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本文參與《故事》專題第六期獨立有獎?wù)魑模捍汗?jié)之后

如果我把自己的人生寫成小說，該取個什么標(biāo)題，又該如何撰寫開頭呢？網(wǎng)絡(luò)小說講究開篇即懸念，通篇是高潮，劈頭三段就要埋鉤子撒狗血，但我只是個普通人，過著與千千萬萬普通人同樣平淡如水的普通日子，哪里有那許多跌宕起伏的經(jīng)歷與故事？我對自己說，這輩子怕是沒什么希望寫一部自傳了，畢竟所歷都是與旁人一般無二的生活，誰會有興趣呢？就像我可能對鄰居王大爺偶爾在他人生中遭遇的幾段婚外情感興趣，但對他大半輩子春種秋收一日三餐忙忙碌碌的流水日子不是那么好奇。

我是個多愁善感、做事畏首畏尾且極其無趣的人，想的總比做的多，近來總是感慨時間飛逝，又矯情地思索時間到底是什么，它可以是珍貴古玩上一層一層的包漿，也可以是荒墳野冢里破碎的枯骨，可以是古稀老人雙頰上的皺紋，也可以是嬰兒降落世間的第一聲啼哭，它總會給我具象的展現(xiàn)，可更多時候我總是無法理解，無法觸摸。

與時間對峙，人類總是無力且無助，在這樣一個信息高度發(fā)達集中的社會里生活，除卻少數(shù)人背負(fù)著尚未完成的任務(wù)之外，許多人開始無意間忽略自己的年齡，而我是那少數(shù)中的一個。

忽略是指一定程度上的漠視，但并非一無所知，再有一個來月就是我的本命年了，即將從一個青年蛻變?yōu)橹心昴凶?，地球上將要多出一個未婚中年男人，而一個青年，將永久地從地球上消失。有時我會為自己默哀，有時又不得不為自己打些雞血，這都是生活教會我們的生存法則。

母親大人早早就提醒我：楊李陽，今年記得買紅內(nèi)褲。

她不知要囑咐多少遍本命年買一條紅內(nèi)褲，許是上了年紀(jì)，她愈發(fā)嘮叨起來，總是極力要讓每一個字綻放在我的耳邊，仿佛這樣我就不會忘記，本命年需要一條紅內(nèi)褲和一雙紅襪子。

我本人倒是并不很畏懼年齡的增長，畢竟這是無法阻擋的自然法則之力，且在日漸老去的路上，自己和周圍的一切都在悄然變化，這些變化本身也很有趣。首先是自己生理上的變化，無法再像年輕時候那樣熬夜、胡吃海喝，稍微活動活動就是一身的汗，吃點東西也容易轉(zhuǎn)化成脂肪堆積在身上，脂肪肝早就成了身體的另一個影子，血脂升上來了，血壓也多少有些不甘落后，這些都是很直觀的感受。

對年齡生出一些感慨，起初是因為上周三，大學(xué)最好的同學(xué)打來電話，意外但不驚訝，我是從最近兩三年大幅度縮減了自己的社交，包括非常好的朋友和同學(xué)，盡量讓自己被以前的世界遺忘在這個角落，我有一種偏執(zhí)的理論：只要這個世界忽略我，時間于我就是靜止的。

我察覺到同學(xué)這次打電話時也有一些變化，以前他總是斗志昂揚，不斷勸我日夜努力，奮斗朝夕，爭取趕緊吃掉苦中苦去做那人上人，但他現(xiàn)在說自己已經(jīng)有些習(xí)慣平淡，每天上班下班，回家跟老婆孩子吃飯，周末出去打打球，爬爬山，他說以前總覺得自己可以是很牛逼的人，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自己始終都只能是個普通人，做不成驚天動地的大事，所以順帶著，他這次也沒有鼓動我努力奮斗了，反而勸我享受當(dāng)下自己滿意的生活。

這于我而言確是個好消息，至少在跟他打電話的時候，我不必偽裝出一副天天努力拼搏奮斗的進步青年模樣，我本來就不是一個積極活躍的人，改變自己和接納自己哪個更重要，我懶得去分析。

這個社會對三十五歲的人不太友好，公務(wù)員過了三十五就不能考了，青年文學(xué)比賽過了三十五歲就不能參與了，許多招聘的崗位都拒絕向三十五歲以上的人敞開懷抱，人到三十五是犯了天條嗎？

快過年了，我計劃著明年回來換個地方租房子，龍華這個地方有點邪乎，前兩年三和大神剛剛隱退，現(xiàn)在又被小電雞攻陷，出門跟打游擊戰(zhàn)似的，下不去腳，我不喜歡這樣的環(huán)境，雖然能選擇的不多。

隔壁904總是喜歡開著門通風(fēng)，他家的貓就躺在樓道光滑的地板上，一股尿騷味從門里飄出來，晃晃悠悠擴散到整個樓道。年輕的女人每天晚上十點半準(zhǔn)時輔導(dǎo)孩子寫作業(yè)，并開啟長達一個小時的嘶吼，聲音凄慘到讓人以為孩子的姥娘姥爺因為互相捉奸在床而大打出手導(dǎo)致兩人同一天內(nèi)先后死亡，女人從來不顧周遭住戶的投訴，每晚必定上演寒門訓(xùn)子，我有時候會替孩子祈禱，下輩子不要生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但日子久了，我發(fā)現(xiàn)那孩子比他媽還吵，就連周末我想躺在床上看會書都不行。

我喜歡看書，尤喜看舊書、看閑書。成年人看書在今天的價值觀里是一種消極遁世的躺平行為，看閑書意味著這個人不思進取，整天消磨度日，只有拼命賺錢才是有意義地好好活。

五和地鐵站附近有一家九斤書店，專做二手書的買賣，人走到門口尚未進去，鼻子里已經(jīng)鉆入一股紙張發(fā)霉的氣味。我喜歡逛舊書店，翻翻撿撿，幾排書架間就可消磨整個周末的時光，又不會覺得乏味厭倦。

手上這本紙張泛黃的舊書，就是上個月跟其余四本一起稱的，九塊錢一斤，看上去很有些年頭，老板之所以沒將它當(dāng)古籍賣上高價，屬實也是因為太過殘破，這只能算半本書，前后缺頁嚴(yán)重，殘存著三四十張用線穿在一起，開頭第一頁缺了三個角，剩中間半首《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

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

我喜歡翻看舊書，即使書上的內(nèi)容并不新鮮，我企圖從舊日的紙張里探尋時間和歷史留下的痕跡，在文字間完成一場穿越。

買下這半本殘書是因為在書店里翻看時發(fā)現(xiàn)了一些意外之喜，書本身是刊印的詩經(jīng)，但從第三頁紙開始，一直到最后一頁，每一首詩周圍空白處都用鉛筆寫了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地方已經(jīng)模糊，但大致還能串聯(lián)起來。

之后的這段日子里，但凡有空閑我就跟我的兩盆多肉坐在一起，曬著太陽看這本舊詩集。因為時間久遠，且未得到妥善保存，字跡其實很難辨認(rèn)，需要我一個字一個字去仔細辨認(rèn)，但這并不讓我覺得煩悶，在我看來，這是一件極有趣的事。

詩集第三頁正中是一首《野有死麕》，旁邊用鉛筆寫著：

采怡，抱歉不能與你做最后的告別，我知簡伯心思，天下父母無不疼惜兒女，我也知你的心意，但我只有一個妹妹，如今被那些窮兇惡徒擄走北去，生死未卜，長兄如父，我不能不去尋她，萬幸你能明白我，今夜鄒先生已明確回復(fù)，同意我跟隨他們逃出香港，但我只能跟著他，再不能與任何人碰面，許是要保密吧，我猜絕不止我們幾個人，這是難得的機會，如今兩邊互不相通，換作平時我一個人是無法到那邊去的，不多啰嗦，此刻我的心已經(jīng)飛到你的窗外，盼你一切安好。

——承澤。

翻到下一頁是首《柏舟》，旁邊鉛筆字寫著：

采怡，今晨我們在九龍秘密站點接頭，與何隊長一干人碰面，二十余人里，除鄒先生，其余都不甚熟識，按照先前言說好的，我們都換了難民的衣衫，那些人即便穿上破衣爛衫，依舊氣質(zhì)不俗，我觀之，大抵都似鄒先生那般，只是他們?yōu)楹我黄鹛与x香港我卻不知了，也不做多想，他們肯帶上我就十分感念，據(jù)說現(xiàn)今寶安河已經(jīng)封鎖，不許兩邊人隨意往返，我倒不知那些該死的人販子是如何過了去，想必是他們連日本人的關(guān)系也能打通吧。我早該讓靜秋與那烏青眼斷了來往的，他畢竟是堂口里的馬仔，可我竟也跟靜秋一樣錯信了他是好人，以至靜秋被他們拐了去，據(jù)說一路北上都是他們相識的人販子，我可憐的靜秋，我唯一的妹妹，希望她能堅持到我去尋她罷。

……

采怡，你一定想不到，我們白日里混在大群難民里頭，何隊長帶了我們一程，后又換了一位黃隊長，短槍隊護著我們一路前行，山路崎嶇難行，從九華山徑到荃灣，仿若走了數(shù)十年，鄒先生他們也很艱難，幾度要人攙扶。

沿途許多村莊都已破敗，稀疏幾戶人家，有一處莊子外，我看到一座黃大仙廟，不免又叫我想起三年前與靜秋從北方逃難初到香港的時候，我與靜秋在黃大仙祠前頭徘徊兩日，幸遇你與簡伯，彼時你還是學(xué)生打扮，仿若冬日里一朵向陽花綻放在我的心頭，此刻，我多想自己是裁縫鋪的一臺機器啊，可以時時看到你。

簡伯雖面上不悅，我也知鄒先生那里，他是費盡口舌給我做了保的，因此我十分感激簡伯，待我尋到靜秋，必立即再赴香港，再不與你分離。

這一段洋洋灑灑，占據(jù)了好幾頁紙張的空白部分，看得出這個叫承澤的人情緒有些激動。我讀到這里的時候，腦海里已經(jīng)浮現(xiàn)出一個戰(zhàn)亂時期清純女學(xué)生的形象，穿著樸素的旗袍，透過窗玻璃的陽光闖進裁縫鋪，灑在她姣好的面上，有個年輕人在旁邊一臉癡傻地望著，眉目含情。

我大約理出了一段陳年舊事，在詩冊上留下文字的這個叫承澤的人，當(dāng)初因為戰(zhàn)亂帶著唯一的妹妹投奔香港，認(rèn)識了彼時還是學(xué)生的簡采怡，簡父收留了兄妹二人，且促成了承澤與采怡的情愫，二人情定黃大仙祠，但承澤的妹妹靜秋被人販子拐走北上，他不得已央求正要撤離香港的鄒先生帶他一起北渡，以期找回自己的妹妹，至于他如何認(rèn)識鄒先生，又如何央求帶上他逃離香港，卻是不得而知。

香港的黃大仙祠至今依舊香火鼎盛，多年以前，一對戀人在彼處相約。先前我去香港玩的時候，沒擠進黃大仙祠，倒是在深水徑見到一座簡氏祠堂，大約是后人落寞了，祠堂早已破敗不堪，據(jù)說簡家最后一支也沒了消息，這無人供奉的祠堂馬上就要被拆除。

再次翻開詩冊的時候是又半個多月之后，我生了一場病，很嚴(yán)重的肺炎，在醫(yī)院躺了將近兩周，同時又一次獨自在深圳度過了春節(jié)，期間跟遠在山東的家人通過幾次電話。

前幾年疫情的時候也是如此，我一個人在深圳，除夕那天點上四個東北菜，足夠吃一天，晚上跟家里人通一個長長的視頻電話。卻不料疫情過去了，我還有機會重溫當(dāng)時的心境。

我小姑前兩年也得了肺炎，十多天才出院，她說自從疫情之后就覺得身體不太好，經(jīng)?？人?，但我平時并不咳嗽，這一波肺炎，多半是甲流導(dǎo)致。

進了蛇年臘月，我媽就開始催問我買票的日子，每年都是如此，春運的票及時加入候補序列，只等放假。今年我早早按照她的吩咐穿上了紅秋衣紅襪子紅內(nèi)褲，從上到下由內(nèi)而外一身紅，但事實證明，紅褲衩并不能改變一個人的霉運。

我從元旦之前就有點咳嗽，起初是同事感冒，我以為傳了點病毒過來，喝下幾包999，也沒太當(dāng)回事，元旦還跑去廣州逛了一圈，回來之后咳嗽越發(fā)厲害，還發(fā)燒，半夜盜汗把被子都濕了，我怕是甲流，買了兩盒連花清瘟配上蒲地藍消炎片，吃下去也是收效甚微，眼見著離春節(jié)沒剩幾天了，不敢再拖，去醫(yī)院掛了個號。

大夫詢問一番癥狀，拍CT，驗血，等下午拿著片子去問，大夫說你怎么不早來？我心說，難道剛上班就下班了？然而接著大夫就說你這明顯的感染性肺炎，而且時間不短了，他指著我那發(fā)白的肺，一臉鄭重。

“你養(yǎng)寵物嗎？”大夫問。

“我不養(yǎng)，但是合租的室友有兩只貓，我經(jīng)常擼貓?！?br>

貓是現(xiàn)代人的精神鴉片。

“以后盡量少接觸寵物，你這個肺炎說不定就是這樣感染的，當(dāng)然具體原因還要等你住院之后進行詳細的檢測再確認(rèn)。像你現(xiàn)在這情況我建議你盡快去總院住院治療，我們這龍華分院各方面條件跟總院還是有差距的，你如果同意，我現(xiàn)在幫你預(yù)留個床位?！?br>

我一聽這么嚴(yán)重，加上自己身體確實有些支撐不住，便趕忙應(yīng)允，大夫當(dāng)面打電話幫我預(yù)留了床鋪，讓我第二天下午去辦理住院手續(xù)。

當(dāng)天下午我打車回去收拾東西，準(zhǔn)備入院之前先住一天酒店，路上打電話告訴爸媽肺炎需要住院，春節(jié)可能先不回去，我爸在電話那頭當(dāng)即做出指示：你進了醫(yī)院要自己有數(shù)，不要大夫用什么藥你就都聽他們的，也不能他們想治多久就多久，沒有比醫(yī)院更坑的地方了。

我一時不知如何回應(yīng)，父親大人又道：實在不行就買票回來，我看外頭那些醫(yī)院還沒有咱們縣醫(yī)院條件好。

父親大人不知道他說這些的時候，我已經(jīng)是一步一喘。下了車，打個冷戰(zhàn)，覺得胸肺忽然更緊了。

呼吸科在內(nèi)科樓十四樓的北區(qū)，我去的時候是正午，正對著電梯已經(jīng)布置好迎接春節(jié)的燈籠樹，但那些彩燈和福字并沒有帶給我絲毫節(jié)日的喜悅，我越瞅它越覺得別扭。

辦好住院，先做些常規(guī)檢查，下午我媽急急打來關(guān)懷電話：怎么樣？檢查好了嗎？哪天能出院？

我在電話里咳得上不來氣，簡單說了句沒那么快，隨后我媽就開始長長地嘆氣：你說你咳了那么久都不知道早點去醫(yī)院，早點去至于這樣嗎？

大約聽出我不怎么回答，于是留下一句多休息便主動掛斷。

第二天測了幾項肺相關(guān)的普通項，下午我媽電話又來了：今天出結(jié)果了吧，到底啥感染的？要住幾天院，我說沒那么快，今天只測了兩個項目，好多項目都要排隊的，我媽說那你今天都測了些什么？

我恍惚間覺得不如死了輕快。當(dāng)然不能拒絕來自老人家的關(guān)愛，甚至少回應(yīng)一點那頭都要寒心，但我還是想起葉瀾依的屠龍箴言：溫柔刀，刀刀割人性命……

之后是幾天的各種檢查，其實檢查之前主治醫(yī)生看了片子就說我這算是重癥肺炎了，需要住院的時間大概不短，意思就是春節(jié)之前別想出院了。

我沒敢跟家里人說太多，只說是需要住院，春節(jié)回不去了。幸運的是我沒得甲流，不幸的是大夫說我這病毒感染的肺炎可比甲流厲害多了。

這個時候就顯現(xiàn)出一個人在外漂泊的短處來，住院沒有陪護，搜尋了醫(yī)院的護理專線，聯(lián)系一下請護工，一天要三百塊，春節(jié)期間還要翻倍，我沒舍得雇，自己硬挺著游蕩在樓層之間做完各項檢查。

病房里有三張床，左邊一對中年夫婦，男的大約是肺炎加糖尿病加一堆其他的病，女人陪床；右邊倆年輕小伙，分不清哪個是住院的，我進病房的時候，倆小伙在床上玩游戲，周遭擺滿零食，看上去不像住院，更像在學(xué)生宿舍消磨周末，這心態(tài)，我需要學(xué)習(xí)。

大多數(shù)時候倆小伙都很安靜，倒是左邊那個陪床大姐比較八卦，不停追問右邊倆小伙什么關(guān)系。

“你朋友對你真好啊，天天來陪你，這都快過年了，他不回家嗎？你倆是同學(xué)嗎？”

我心說這大姐真是吃飽了撐得，人家什么關(guān)系跟你有啥關(guān)系？但我也只能偶爾想一想，大部分時間里我都是昏昏沉沉的狀態(tài)。

醫(yī)生還在擬訂治療方案的時候，我已經(jīng)虛到吃飯沒力氣的程度，且也沒什么食欲，一天兩碗粥，還吃不干凈。

半夜吞下退燒藥躺著，感覺靈魂飄離了軀體。護士推著小車收拾瓶瓶罐罐的聲音，跟飯店里后廚刷盤子的聲音差不多，只不過這里沒有人聲鼎沸，只有呼吸科病人們不同音頻的咳嗽。

一年之前，也是臨近春節(jié)時這樣一個風(fēng)涼天冷的日子，我在老家的舊屋里，親眼看著我爺爺咽下最后一口氣，那天夜里，熟悉和不熟悉的親人都圍在小小的屋子里，圍著中間那張木板床，他瘦骨嶙峋，撐不起寬大的壽衣，幾日以來都是靠著藥水續(xù)命，他應(yīng)該是等著自己的兒孫們趕回來。

我趕回家的時候，他已經(jīng)在床上躺了七天，漏夜回家，我攆著星光走到他跟前，那時候的他，就跟我此時差不多，躺著，但他呼吸的聲音更輕更弱，若有似無，有那么一個瞬間，我似乎感受到了他在最后一刻的艱難，想要抓住什么，又無法挪動一絲一毫。那口濁氣被他呼出來的時候，我聽到院子里的公雞高聲鳴叫，人們說老人雞鳴升天是壽終正寢的象征。

那聲雞鳴透徹夜空，劃過遙遠的空間和時間，在我耳邊炸開，我忽然清醒了一些，身下并不是冰冷堅硬的木板，我躺在醫(yī)院的病床上，有輕微的腳步聲從一旁劃過，應(yīng)該是護士吧。

正式治療的第一天，我記得打了十幾瓶藥，床頭藥瓶子掛得跟寺廟里許愿樹似的，但效果也很明顯，當(dāng)天夜里就緩解了肺部壓力，咳得也輕了，我開始有一些精神再次打量周遭環(huán)境。

左邊這位陪床的大姐一直很健談，原本病房由兩道簾子隔開，病人各有各的空間，但她陪床所帶的折疊床似乎有些寬了，貼著她丈夫的病床擺不開，頭天晚上一直聽她抱怨空間小，那床只能打開一半，自己蜷縮著過夜，于是這天晚上她借著綁簾子的由頭開始試探著把我床頭的柜子往我這邊移動，她盡力保持動作的細微，但一個病房里怎么能瞞過旁人呢？那時候我還有一些清醒的意識，所幸那柜子十分沉重，她未能得逞，我以為她也就放棄了，畢竟我中間的空間更小，她怎么忍心侵占呢？然而事情又有了轉(zhuǎn)機，我因為肺炎較重，加了監(jiān)護設(shè)備，柜子便跟著移到了右側(cè)，病床往左挪了點，跟左邊簾子間只留了一把椅子的空當(dāng)，這之外再無遮擋，于是加設(shè)備當(dāng)天夜里，那大姐便試探著把床放開一些，頂著簾子往我這邊探出一尺，我想著她確實擁擠，也不容易，便沒出聲，許是她因為環(huán)境變好，心情有些松懈，當(dāng)夜就感冒了。又過一天，她把床挪過來兩尺，最要命的是，她的床已經(jīng)即將貼上了我的床。這樣的行為我可一點不陌生，農(nóng)村里分地，兩家田地挨著，會在界限處留一塊石頭以做標(biāo)記，愛占便宜的一戶，每到春日翻地，就會偷偷把石頭往外挪一挪，一年挪一點，已達到悄無聲息間對鄰居田地的侵占餐蠶食，這是地地道道的小人行徑，到哪里都是被人厭惡的。

大半夜里我迷迷糊糊坐起來跟她說：大姐，你不能靠這么近，這兩張床都要貼一塊了，我晚上發(fā)燒，習(xí)慣到處踢的，真踢你一腳，說不清的，而且我也不習(xí)慣貼著一道簾子睡覺。

大姐以為我只是單純不想讓她蹭空間，有些急了，操著半生不熟普通話爭辯：你別計較嘛，我不就是往這邊挪了挪，實在我這邊擠嘛！

我說你那邊擠也不是今天才擠，我剛來頭兩天你怎么就能擠著睡呢？

她又嘀咕：就是太擠了嘛，你那邊又沒有陪床，干嘛這么較真，不能理解下嗎？

她男人也開始附和著要道德綁架，我有些氣得想笑，心想跟這種人沒法講理，不如等天亮讓護士處理。

結(jié)果翌日一大早，他兩口子確診甲流，轉(zhuǎn)去了別的病房，我心里別提多開心了，這大概就是善惡到頭終有報吧。

但我高興尚不及半天，中午一查，我也甲流，我他么從住院基本不出門的，我從哪里得甲流？是奸夫淫婦，一定是這對狗男女傳染了我。

護士說：你也得轉(zhuǎn)病房。

我問轉(zhuǎn)到哪？

護士說看著我笑了笑：當(dāng)然也是甲流的病房。

我心里一緊，問到：又跟那兩口子一個病房？

護士狂點頭，又問我：你不樂意跟他們一個病房？

我說不樂意，那兩口子人品太次。

護士說，實在不行你在那邊把甲流治好再轉(zhuǎn)回來。

我想也只能這樣。

實話實說護士給配上心電監(jiān)護儀的時候，我心都涼了大半，印象中電視劇里重癥患者才有這個待遇，我當(dāng)時抬著脖子問護士自己是不是要掛了，護士說這只是方便檢測一下晚上的用藥反應(yīng)，不必?fù)?dān)心。

護士的開解并沒有讓我放松，事實上，每次打完當(dāng)天的藥我就開始昏昏沉沉，這本來不是什么好事情，但對我而言，這是很長一段時間以來睡眠質(zhì)量最高的幾天了。

我大約是要嘎了，靈魂深處總是反復(fù)飄蕩著這么個聲音，嘎了好啊，嘎了就沒有煩惱了，嘎了也不需要去做一個你不想成為的人，不必做你不愿意去做的事，不必偽裝成一個正常的進步青年，在順從別人與質(zhì)疑自己之間左右為難，一命嗚呼了吧，就這樣目睹一個青年從地球上徹底消失，仿佛一個溺水的野鬼，他成功渡過忘川，在彼岸留下一個轉(zhuǎn)身的笑容，多么迷人的解脫啊，多么叫人羨慕的死亡。

我好像沒死，醫(yī)生使用的激素將我攔截在奈何橋這頭，肺炎癥狀進一步緩解，我再次品嘗到米粥的香味，饅頭的甘甜，還有熱水的溫暖，病房里亂糟糟的，那對煩人的夫妻已經(jīng)離開，換了一位老先生進來，老先生病得不輕，整晚整晚地在床上哀嚎，他的女兒守在病床前不住嘆氣，但我心里有了一些明媚。

拿起我的手機查看一番，最近幾天，爸媽都沒有打電話過來，他們終于知道我需要休息，微信上倒是有許多未讀消息，一串串紅點看得我心慌。

先點開小姑父的留言，他詢問我前段時間介紹的對象聊得如何，如何呢？我又往下翻，在我住院前幾天的消息里，找到那個陌生的頭像點進去，對話框里端端正正躺著兩句“你好”，“你好”，是了，隨后我就沒什么心思聊了，那陣子燒得眼冒金星，何況我本來就很厭煩別人給我介紹對象，但小姑父已經(jīng)追問了幾天，我便又在上次那句“你好”后面輸入文字“不好意思，這段時間住院了”，點擊發(fā)送，果不其然，彈出一個紅色的感嘆號。我吐出一口氣，給小姑父回復(fù)“不合適”。

親戚們都很關(guān)心我找對象這件事，他們從來不問我愿意不愿意，有時候看著親戚認(rèn)真關(guān)懷的臉，我也會懷疑，并告訴自己，不要太放在心上，其實他們只是在等待你的結(jié)局，等你向他們低頭，然后他們就一臉大人不記小人過地慷慨起來：不聽老人言吧，當(dāng)初你要是聽我們的話，那指不定過得多好吶……

不論找對象還是找朋友，大多數(shù)人只是想找個可以包容自己的人，但世人不會永遠包容大度，所以九九成的婚姻都伴隨著后悔和湊合，潦草結(jié)局，我不想去賭那點幸存率。

隨著治療的過程推進，病房外的世界披上一層節(jié)日色彩，除夕悄悄到來。

除夕夜，我打完吊瓶，左右無處可去，早早打開電視劇，準(zhǔn)備觀看年年吐槽的春晚。

春晚歌曲的特點是不好聽也不很難聽，唱的齜牙咧嘴屁滾尿流，聽的一個調(diào)沒記住，一句詞沒記住，直觀地看春晚，可以用一套固定的公式進行量化生產(chǎn)。

我沒堅持到難忘今宵，許是體內(nèi)的藥物在發(fā)揮作用，我有了沉沉的睡意，而窗外城市里轟鳴的煙花聲響，襯得小小病房里愈加冷清，我的睡意也更濃烈，鐘聲響過，我關(guān)了電視，至于那兩口子要不要看，誰管他呢。

出院那天是正月十三，陽光明媚，初九下午我接到老板的電話，公司倒閉，所以我失業(yè)了，好在有所準(zhǔn)備，讓我的世紀(jì)好老板幫忙在附近重新租了個房子，出院的第一件事就是打車回去收拾東西，然后搬到新租的公寓里，搬家過程耗時半天，鑒于此前將近十年的積攢，我有幾百本書跟在身邊，這次卻不想帶著了，只在等搬家公司的空當(dāng)里挑挑揀揀收拾了一小箱子帶走。

我打算休息一段時間，自從上班，我似乎沒有怎么認(rèn)真休息過，往常放假，心里總要惦記無數(shù)的瑣事，并不能獲得真正的放松，如今生病加失業(yè)，我給自己放個長假，感受一下那些無所事事整日里招貓逗狗的少爺生活，像黃小琥在歌里唱的那樣：

感覺快樂就忙東忙西

感覺累了就放空自己

別人說的話 隨便聽一聽

自己做決定

不想擁有太多情緒

一杯紅酒配電影

在周末晚上 關(guān)上了手機

舒服窩在沙發(fā)里

我躺在春日和煦的陽光里，把以前想看沒時間看的書掏出來，擺在窄小的窗臺上，最上面是那半本舊詩集。

翻開這本薄薄的詩冊，續(xù)上一杯熱水，同時續(xù)上前次看的內(nèi)容，新的一頁印著一首《小星》。

嘒彼小星，三五在東。肅肅宵征，夙夜在公。寔命不同。

嘒彼小星，維參與昂。肅肅宵征，抱衾與裯。寔命不猶。

詩詞一旁依舊是熟悉的字跡。

采怡，我要向你坦白一件事，這兩天總是夜里趕路，白天休息，從荃灣翻過到元朗十八鄉(xiāng)，山路崎嶇難行，雙腳如同灌鉛，這一段路護持著我們一行人的短槍隊長姓林，他說他叫林沖，又令我想起彼時在窗下與你讀講水滸的時候，你一個姑娘家竟然喜歡《水滸傳》，這是我所想不到的。但此時我屬實有些想念你了，并不是因為環(huán)境的惡劣而生出思念，而是我對你的心意已經(jīng)讓我無法忍受別離，我離開你尚不及四十八小時，卻仿佛度過了艱難的四十八年。這次離開有些倉促，我不能與你做詳盡的道別，再一次原諒我的離開吧，盼望你我能夠盡快重逢。

——思念采怡的承澤。

《有狐》

有狐綏綏，在彼淇梁。心之憂矣，之子無裳。

有狐綏綏，在彼淇厲。心之憂矣，之子無帶。

有狐綏綏，在彼淇側(cè)。心之憂矣，之子無服。

采怡，你一定想不到吧，原來鄒先生他們都是做學(xué)問的，路上趁著休整的空隙給你寫信，被鄒先生看見，他直夸我字寫得不錯，還讓我代他向你問好，言說你定是一位善良美貌的姑娘。鄒先生說從我的文字里能看出對你的思念，希望這份思念也能為你所見。

《丘中有麻》

丘中有麻，彼留子嗟。彼留子嗟，將其來施施。

丘中有麥，彼留子國。彼留子國，將其來食。

丘中有李，彼留之子。彼留之子，貽我佩玖。

采怡，昨夜從元朗大帽山經(jīng)落馬洲，路上有幾個日本兵發(fā)現(xiàn)了我們，多虧鐘清、曾鴻文兩位隊長帶領(lǐng)的短槍隊一路護持，短槍隊的同志們奮不顧身，掩護著我們且戰(zhàn)且走，并沒有將任何一個人落下。子彈仿佛貼著頭頂飛過去的時候，我腦中一片空白，時候想起來，總覺得人生太過短暫，世事無常，寶安河近在咫尺，對岸的村莊遙遙在望，這一河之隔，仿佛便是兩個世界了。

《采綠》

終朝采綠，不盈一匊。予發(fā)曲局，薄言歸沐。

終朝采藍，不盈一襜。五日為期，六日不詹。

之子于狩，言韔其弓。之子于釣，言綸之繩。

其釣維何？維魴及鱮。維魴及鱮，薄言觀者。

也許是經(jīng)歷槍戰(zhàn)，承澤被嚇壞了，后面幾頁紙上字跡潦草了些，又或許是傷到了手，某行字的結(jié)尾處還有隱隱一絲血跡。

采怡，我們終于成功渡過寶安河到達赤尾村接待站，渡河之時但見河水混濁，滾滾逝水卷挾著國恨家仇，我恨不能上陣殺敵，但心思一靜下來，又覺這一路提心吊膽，餐風(fēng)飲露，實屬不易。然而茫茫江湖，不知何時才能找到靜秋，以我知道的線索怕是渺茫，以往我只是不肯承認(rèn)罷了，但我別無選擇，我唯一的妹妹，不去尋回，我此生不得安寧，采怡，你一定是明白我的。

承澤的字跡到此處結(jié)束，日記在返回寶安河對岸的時候戛然而止，不知靜秋是否找到，承澤有沒有回到簡采怡的身邊，故事的結(jié)局如何，不得而知，茫茫江湖尋找親人，如今滄海桑田，多半那些人早已作古，唯有這點文字，記錄著曾經(jīng)掙扎在苦難土地上的幾個人。

我曾拿著詩冊問過書店老板，他對這本舊書的來源也不很清楚了，總之都是四處搜羅來的舊貨。

我也多次查詢，了解過那段歷史，著名的中國文化名人大營救行動，當(dāng)初是在周總理的批示下完成的一項壯舉，深圳白石龍專門修建了紀(jì)念館，羊臺山腳下還有紀(jì)念雕塑，至此鄒先生的身份呼之欲出，他們這一批文化學(xué)者在赤尾村接待站住了一晚，翌日翻越梅林坳到達白石龍。

承澤到底何時離開大部隊，又去了哪里？鄒先生或許知道承澤后來的遭遇以及他的結(jié)局，至于他會不會把這些當(dāng)成故事講給自己的后人聽就不得而知，想來他的后人也定不簡單，我畢竟接觸不到那個層面的人物，便只得作罷。

他寫下這些文字，或許跟我此刻記錄這些文字一樣，只是為了完成一個或許不存在的心愿，悠悠歲月，任何保存下來的只言片語，一絲微不足道的痕跡，都或可告慰多年前漂泊無依的魂靈。

斯人已去，斯事已遠，留在這世上有恒不變的，唯有河水滔滔不絕，一如當(dāng)初吧，我這樣替他們惋惜。

我在出租屋里躺了一個來月，很快發(fā)現(xiàn)生活果然如黃小琥唱的那樣——沒那么簡單：

過了愛做夢的年紀(jì)

轟轟烈烈不如平靜

幸福沒有那么容易

才會特別讓人著迷

有愛情的生活如此，沒有愛情的生活同樣如此，一首歌，可以唱出不同人的心聲。

有天想從網(wǎng)站提現(xiàn)幾十塊的余額吃頓飯，結(jié)果要滿一百才能提取，生了一下午的氣，想起來我剛畢業(yè)的時候沒找到合適的工作，就在學(xué)校旁邊租了個房子準(zhǔn)備考研，那會我哥每月給我打錢，實際上他也工作沒多久，我是盡可能的節(jié)省，某一天在榕樹下文學(xué)社團認(rèn)識的一個編輯姐姐說有個活介紹，是跟她合力把一部當(dāng)時熱播偶像劇的劇本改成小說，配合劇播熱度及時推出圖書，時間有點趕，我倆一人改一半，完成之后大約給我分了三千塊，高興得不得了。

時至今日，工作十多年一朝失業(yè)的我，享受表面自由的同時再次體會到了那種“生活沒有保障”的擔(dān)憂和焦慮。

我一直跟旁人說，人是一種樂于犯賤的動物，很多時候，枷鎖不需要別人給你戴上，自己就會主動往脖子上套。

我有一個高中兼大學(xué)同學(xué)，畢業(yè)后留在了濟南，多年不曾聯(lián)系，前幾天忽然發(fā)微信，問我還在不在深圳，我說還在，他說挺好，深圳比濟南開放一些，我說是啊，隨后他又說了兩句沒頭沒尾的話，就沒了下文，隔天他在高中微信群里給他堂妹征婚，我看到群消息的時候有點懵圈，才回味過來前日找我聊天的目的，以及忽然意識到，我可能是被嫌棄了。

那天本來打算出門走走的，因為聯(lián)想到自己應(yīng)該已經(jīng)被同輩人所鄙夷，心情相當(dāng)糟糕，在床上躺了一天，直到半夜躺床上翻看朋友圈，定居上海的女同學(xué)在曬二胎，貴州的同學(xué)在項目上監(jiān)工，前同事星夜在高速上趕往開標(biāo)地，老家的表哥凌晨兩點賣完最后一筐水果才回家，每個人的生活都如此虛幻又真實，他們像黑夜里的星星，一顆一顆照亮我的朋友圈，照亮我糟糕的心情。

是夜狂風(fēng)驟雨，窗外電閃雷鳴，風(fēng)雨過后，夜色昏沉，殘月缺缺，我把鏡子上的水霧擦了擦，對著里頭那張臉說：老楊，你一定要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