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在高天，風動翠竹，竹影下的一孔月亮門涼意颯颯。一道院墻一個門，鎖住的是人的眼眸，鎖不住的是如蟻食般瑣碎卻又閃閃發(fā)亮的時光。月亮門的意象不知從何處來，一想到嵌在墻上如滿月狀的門洞，直的或波浪形的墻帽，門洞后面的景深里，藏著不知多少幽深的往事，總不免心海蕩漾，仿佛門里那些曾經(jīng)的花前月下，那些前朝舊事，都跟自己有所關(guān)聯(lián)。

大致說，月亮門跟我關(guān)系不大，月亮門只能是趕巧闖入腦海中的，但想到了它，頓然有一種惆悵、茫然且理不清的愁緒。佳人一笑，隱入月亮門里，從此只有春知處，這種場景，好像只有月亮門才配得上佳人的倩影，若進入的是破舊的門扉，亦或是廟宇的山門，則多少讓人費了猜疑?；秀崩铮夷曋程幍胤?，光影迅速變幻著，麻葉黃了又青，洋姜頂上的碎花搖晃著，朔風飄過了樹梢，三只麻雀撲棱撲棱趔趄著飛到墻的西邊去了……是的，實景中的月亮門漸漸從云岫里浮現(xiàn)，披了光陰濕沉的外衣。

姥姥的懷抱是外孫和外孫女最熟悉、最長情、也最溫暖且安全的港灣，那里沒有寒冷，沒有悲傷，甚至連暗夜的啜泣也沒有。那里最接近母親的味道。有姥姥陪伴的童年必定天天美好，風是輕柔的，夢里的每個人都長著華麗的翅膀，臉上永遠不見淚痕，被她親過的小臉，即便長大后也不會長痘痘。我的姥姥在我出生之前就已故去，我從來沒見到姥姥，她的懷抱不會差于任何的姥姥。母親想起姥姥，總是滿眼淚花，我到姥姥家時，總是站在西屋后邊的空地前，看著一堵不高的墻頭發(fā)呆，墻的中間開了一個月亮門。姥姥就在月亮門的后面。她或許一會兒就會走出來。她到底去了哪里……我正這樣想著時，干干瘦瘦的姥爺一手掂了馬叉子，在喊:“小三子，過來?！?/p>

破敗的月亮門后面，種了童年時的小榆樹，都是亂長的，小樹的根時不時被豬拱出來裸露著，紫紅色的細根脫離了土壤，如一條條八爪魚在石縫里趴伏。還種了少年時的洋姜，秋天的下午，黃色的洋姜花高過了墻頭，陽光穿過黃色的碎花，穿過秋天的額頭，在尋找它的下一站。洋姜的根有的也被扒拉開，土里的塊根被刨走，半枯的洋姜歪斜著，好似沒地方倒伏，像極了失主的家僮，滿世界凄涼。

我記住了，姥姥家西屋后有有一段矮墻，墻上有一個月亮門，不知道屋后怎么砌了一段墻，又開了個月亮門，而正門的地方卻是一個木頭柵欄。當我從柵欄門出來時，姥姥不見了（姥姥一直沒出現(xiàn)，從那道月亮門里），姥爺不見了，后來，舅舅也不見了。我分明沒在那里停留多長時間。

離開姥姥家后，我極不情愿地走進了村中小學校的門。校址一直沒變的小學只有一所，藏于一條胡同的最深處，受教室所限，低年級只好分散安置，我的小學之路遍及全村，有時一個學期沒結(jié)束就換了兩處。記不得在幾個院落上課了，但大多是院里仍有住戶，我們一邊上課一邊聽著農(nóng)戶的家長里短，課間卻是住家的噩夢，奔跑的孩子們不是踢翻了雞盆就是撞倒了住戶的幼童，要不就是把尿撒在院里，常常讓家主忍無可忍，是以不到兩個月，我們就會被迫搬離。

容忍我們最久的是我的一個遠房叔叔家，在我家過道的西側(cè)，我經(jīng)常很早就到了。木門半暢著，純實木的門堅硬古老，歲月的銼刀把門扇割劃出道道深痕，開裂的縫隙照見了尋常日子里發(fā)白的瑣碎，黑鐵打制的門栓銹蝕著艱辛的往昔，我往身后看了看，吱呀一聲，門大開了，五短身材的叔叔咳嗽著說，天冷了，這么早就來了？

清晨，朔風順著街道呼嗵嗵呼地刮過，我搓著發(fā)麻的耳朵，隱隱聽到兩種聲音。一種來自臨街的院子，雞鳴喔喔，狗在門口吱吱嗚嗚地撓著門，早起的主人大聲呵斥著，接著木門打開，有的吱呀，有的哐當，有的吱扭。另一種聲音來自內(nèi)心，凜冬的薄衣，暑天的汗?jié)n，都不會成為某種借口，讀書時聲音洪亮，心卻向下沉潛，只在讀書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像是一條魚。

風過眼眸，光影仍在流轉(zhuǎn)，我看到自己的身影穿過了不同的門，門在眼前，門在身后。不同年代的不同的門。門在開合間就晃成了時光的流蘇，綴在飛馳的馬車篷布上，塵土滾滾，蹄聲得得，馳過了青澀與迷茫，馳過了平坦和溝壑。可是飄自不同門縫的微風的氣息，執(zhí)拗地把我拉回到門口的正前方，我知道，又要敲門了。

好像一生都在敲門和進門。敲了求學的門，敲了謀生的門，敲了夢想的門。其實，敲開的每扇門都不是沒有緣由的。門開門關(guān)，緣起緣滅，得失難量。王陽明認為，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世界只是內(nèi)心的投射，心生抱怨，往往是因為內(nèi)心失衡，改變了心態(tài)，方能以新的角度看世界。王陽明關(guān)于心學的理論建構(gòu)太宏闊，肉眼凡胎之人只有在那座大門前站定后，做三個深呼吸才有膽氣敲響那扇心之門。那不是世俗之門，那是精神進階的門，超凡入圣的門。記得那年秋天，一行幾人來到約好的地方，躊躇良久，才輕輕敲響了山門。那山門只具象征意義，其實就是一座院門，因了內(nèi)心惴惴而不敢絲毫馬虎。老和尚樸素親和，言語間盡顯了真誠與友善，饒是這樣，出門時我還是對著他抱拳并鞠了一躬，慌得眾人也跟著鞠躬。那只是對秘境的敬畏，對普世之門的敬仰，而非心靈的皈依。好如對行俠仗義的敬重，而非人人都當?shù)昧藗b客。

康德的墓志銘上寫著，“有兩種東西，我對它們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它們在我心靈中喚起的驚奇和敬畏就會越歷久彌新，一個是我們頭上浩瀚的星空，另一個就是我們心中的道德律。他們向我印證，上帝在我頭頂，亦在我心中”。心之門，高且幽，可以芥子納山，可以貫通光陰。它如風，吹過了侯門深深而不見簫郎，穿越了千年，等待了千年，而不留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