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本文參加書香瀾夢“閱”主題】
女人搖曳的裙裾從圖書館兩米高的書架后先飄出一角桃紅,蕩入落地窗下的夕陽余暉中。腳步聲很輕,黑底繡花的布鞋慢吞吞踩在大理石地面的水墨紋理上,發(fā)出“咯吱-咯吱-”的摩擦聲。
細(xì)微的聲響被服務(wù)臺后的男人捕捉到,下意識直起腰,收回望向落地窗外的目光,看向書架深處走出來的女人,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穿得實在太鮮!快四十了,還一身桃紅,長裙子的半邊領(lǐng)口愣是斜到胳肢窩底下,松松垮垮搭了條豆綠色的流蘇披肩,半拉雪白的肩膀欲蓋彌彰地若隱若現(xiàn)。如果不是右手挽了兩本書在胸前,露的皮膚肯定更多。
男人盯著她忍不住咬牙,心中憤憤地想,如果還是我老婆,穿成這樣甭想出門??梢?,那個所謂的知識分子大教授壓根管不住她。
他端起保溫杯,擰開蓋,喝了一口,很燙,舌尖產(chǎn)生灼熱的痛感,忙“咕咚”一聲咽了下去。才想起來網(wǎng)上說,咽喉和食道雖然沒有痛覺,反復(fù)燙傷卻會得“食道癌”,要不是她就站在一米開外的地方,絕不會忘記吐出來,明明不銹鋼垃圾桶就在腳邊。
女人對他的注視毫無所覺,翹著被時光涂抹得更圓潤的尖下頜,越走越近,目光散漫地掠過一排排書架,直到兩本書擱到借還一體機上,準(zhǔn)備操作的時候,才留意到一米開外,端坐在服務(wù)臺后的他。
沒有絲毫的愕然、驚喜,哪怕是怨恨出現(xiàn)在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上,男人也能感到一絲安慰。
女人只是看了他一眼,點頭,笑笑,表情客套又虛偽,仿佛是見到一棟寫字樓上班或住在同一個小區(qū),混了個臉熟,卻沒講過幾句話的陌生人,話都沒得說的那種。
明明他們曾經(jīng)一起生活過十年。
離婚后前兩年,他也陸續(xù)相了幾回親,因為心里一直以為她會回頭,即使那位大齡未婚的銀行女經(jīng)理曾經(jīng)十分主動,最后,也被他模棱兩可的態(tài)度耗盡熱情,另覓高枝了。
女人離婚時,錢和房子都沒分走,房子是他的婚前財產(chǎn);家里的存款,被一紙借據(jù),變成需要還的債務(wù)了。倒沒想虧待她,他也不是真想離婚,只是想治治女人不安分的毛病。
二胎政策放開,難道不應(yīng)該老老實實備孕、生兒子嗎?她不,不但不生,好好的蛋糕店店長不干了,要出去學(xué)新技術(shù),自己開店創(chuàng)業(yè)。
他不同意,她也不妥協(xié),自顧自地辭職,收拾行李,說走就走,留了張字條,將二年級的女兒甩給他一個人帶。
雖然他一怒之下說離婚,但本意是不想她瞎折騰,起初說的話很硬氣——“不生孩子就離婚”,可到離婚協(xié)議簽字前,他的話已經(jīng)變得軟和——“別折騰了,好好過日子,不行嗎?”
女人的創(chuàng)業(yè)未成功。在大學(xué)附近剛租了一家門面裝修開業(yè),就碰上口罩期……可惜,撐了不到半年就閉店了。
這消息一度讓男人以為馬上就能等到女人回頭。三十多歲的女人創(chuàng)業(yè)失敗,還有什么出路呢?每到女人來探望女兒的日子,他都隱隱焦灼地期待著。
男人等著、等著……沒等來女人回頭,卻收到她再嫁的消息。嫁的竟然是大學(xué)里最受歡迎的副教授,先前有個老婆得癌去世了,也不知道看上女人什么,雖說她長相過得去,可這年齡也開始走下坡路了,堂堂大教授,明明找個年青漂亮的大姑娘,也算手到拈來?
再從女兒口中聽到的消息,就是她創(chuàng)業(yè)、她旅游、她過得很幸福……
男人欲言又止,看女人已經(jīng)在借書機上完成操作了,猶豫一下,開口問道,“幫你家夏教授借書?”
夏教授是她再婚的丈夫。
女人瞥了他一眼,簡短地說四個字,“自己看的?!?/p>
男人眼尖地看到兩本書名——《剛剛好的媽媽》、《涂鴉與夢想》,然后聽見一個介于“切”和“嗤”之間的氣流聲,是他牙縫間沖出的聲音,這里是圖書館第五層,社科類書籍借閱室,她大專都沒上過,自己看?看得懂嗎?裝什么裝?
當(dāng)年他鐵了心非要娶這個女人時,媽媽反對的理由之一,就是“文化層次不一樣”,雖然他只是個圖書管理員,卻是端著鐵飯碗的大學(xué)本科生,父母都是國家干部的城里人。
她?鄉(xiāng)下進(jìn)城做蛋糕的打工妹。明明是他昏了頭,好吧?一眼相中就不管不顧地非要娶,還一心一意想跟她好好過日子……
女人十分懂得那聲“切”的意思,她曾一次又一次聽過這聲音,她只是冷笑一下,轉(zhuǎn)身走了。
這世上有許多親密關(guān)系的盡頭,不是怒火而是沉默。最初不說話是生氣,后來不說話是調(diào)整心態(tài),最后……則是無話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