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濺在玻璃上,流下來匯成小溪,沖刷著掛在排水孔邊上的那幾縷頭發(fā)。排水孔像打瞌睡的母鼠,懷里窩著一堆小崽子,咕嚕嚕地睡著大覺。那顆圓形的黑洞里有濕苔蘚的味道。
粉紅色的腳踩住了排水孔,粉紅色的腳上有綠色的指甲油,再往下是四段指節(jié),比正常人要多出一段,所以她買不到鞋子,就像蚯蚓長不出殼。一只頗有節(jié)奏地點(diǎn)著地,另一只平放,兩只腳活潑可愛,挑逗著四射的水珠,散開一地五光十色。老鼠們醒了,每只身上都涂著顏料,開心地揉搓著自己的腦袋。
另一雙腳踏入,仿佛鬣狗帶著一身腥闖進(jìn)鹿群,那場景并不十分美好。老鼠化成顏色流開了,它們擁護(hù)著自家的女王,不屑于沾染平庸無奇的入侵者。
吱扭吱扭,水流逐漸消瘦,最后串成了一行珠,凝固在瓷磚地板上。
黑色的腳上栽種著毛發(fā),向前逼近幾步,綠色的指甲油驚慌失措,四段指節(jié)焦躁地彎曲又舒展,彎曲又舒展。嘴里發(fā)酵出來的煙味像爛棉絮般沉積,水珠被染成了棕色。
塑料的聲音,烤雞的味道,恐懼的感覺。
地面上多了個(gè)乳白色的東西,正落在對峙的兩雙腳當(dāng)中。排水孔炸開怒吼,人影一晃,避孕套就被撿了上去,于是粉紅色的腳步步后退,卻被綠玻璃給擋住了去路。
黑影,黑影,黑影,黑影帶來了寒冷,瓷磚地板漫上了一層冰,然后冰化了,突如其來的火焰仿佛從地底冒出,接著,又是藍(lán)色的霜花,玻璃被折磨得簌簌發(fā)抖,綠色的指甲脫落了一顆,滾下來被排水口吞噬。
門開了,霧氣蒸騰,墊子上的絨毛像野草般枯萎,留下幾個(gè)深深的腳印。黑毛一根根豎了起來,扎破了濃重的白霧,粉色的腳被黑影籠罩,倏然間消失了,跟著一起消失的是蒸汽,只在外面回旋繚繞了幾圈,就被狠狠地掐斷了喉嚨,忽閃一下就滅了。墊子上的絨毛浸透了水,淺綠色被染成了不明不白的灰黑色。
外面很冷,里面很腥,水幕中映出了凌亂的腳,就像裝在陶罐里的蝎子般瘋狂。幾點(diǎn)火星從縫隙里竄出,玻璃在不斷的撞擊下?lián)u搖欲墜,吵鬧,吵鬧,吵鬧,上下都是吵鬧;寂靜,寂靜,寂靜,滿地都是寂靜。
突然,仿佛時(shí)間走到了盡頭,一切都消失了。沒有了障礙,沒有了玻璃,沒有了里外,只有一片白,鋪陳著靜水般的微光。
先是膝蓋,撞擊在瓷磚上,再是身體,石柱般轟然傾塌。頭發(fā)是黑色的,頭發(fā)泡在水里,洇開墨水般的紅。
有鐵的味道,鐵的味道蓋過了濕苔蘚的味道,接著是無以名狀的惡臭,凝聚成粘稠的液體,滴在了她的身上。
黑色的腳把避孕套甩開,沾著血踩在冰冷的瓷磚上。它在躊躇,它在思考,它向前走又退回來,踢了她一腳。死亡的味道比頭發(fā)更黑,恐懼的感覺比尸體更硬。黑腳被染紅,毛軟了下來,仿佛狗拖拉著尾巴,又像被排水孔吞沒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