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已是八點半了，距離約定的時間過去了整整兩個小時。橘色的光線，是周遭的路燈給予她的一絲溫暖的施舍，只是那么微弱，那么衰疾。林冉在這橘燈的照射下看到了自己消瘦狹長的身影，風(fēng)愈發(fā)寒涼了，不禁打了個噴嚏，她將身上的毛衫裹緊，腳下的影子愈發(fā)瑟縮了。

回去吧，他果然不會來見她的。她還是太天真了些，二十八歲的年紀(jì)卻做著十八歲不切實際的美夢，竟然幻想著能同他見上一面，甚至貪心地想與那個人和好如初，哈，簡直是天方夜譚！

林冉沿著來時的路線返回，一邊尋找起園子里孤單的影子來，本來園子就大而無邊，因這愈晚的時令更顯空曠，這夜游的身影，是否也同自己一樣心有創(chuàng)傷無處排遣呢？想到這里，干澀的嘴角竟然下意識地動了一下，林冉明白這是自嘲的笑，也算心有皈依的一種笑吧，畢竟有太多太多和她相似的人存在。她一邊走著，一邊聆聽雙腳踩在落葉上發(fā)出的聲音，“嘎吱嘎吱”“咯吱咯吱”的，久久不息……

“真像是踩在薯片上！”

那年秋天，她和江梔同相約在老家見面，有一處風(fēng)景不錯的觀光林，蒼天大樹層層疊疊，伸出的枝杈能掩住整片天空，天是那么藍，秋風(fēng)吹拂，落木蕭蕭，腳底下滿是金黃，奪目而璀璨。她就一直在地上踩呀踩呀，像個孩子，恨不得把整片林子的樹葉全部踩完，她因這忘我的舉動，竟忘了落在后面的的江梔同。

“喂！你是想這些葉子還是想我？”沒想到這家伙問這么弱智的問題。

林冉才不回答這么幼稚的問題呢，回頭望去那家伙的臉鼓鼓的，好像生氣了，她更加得意，沖他微微一笑道，“看啊，多像踩在薯片上一樣啊！”

“簡直奇思妙想！”江梔同向她投出一個鄙視的眼神，卻也不甘被冷落，大步流星追上她，去搶她腳下的樹葉，兩個人推推搡搡的，誰也不謙讓誰，林冉不禁瞪大眼睛怒斥道，“你干嘛？”意在表明，這是她的地盤，你江梔同，一邊去！

不料腳一滑，整個人跌進了他溫暖的臂彎里……

還在想念著呢……

快到出口的時候，恰巧路過警衛(wèi)室。警衛(wèi)室的燈還亮著，只是在這夜色的襯托下顯得濁暗，陳舊，恰似那位老大爺?shù)哪昙o(jì)，林冉?jīng)]想著在此駐足，卻聽“嘎吱”一聲，警衛(wèi)室的門開了，那個慈祥的老大爺披上了一件厚重的棉大衣，用比之前更加沙啞的聲音說道，“姑娘，事是想不明白的，干脆就別想了，你看你現(xiàn)在還年紀(jì)輕輕的，怎么著都是一天，趕快回家去吧。”

林冉那顆五味雜陳的心被撼動了一下，眼睛里突然就噙滿了一汩熱淚，啞著嗓子說著，“大爺，不早了，快進屋休息吧?！币恢笨粗鬆斶M了屋，才舍得離去。漫漫長夜里，或許，這個看似通透的老人也會生出些許悲傷吧！

走出園子的時候，已經(jīng)九點半了。既然沒見到想見的人，此時的她本應(yīng)該回到小空家里，同她訴一番苦，再抱頭痛哭一陣，之后帶著無限的怨氣和憂傷在嘆惋中睡去，可她不想回去，回去就意味著解釋，解釋就意味著她要再次體味一遍這種心塞的感覺，她不要，才不要。

回味著曾經(jīng)的美好，咀嚼著過去的苦澀，她一個清醒的人，卻像一系游絲沿著這座城市的邊緣游蕩，早知道就不該來的，讓自己如此狼狽，真是自討苦吃。

可她就是這樣一個愛給自己找苦頭吃的人。分手那年的五月，她曾想借著送生日祝福的名義給他發(fā)則消息，屏幕上卻顯示著消息發(fā)不出的字樣，那一刻，她的心猶如極雪的冷，冰封的凍和錐心的痛。心就這樣涼了，原來，他已經(jīng)把她從通訊錄里刪除了。她笑，笑自己不用再自責(zé)了，她終于可以徹底放手了，她哭，哭自己的生命里再也不會有這樣一個他出現(xiàn)了。

一晃就到了現(xiàn)在。迷迷糊糊地被一陣縹緲的歌聲撞醒，聞聲音而去，方知是建在路邊的一間音樂酒吧——TTHC，這四個字母正是“THE TRUE HEART CLUB”的英文縮寫，所謂“真心俱樂部”，里面肯定隱藏著不少癡男怨女吧。之前聽小空說過，這家俱樂部是四年前由幾個年輕人創(chuàng)業(yè)合辦的，比起那種激情似火的勁歌熱舞式酒吧，這種帶有小資情調(diào)的文藝酒吧可以說是滾滾紅塵中的一股清流，因此營業(yè)一直不錯，也儼然成了這座城市的一個亮麗名片，也是很多文青的必來之地。酒吧外邊有一扇不算低的落地窗，可以大略窺探一下室內(nèi)，她想要更多的目視而非窺視，于是就輕輕推開了那扇木制大門。

一陣舒緩的音樂立刻飄到耳邊，舞臺上的樂隊正在隨性演奏著他們的自創(chuàng)曲，客人們坐在漆皮制的紅色沙發(fā)上，有的三五成群，有的一男一女，也有像她一樣的獨來獨往者。室內(nèi)的燈光五顏六色的，不斷變幻的光圈讓人迷醉，她正需要這種感覺，在一個大男孩的帶領(lǐng)下，她到一個角落里的紅沙發(fā)前坐了下來。

她很少喝酒，此刻卻莫名地想喝。雖然是一個性格靦腆的人卻從來不抵觸酒精，她認為將酒和人的個性聯(lián)系在一起是不恰當(dāng)?shù)?，人高興的時候就喝個痛快，難過了就喝個解脫一吐為快……

她不太會點酒，在經(jīng)濟水平能支付的情況下，林冉點了一杯叫做“漂亮”的雞尾酒。年輕的調(diào)酒師將酒盞遞到她面前時，面帶微笑地說了聲，“你好漂亮！”林冉楞住了，臉上立刻泛起一朵淡粉色的桃花，低聲應(yīng)了句“謝謝?！?/p>

搖晃著杯中的冰塊，晶瑩透亮的方冰在酒的濃郁中消融，她微微品了一口，“啊，真澀！”

品酒和喝酒到底是不一樣的，以前看過一個段子，說的是來酒吧品的不是酒，而是燈紅酒綠的寂寞。就連樂隊奏出的曲子都是帶著秋風(fēng)的蕭瑟的，流淌的聲音更是無法排遣的瑟瑟寂寞。

奏樂戛然而止，主持人突然在臺上講起話來。今天是周六，正值真心俱樂部一周一度的“吶喊節(jié)”，客人可以享受和樂隊一樣的待遇，上臺演唱想唱的歌，說想說的真心話，給心中的那個人。為了避免冷場，主持人又附帶了一句，“凡是上臺演唱的客人可以免費領(lǐng)取一杯我們店剛剛推出的'真愛秋澀'酒品哦！”上臺的人當(dāng)然不會僅僅為了一杯酒而歌，他們?yōu)榈氖轻寫训目鞓?。在生存線上掙扎的人們，工作起來都像是海明威筆下的硬漢形象，無論男女，都堅不可摧，唯有夜晚休憩之時才敢放松自己，才會把自己脆弱的一面公之于眾。先是有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唱了一曲《過火》，盡是失意的苦澀；再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男孩為臺下的女友唱了一曲《下一秒》，最后還把女孩帶到臺上當(dāng)眾熱吻，酒吧里的氣氛一下子燃到了極點。林冉將最后一口酒喝完，漫不經(jīng)心地擦擦濕潤的嘴角，顫抖著胳臂將杯子放到桌面上，殘留的冰塊撞擊著杯壁發(fā)出清脆又有些憋悶的聲響。腦袋里暈暈的，千頭萬緒都擰巴在一起，卻顫巍巍地來到了舞臺上。

“這位小姐，您貴姓？”

“我不幸。”臺下一片哄笑。

林冉顯然已經(jīng)醉了。

主持人有些不知所措，卻依然彬彬有禮地問著，“您要給大家?guī)硎裁辞磕?？?/p>

“《后來》?！?/p>

“有沒有什么想說的話？”

“我，”林冉欲言又止，淡淡地笑著，卻不再說話。

主持人示意樂隊開始演奏，前奏隨之響起，清新的旋律掩蓋不住愛而不得的遺憾和憂傷。

“你都如何回憶我

帶著笑或是很沉默

這些年來

有沒有人能讓你不寂寞……”

淚水漸漸淹沒了眼瞼，一下子就決了堤，絲毫不留情面地打濕了她的下巴，暈濕了她的衣襟。感覺脖頸一陣涼，緩緩睜開眼，眼前卻是一片朦朧的水霧，就在朦朧中恍恍惚惚看到了一個人，像是位故人。那個人就站在門口的位子，和她是一條對角線的方位，不過200米的距離。他正用他狹長的眼眸緊緊注視著臺上的人，臺上的她是那么的柔弱，比幾年前還要瘦弱，她的臉色是那么蒼白，臉頰兩側(cè)的酡紅證明她飲了酒，她是有些醉了啊。他聽到了她的聲音，幾年前的那個深夜，他抱著她時，她就唱的這首歌。

“為什么要唱這么傷感的的歌?。俊彼麊枒牙锏乃?。

“我喜歡呀?！?/p>

“就不能唱點開心點的？你們女孩子都這么悲情嗎？”

“我是個悲觀主義者?！?/p>

“那讓我來改變你吧，像其他女孩那樣活潑開朗起來！”

他信誓旦旦卻來不及做出任何舉措，她卻一語成讖再也無法享受他對自己的改變。

那雙眼睛將她牢牢鎖住，像是把她看透似的，要把她的整個人刻在自己眼睛里，那般凌厲，絲毫不給她留任何情面。

林冉的心一下子就慌了、亂了，此刻的她只有無地自容，雖然她醉了，可看到那個人的時候她還是如此自尊如此小心翼翼，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任隨樂曲飄散，她狼狽地從舞臺上跑了下來，險些撞倒臺下的護欄，顧不得周遭的唏噓和視線，她徑直往前跑啊，直逼他用身體堵上的門口，她想著不顧一切地逃出這里，卻被他無情地攔住了，只聽他喝道，“林冉！”

她聽不出這聲音里的情緒，只覺得他的聲音好大，聽得她耳朵嗡嗡的盡是回聲。

林冉顧不及這些，她只想出去，哪怕是撞得頭破血流她也要出去，她不敢正視他的眼眸，他在江梔同面前就像一個可笑的小丑，她所有的喜怒哀樂不過是他眼中不成熟的伎倆，她就這樣靠緊咬嘴唇帶來的的安慰墜入萬丈深淵。雖然這般，她還有一口氣作為支撐，盡管四周盡是黑暗，可當(dāng)她看到那個站在江梔同身旁的女孩時，她一下子就垮掉了，再也無法從黑洞中抽離出來。

終于，在她聲嘶力竭的乞求中，她掙脫了他的枷鎖，奪門而出。一股帶著冰棱的寒風(fēng)猛地撞向她，險些把她摧毀，她晃蕩著身體在風(fēng)的癲狂中搖曳，就像那河畔的蘆葦，絕望地飄搖，含在嘴里的一口腥甜和這寒氣交融，她竟吞咽進喉嚨，靠著這攪得胃痛的能量拼盡全力投入這深夜的洪流中，任憑身后的人緊追不舍。

“林冉，你聽我解釋……聽我解釋……”

他的聲音被風(fēng)消解了，輕盈無邊，她卻聽來惡心。這到底算什么？已經(jīng)無需再解釋什么了?？伤侄嗝聪Ｍ茏プ∷@根無依無靠的蘆葦啊，她的小小的心為身后那個叫做江梔同的男人沉寂了整整四年，當(dāng)這顆冰封的心剛滲透進一角陽光時，又被赤裸裸地打碎了。這次，她的心是死了。她已經(jīng)連愛他的理由都沒有了。盡管她無數(shù)次想過這個結(jié)局，也心平氣和地嘗試著接受了事實，可親眼見到竟是這般心痛，他已經(jīng)有別人了啊?；蛟S，就是因為她，他才會爽約的吧。

“學(xué)長，學(xué)長……快等等我，我跑不動了……”那個適才在酒吧門口挽著他手臂的女孩終于跑不動了，停在路旁大口地喘息。

江梔同緊緊跟在林冉身后，他想抓住她的手腕，跟她好好解釋一番，他又擔(dān)心林冉稍有不慎被車撞到，雖然此時馬路上的車不多，可萬一遇上了便是致命的創(chuàng)傷。她這根單薄的蘆葦怎么如此倔強，難道她想孤身一人被這無情的夜吞沒嗎？林冉，快停下來吧，聽我給你解釋清楚……

他已經(jīng)有了她了，為什么你還不放手呢？這一切不恰好能讓你徹徹底底地放下了嗎？

林冉的心越來越亂，突然的失神后，她再也沒了氣力，一下子癱倒在馬路中央，昏睡而去。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