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燈光下，映著一個略帶幾分纖瘦的身影，深褐色的辦公桌上凌亂地擺著一沓資料。坐在桌旁的人一字一句地看著資料上的內容，目光好似要把紙張看穿一般。不知看到了什么，她好看的眉毛像是打了結似的，緊緊地皺在一起，讓人想解開也無能為力。

一聲不自覺的嘆息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晰，帶著幾分惋惜和追憶。

“叮鈴鈴~”

一陣來電鈴聲響起，林語拿過手機一看，是自己老公打來的電話。接起電話的那一瞬間，她整個人都舒展開來了，好看的眉眼像春天里開得最好的花一般，瞬間散發(fā)出一種令人心動的光芒。

雖然已經年過半百了，但是林語臉上并沒有留下太多歲月的痕跡，依然可以看出她年輕時必定是個明眸皓齒的美人，幾絲眼角的細紋并沒有讓她的美麗減分，反而給她添了幾分別樣的成熟風韻。

掛斷電話之后，林語又拿起手中的那幾張紙，紙上面赫然寫著一個醒目的名字——李媛媛。

看見照片上李媛媛如花的笑顏，林語不自覺地想起了一段往事。相似的背景，同樣青春美麗的容顏，相似的經歷，只是不知道她能不能像三十幾年前被救贖那樣去完成對另一個女孩兒的救贖了。

“叮鈴鈴~”

鈴聲再次響起，打斷了林語腦海里亂七八糟的思緒。林語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并沒有接通電話，而是將手機按成靜音，放在了一邊，轉身將桌上凌亂的資料一份一份重新整理好。

“怎么這么晚還沒下班？”

林語還在低頭整理資料時，門被從外面打開了，走進來一個穿著一身深灰色休閑服的男人。

聽著男人溫柔的詰問，林語笑而不語，頭也不抬地繼續(xù)整理著手中的資料。

“你是在干什么呢！忙到這么晚？”

男人走到她身邊，自然地和她一起收拾起桌上的資料，此時的燈光仿佛變得明亮了幾分，將兩人的影子拉長交織在一起，畫就一卷畫，名叫歲月靜好。

回到家時，已經十點多了，平日里早該入睡的女兒此時卻還安靜地坐在沙發(fā)上。看到林語推門進來時，一瞬間來了精神，蹦跶著跳下沙發(fā)，像一只在賽跑的兔子一般飛快地撲進她的懷里。

抱著懷里香甜軟糯的女兒，林語一直躊躇的心有了選擇，她做了一個她一直想做又害怕的決定。

一間裝修精美的咖啡店內，林語給自己點了一杯橙汁，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若是平時，她是不喜歡來這樣的地方的，但是今天，她需要一個相對獨立的空間，來與那個女孩兒敞開心扉地談談。

隨著一陣濃烈的脂粉味襲來，一個穿著講究，妝容精致的女孩輕輕走了過來，禮貌地向林語問好后就安靜地在她的對面坐下。她臉上的嫻靜與她富麗堂皇的打扮顯得格格不入，生生將她原本清麗俊美的容顏破壞了。

看著女孩兒的面容，林語眼前浮現(xiàn)出三個月前，一個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運動服的女孩兒。若不是身上那股相同的嫻靜的氣質，林語也很難相信不過短短三個月的時間，一個人會發(fā)生這樣翻天覆地的變化。

林語叫來了服務生后，女孩兒推辭了一番，最后也點了一杯橙汁。看著面前這個乖巧得像一只溫順的小貓似的等著老師訓話的學生，林語不由地想起了三十幾年前的自己，一身殺馬特的造型，低著頭被李老師訓話的場景。

“你決定好了嗎？這是一條不歸路?！?/p>

聽見林語的話，對面的女孩兒先是有幾分疑惑，轉而像是想起什么一般，飛快地低下頭，可惜她眼中的驚慌和羞愧還是被林語盡數收入眼中。

看著沉默的女孩兒，林語也沒有再開口。

“老師，我沒有其他的選擇了?！?/p>

女孩兒松開了一直緊緊握著的手，像是做了一個艱難的抉擇一般，她選擇將一切和盤托出，選擇將心中不為人知的苦楚向這個對她懷著幾分善意的人傾訴。

“我可以忍受穿著舊衣破鞋格格不入地站在同學中間，我可以忍受他們的嘲笑和欺辱，可以對他們把我看成傳染病一樣的目光視而不見，可是我沒有辦法接受我的父親因為拿不出幾萬塊的醫(yī)藥費就離我而去。”

說到最后，女孩兒已經泣不成聲，伏在膝蓋上低聲哭泣。

林語輕輕走到對面，將這個淚如雨下的人攬入懷中，任由她的淚水一顆一顆的滴落在她的胸口，灼傷著她的心。一如三十年前那個給她溫暖的人一般，她也想要將這份溫暖傳遞下去。

“老師，不好意思弄臟了你的衣服?！?/p>

漸漸止住哭泣的女孩子看到林語胸口那一灘淚漬時，不好意思地紅了臉。

“也許一切都還來得及?！绷终Z看著女孩眼中的質樸，心中暗暗說道。

“媛媛，你還愿意回頭嗎？”

回頭？李媛媛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溫柔的老師，她還可以回頭嗎？從邁出腳的那一刻，她就知道這條路是沒有回頭路走的。

“選擇回頭這條路也許會很苦，但是老師會一直陪著你走下去的?！?/p>

林語看著李媛媛遲疑不定的眼神，她明白這個女孩心中的掙扎，一面是安靜地呆在玻璃櫥窗中做一只盛開的玫瑰；一面是落入荊棘叢中，拼盡全力才能爭取到一點陽光雨露得以存活。一面是金錢，一面是尊嚴。這樣的選擇，或許對于每個人都是一個難題吧！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林語看了李媛媛一眼，見她沒有反對，便自顧自地說起了故事。

“五十年前，有兩個女孩兒，她們同一年出生于同一個小村莊，高中畢業(yè)后也一起進入了同一所大專就讀，只是就讀于不同的專業(yè)。

由于種種原因，她們兩也走上了你現(xiàn)在的這一條路。只是其中的一個女孩兒更幸運一些，因為她遇到了一個真正在教書育人的老師。在她剛剛踏入淤泥的時候，她的老師發(fā)現(xiàn)了她的異常。

為了能讓女孩兒回頭，她的老師帶她拜訪了許多人，一些人是走這條路走到黑的，一些人是及時醒悟回了頭的?？墒钱敃r女孩兒哪里聽得進去這些苦口婆心的勸誡，她總以為自己青春無敵，年輕貌美，總是和那些人是不一樣的。

就這樣，女孩兒執(zhí)迷不悟，而老師也一直鍥而不舍地想要救贖她，直到一場變故突如其來的降臨在她們身上。

那天，女孩和往常一樣打算外出買些日用品，剛打開門就沖進來了幾個兇神惡煞的大漢，不由分說地就拿起手中的木棍朝女孩兒的身上招呼。

看著跟在那幾個彪形大漢身后的那個女人，女孩兒知道自己挨打的緣由了。是呀！原配打小三，這是多么天經地義的一件事。

正當女孩兒被打得遍體鱗傷，幾乎快要斷氣時，一個氣喘吁吁的身影出現(xiàn)在房間里，是她的老師。

躺在地上的女孩像是看到希望一般，以為自己等來了救星，很可惜，她的救星也不過是個勢單力薄的女人而已。不過，也就是這個勢單力薄的女人，生生用自己瘦弱的身子，將她護住，為她撐起了一片活著的希望。

事后，那個她以為會護著自己一生的男人來了，留下了一沓鈔票和一句此事不許追究的命令就走了。對于她身上的傷勢沒有一句關心，仿佛她不過是一個隨時可以丟棄、換掉的玩具一般。

經過那一次的事，女孩兒算是徹底明白了這條看起來明媚的陽光大道上暗藏了多少的刀光劍影，她勸說自己同村的姐妹與自己一起離開這個漩渦，可惜那時候，對方已經習慣了像籠中金絲雀一般被豢養(yǎng)的生活了，已經不愿意再回去過那種靠自己雙手、粗茶淡飯的生活了。

十幾年以后，兩人再次相見時，一個是家庭幸福、事業(yè)美滿的老師，而另一個卻淪落到了靠撿破爛為生的程度?！?/p>

林語看著怔怔地坐著的李媛媛，端起桌上的橙汁輕輕地泯了一口，她需要給李媛媛一些時間去消化這個故事。

“老師……”

“沒錯，故事里的人，一個是我，另一個是你們的宿管吳阿姨。當年我們相遇后，我見她過得如此潦倒，就把她介紹到學校去做了宿管阿姨。”

林語看著李媛媛欲言又止的遲疑，直截了當地將真相揭露出來。

“老師，真的可以回頭嗎？”

“可以，但是很苦，當年我決定離開后，背上了一身的債務。但是我最后在老師的幫助下，用了幾年的時間，不僅還清了債務、還考上了研究生。

那段時間，我真的過的是那種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吃得比狗差的日子，但是我熬過來了，我成功了。那樣的日子很苦，但是有尊嚴。所以我相信，只要你愿意，你也一定可以的，老師永遠都是你堅強的后盾?！?/p>

“老師，我以后也要當老師，再苦再累我都不怕，我要有尊嚴地活著，我要活在陽光下?！崩铈骆抡f著，撲進林語的懷中，嘶聲力竭地哭著，把這些日子以來的不安和羞恥都盡情宣泄了出來。

三個月后，在林語的幫助下，李媛媛算是徹底跟那段不堪的經歷做了了斷，雖然她因此背上了巨額的債務，但是她卻覺得無比的輕松。

看著李媛媛明媚的笑臉，林語腦海中不禁浮現(xiàn)出那張慈祥的面容。

“老師，當年您救出了深陷淤泥中的我，將我送到了希望的彼岸。如今學生也想接過你手中的槳，做一個像您一樣的靈魂的擺渡人?！?/p>

林語看著蔚藍的天空，明媚的陽光灑在她的臉上，照在那顆眼角滑落的眼淚上，耀目得像鉆石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