候的我就像所有帶字閨中苦等出嫁的小姑娘，暗自期待著婚后的幸福的生活?？晌矣X得，正是這種無由來的期待，預示了我今后生活的種種不順。
說是小巷，倒不如說是一個僻靜點兒的鄉(xiāng)間小道。左側是不算高的樓房，右側則是矮矮的圍墻，圍墻那一側種滿了琳瑯滿目的花草樹木，像是幼稚園里的孩童，高矮胖瘦，各不相同。
我扭頭怯怯地看了一眼夫君，一想到這個人就是我將來的歸宿，心里感覺毛茸茸的，微微發(fā)癢缺又撓不痛快。
那個時候的我還是一個遵守三從四德的賢淑女子，滿心想著以后與夫君舉案齊眉，攜手白頭。
夫君那會兒還是一個沒我大的小男孩，清澈的雙眸里還帶著點孩子氣。一路上并沒有與我說幾句話，但他步伐輕快，看上去倒也心情不錯的樣子。
夫君突然開口提到自己沒有吃過新鮮的柿子，我對于夫君突然和我說話吃驚了一下。輕聲嗯了一下，便把頭又低了一點。
走了并沒有多遠，眼尖的我看到路邊的柿子樹上遠遠的小紅點。于是我故意放慢了速度，待到他們三個人離我有一段距離時，我便去摘那樹上的柿子。
可在我到那樹的跟前時，卻發(fā)現(xiàn)僅剩下了一顆紅柿。我摘了下來，打算讓我的夫君嘗嘗。
夫君大概一米七左右的身高，比我高出了半個頭。身材略顯瘦小的我，奮力的跳起來想摘下樹上的果子，那滑稽的模樣不知道夫君看了會作何感想。
不知何時，夫君發(fā)現(xiàn)我并沒有跟上便折了回來。
“你在干嘛？”他問我。
我攥了攥衣角，并沒有回答，把手中的柿子遞了出去。夫君順從的接了過來，沒有驚訝，有點兒理所當然的感覺。
這個小插曲過后，我們繼續(xù)踏上去夫家的路。
夫君的話變得多了起來。
他給我講起他最喜歡的爺爺。夫君的爺爺是一個慈祥和藹的人，夫君在他那里總是能得到充足的自由，我想也正是因為這一點，夫君才如此喜歡他的爺爺。
“要不我們現(xiàn)在去我爺爺家吧?！狈蚓蝗徽f。
“嗯？”我有點驚訝，“這樣是不是不太好？長輩們還在家里等我們過去呢?！?/p>
“哎呀，那個沒事的，你跟我一起走就好?！狈蚓f罷，便在前面帶路了。
那個時候，父親是不在場的，而母親又早早的把我甩在了后面。按三從四德來說，這人是我將來的夫君，雖然還未過門，但是我也還是需要聽從他的。
03
夫君的爺爺家與我想象的大不相同。本以為會是一個很大的庭院，一位年邁的老爺爺在庭院的藤椅上悠閑地曬著太陽，喝著茶?？墒菍崿F(xiàn)是在一個異常擁擠的小巷里，來往通行道路，大約只有兩個人的寬度。
夫君帶著我在一扇綠色的門前停下。
“你看，這該是我弟弟在門口玩了?！狈蚓噶酥傅厣狭鑱y的小石子兒，接著便叫起門來。
應聲來開門的，是顯得有點兒古板的，老學究似的老人家。看到孫子到來，老人家的眼里似乎閃著別樣的光芒，看起來神采奕奕，十分精神。
“來了啊，”老人隨口一應，“你是？”我注意到，老人看見我時微微一怔。
“我……”我剛想著我該怎樣描述剛才的情況。老人便又神色平常地喚我進來，“沒事兒，進來吧?！?/p>
夫君很自然，踏了門檻便走了進去。我遲疑了一下，便也跟了進去。
“這……這樣是不是不太好，”我有些心虛的問，“要不還是，去和長輩們說一下?！?/p>
“你怎么這么多事，”他依舊牽著我的手，“跟我走就對了，到爺爺家就沒事了?！?/p>
爺爺與夫君在書房里閑談著最近家中的事。這樣的場合我一個女孩子是不該出現(xiàn)的，于是我便乖乖坐在里屋，與家中的女傭做起針線活。
“那種人說話，可真讓人不爽?！蔽衣犚姺蚓@樣小聲嘟囔著。
這是在說誰呢？我沒有頭緒，可能是姨母教導夫君貪玩時語氣重了點吧。我這樣想到。
04
在爺爺家呆了沒多久，夫君與我還是回到了夫家。
我的記憶時而缺失時而詳細，在那之后的事情便記不太清了。對婚禮的印象更是模模糊糊，好像一下就從一個期待婚禮的小丫頭變成了一個恪守婦道的人妻。
原來在家中，我也比較受寵，日常的繁活瑣事，也并不常做。而到了夫家，不做，看來是不行的。
婆婆似乎對我弱小的身板并不滿意，無非是嫌棄我干活不麻利，懷疑著我能不能給她生出個健康的白胖孫子來。在婆婆并不友好的注視下，我似乎是一瞬間，就學會了那些打理夫君生活的技巧。
置辦家具，管理收支，還有侍奉婆婆，漸漸的，這些活計我也都得心應手起來，家里人也便都逐漸認可了我，連婆婆也會叫后廚給我煨上一碗銀耳蓮子羹，以備我夜里算帳時作宵夜。
05
婚后沒過多久，夫君，便被父親帶到了北平里去上學，從那時起，我們便再沒有了來往，只能偶爾從家人的只言片語中探聽到他的消息。
夫君在北平一所蠻有名氣的大學中讀書。聽人家說，夫君的腦袋很靈光，跟著北平一位小有名氣的老師學政治。
偶然從鄰居那里聽說之后，我也變的自豪起來。
又過了一段時間，北平似乎出現(xiàn)了動亂，有人帶領工人們罷工鬧革命，被抓起來很多人，我不由自主地擔心起來。
突然有一天，我還在家中準備飯菜時候，有人從北平捎信回來，說是夫君他……帶著北平的學生一起罷課，被抓了起來。
06
家中的人都苦惱萬分。尤其是婆婆，跪著哭倒在木椅上，我心疼地扶著婆婆，心里也焦急起來。
家中人四處尋人托關系，終于把夫君從監(jiān)獄里救了出來。
夫君被接回家后，被家里人勸說了好多次，仍不覺得有什么，反而又在家中開始說起他那一套理論，什么科學，自由，革命，還有好多好多我從來沒有見過的詞。但是，我缺隱約感覺到，夫君在做一件非常偉大重要的事。
每當給我激動地講起他那些理論，看著我一臉茫然的夫君，總是會嘆一口氣，又回到書桌不知道寫些什么。
在家里待了沒多少日子，夫君又出門了。準確的說，家里人不想再讓夫君摻和這種危險的事而軟禁了他，夫君是在我的幫助下偷偷溜走的。
07
后來家人很生氣，沒有顧及我多年給這個家的付出，還把夫君如此行為歸結于我父親帶他到北平讀書，眾怒之下便一舉把我趕出了家門，婆婆也只是噤聲看著我，算是默許
過了門的姑娘回娘家是有失臉面，再加上是。被趕出來的，便更不光彩了。想起家中最看重名聲的娘親，我越發(fā)不敢回家了。
無處可去的我隨著當年來夫君家的那條巷子繼續(xù)走了下去。
走了幾天之后，景色越發(fā)荒涼，而我，也因為饑餓倒在了路邊。
我覺得困極了，閉上眼睛卻只想到了夫君。他這個時候應該在向別人宣傳他的那些理論吧。
與夫君分別時沒有留下太深刻的印象，可以說我對于夫君的印象本就沒有多少吧，除了那顆柿子。
我這一生的印象又何嘗不是十分模糊，就仿佛置身于，大洋深處。
夫君松開了握著我的手，獨自一人離開大海深處，向水面掙扎著游去?；蛟S，逃離這個詞更確切。
夫君他，自由了。
至于我，大概這輩子，都離不開這片深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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