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山便說山乾坤，

說水便說水根源。

???????????——引自畬族祖歌《高皇歌》

大橫山橫空出世，鼎立于閩東中部地區(qū)，氣勢巍峨。山脊連亙長達(dá)百里。山脊上又生重重疊疊的崗巒，迤迤邐邐，無主峰。山的半腰以上霧瘴繚繞，土質(zhì)貧瘠，多石頭，只長蒿草，少有樹木，且有蔓草咬住地皮，繁衍著長年不褪的綠。不知從哪個朝代起，山的這邊和那邊就住了藍(lán)、雷、鐘三姓畬民。他們跟大橫山結(jié)下了不解之緣。

當(dāng)年，日寇攻陷福州，炮火轟到雪峰和尚寺。閩東一帶紛紛斷路斷橋，不愿當(dāng)亡國奴，要跟矮鬼決一雌雄。那些年，大橫山南面山腳下的古柯村雷姓山哈，每年都要過幾回大橫山：挑一擔(dān)谷子，爬山越嶺，磨破兩三雙草鞋，飲風(fēng)露宿三天三夜，到水口鎮(zhèn)換了鹽和粗布，順原路挑回。水口鎮(zhèn)有水路通福州。大橫山脊背上，虎來豹往，野豬成群，氣候也變化無常，眼下烈日似火，轉(zhuǎn)瞬暴雨滂沱，鋪天蓋地，連石頭都被沖得動了窩。疲憊得失去人形的挑夫中，不時有人慘叫著命赴黃泉。古柯村平添了一些寡婦。

古柯村有一大把年紀(jì)的人，都闖過大橫山。這是將腦袋拴在褲腰上賭博的營生。后來，人們一提起這，頭皮就起雞皮疙瘩，年代久遠(yuǎn)了，卻引以為榮?！澳惴鹕袝缘蒙叮∧氵^大橫山了嗎？”時常有老者這樣教訓(xùn)學(xué)生。

沒承想，有時歲月也會象車轱轆般倒轉(zhuǎn)回來。那幾年，大橫山這邊和那邊，又成了苦焦地面。有道是：窮山惡水出刁民。這里果真冒出些不安分的人，上頭視為刁民，派人用槍桿子押著刁民去闖大橫山，肩上要壓兩百斤的谷子，不是換鹽和粗布，繞一圈原擔(dān)挑回。其時，國防公路，民用公路，條條通水口通福州。路面上空空蕩蕩，在陽光輻射下白帶子似地閃光，少有車輛和行人，人和車忙別的活計去了。

上頭瘋了么？沒有。意在讓刁民們嘗一嘗二遍苦，從此改刁為順。

這是隆冬的夜晚，古柯村冷得仿佛縮了一圈，瓦楞上的草顫栗著，村里的狗都躺到豬窩里，與豬擠著睡，哪怕外面鬧翻了天，也懶得叫一聲。就在這個夜晚，村頭的雷殼當(dāng)了新郎官。

沒有功夫排大場，酒席兩桌，靠了土產(chǎn)粗貨，倒也填圓了人們的肚子。畬家的鬧房原本鬧得兇，不到夜闌不散新人心急也白搭。今晚卻出奇，鬧的人不多，沒勁頭，而且早早就收場。天冷是原因之一，但更主要的是新娘也姓雷，雷果玉。同姓結(jié)婚，村里人歷來視為邪門。

當(dāng)新郎的卻不介意，倒覺得是便宜了他雷殼。灌進(jìn)去不少酒，這會兒頭有點(diǎn)暈乎，雙腳飄飄忽忽，像踩著五彩祥云。他仿佛是一個清朝官員：穿著藍(lán)色長袍，腰纏紅綢帶，頭戴“八路帽”，這是行婚禮的服飾。他腳步蹣跚，進(jìn)了新洞房，掩上門，急急地卸裝解帶。

雷果玉已經(jīng)斜躺在床上等待。她向雷殼飛去媚眼。雷殼渾身涌上一股熱潮，心口霍霍霍跳得兇，卻忍耐著，不忙上床。他還有天大的事情沒辦理。

他打開五斗柜，掏出一大包碾成粉末了的白灰，撒到女人還沒起用的新馬桶里，俯下身，手伸到馬桶底，將白灰粉攤開，卻攤不均勻，用手搖馬桶，才搖得那灰平平的不留一丁點(diǎn)溝溝紋紋。他偏過頭去叫女人：

“果玉，來，驗?zāi)?！?/p>

這是大橫山一帶祖?zhèn)鞯臋z驗新娘之舉，新娘十有八九難逃“馬桶關(guān)”：脫了褲子，坐到馬桶上，憋氣，憋到臉紅耳赤頭上冒汗，再也憋不住時，用力嘆口氣，立起。倘若馬桶底的灰粉分毫不動，新娘便是處女無疑，要是動了，她則不是囫圇女兒身了。這道關(guān)隘不知苦了幾多女人和男人。雷果玉當(dāng)即有點(diǎn)發(fā)呆，說：“做這干什么！”

“要做！”雷殼執(zhí)拗地說：“人人都這樣做的?！?/p>

“人人？你就會說人人。別個有同姓結(jié)婚的么？”

“那……兩碼事。來吧！”

“我不！”

“來吧！”

“你就這樣不信任我？”

“反正這一回你要聽我的?！?/p>

“就不聽?！?/p>

雙方僵持著。

這當(dāng)兒、房門被猛力推開，旋風(fēng)般地卷進(jìn)七八個蒙面人。雷殼還沒弄清是怎么一回事，就被扭住，用軟繩子捆了手，嘴里塞上手帕，推到床上，連人帶被子綁了。與此同時，雷果玉嘴巴也被堵住了，幾個彪形大漢象老虎馱豬娃一般，把她馱了出去，任她踢騰掙扎。門被關(guān)了。外面歸復(fù)平靜，只有大橫山的風(fēng)下來，在屋檐下嗚嗚叫。

雷殼要喊，舌頭轉(zhuǎn)不過來，想動，動不了。他與阿媽掰了戶頭，阿媽和他弟弟住在舊屋里，他單家獨(dú)戶住這座小瓦房。小瓦房離別家有一箭之地，前前后后是黃土坡。這就苦死他了。

“搶婚！這是搶婚！”好大一陣，雷殼才分明地有了這樣的意識。他象掉進(jìn)萬丈冰窖中，渾身戰(zhàn)抖，床板嘎嘎響。

族內(nèi)婚是山哈的既定族法，千古沿襲，到了眼下這時代，它有所動搖，出現(xiàn)了畬漢聯(lián)姻，但大橫山一帶卻十分罕見。族法也不允許族內(nèi)同姓結(jié)婚，若犯此禁忌，外村異姓未婚畬民可以搶走新娘，占為己有。許是此舉太傷人，并不常見，解放后瀕于消失（自然也得力于犯此禁忌者幾乎減少到零），想不到……

雷殼痛苦得幾欲昏厥窒息。身子動彈不得，腦細(xì)胞卻特別活躍。

是哪一個挨千刀的作惡呢？老鷂叫，仇人到，難道是山北面那一戶姓藍(lán)的來討陳年老帳了？

不是沒有一點(diǎn)根由的。

雷殼記憶猶新，他自小就沾了阿爸有無在場，總要分一份給他。人家辦喜酒，除了舅老爺和媒人公婆，坐“大位”的就是他阿爸。雷殼就捏著阿爸的后襟跟去。酒盅瀕瀕舉到阿爸面前：“谷雨哥，你是好漢，若要看得起兄弟，酒盅見底?！薄肮扔瓴?，古柯算你一粒紅！”阿爸幾盅酒下肚，臉不紅，卻掛上幾分矜持，儼然一個凱旋的將軍，話不多，卻砸地一個個坑。把雷殼抱到膝頭上坐，眾人笑瞇瞇地給雷殼挾菜，轉(zhuǎn)瞬，面前的碗也裝滿，碟也冒尖。雷殼細(xì)嚼慢吞著，谷谷有聲，小小的胸腔升騰起一種優(yōu)越感。他有一個好漢阿爸。

后來，他曉得阿爸的壯舉，是搶了別人的新娘，并且當(dāng)天晚上就以非凡的手段降服了那個黃花閨女，幾天之后竟然如膠似漆地粘乎。被搶的一方活該倒霉，同姓結(jié)婚，犯了禁忌，無話可說。阿爸戴上了維護(hù)本族習(xí)俗的桂冠，自然也成了雷殼心中的一尊神。

歲月漫漫，時過境遷，神也有蒙上塵垢的時候。雷殼到鎮(zhèn)上讀初中的時候，這位搶婚英雄的兒子，卻被視為毛毛蟲，禍水。同學(xué)們總是象避瘟疫一樣避開他，用異樣的眼光斜睨著他。

雷殼極強(qiáng)的自尊心被戳了一刀，鮮血淋漓，變得寡言而孤獨(dú)，肝火旺旺的，只想揍人，揍人找不著岔子，有一次卻把人家的雞婆踢死，沒人看到，不了了之。

孤獨(dú)使他苦苦思索，他開始重新估價阿爸的行為，怨阿爸霸道，奪人所愛。他恨阿爸，也恨自己的過去。

有一回，同房間一個同學(xué)的木頭箱子被橇開，三十元鈔票不翼而飛。并無丁點(diǎn)蛛絲馬跡，同學(xué)們卻一條聲起哄，咬定是雷殼所為。

“他阿爸連人都要搶，他還不會做賊子？”

“蒿草生根會刺人！”

“搜他的破藤箱?！?/p>

雷殼先是委屈極了，他連一根針都沒拿人家的。可是他嘴拙，舌頭厚，辯不得，流了淚，拳頭攥出水來。這就等于默認(rèn)了。正危急，一個嬌小的女孩走出來，喝住起哄的人：“你們哪只眼睛看到他偷錢？證據(jù)你拿來呀。他阿爸搶人，搶你們阿媽了嗎？”

嚷嚷聲嘎然而止。雷殼看看那嬌小的身胚，是雷果玉，他的同鄉(xiāng)，比他低一屆。他心頭一熱，淚水肆流。聽得有人低聲非議雷果玉，他暴跳起來，發(fā)了瘋，一陣暴雨般的拳頭，揍得那人趴倒在地上。別位英雄見狀，兀自軟了手腳，竟相逃遁。

學(xué)校除了雷殼的名，讓他哪里來回哪里去，當(dāng)蚯蚓，鉆土。他干活累了，就想雷果玉那小巧的腰身和姣好的臉龐，想著，就飄飄欲仙了。有一回入迷太甚，一頭撞在牛身上，被頂了一角。

兩年后，雷果玉也回鄉(xiāng)來。革命的烈火燒掉了她的學(xué)業(yè)。兩人低頭不見抬頭見，談得很合轍，兩顆心就悄悄地貼近了，象常春藤在巖石縫里，誰也解不開，即使用炸藥轟，也枉然。老者出來干涉，碰了壁，好心人苦口婆心相勸，白費(fèi)唾沫。

銘心刻骨的體驗，使雷殼愈是痛恨奪人所愛的阿爸，對可憐的阿媽也減了幾分孝心。阿爸彌留之際，雷殼還戳痛他的心。阿爸一急，一口氣接不上，就抽搐，就斷氣，死得極苦。他到溪邊燒了紙錢，“買水”，“買”回來給阿爸洗身子的水有點(diǎn)渾濁。若他多走幾十步，到上游去，有一個深潭，水清如漂過一般?？墒撬麤]有那樣做。

三十年前，阿爸搶的是山北藍(lán)吉兆的新娘。雷殼阿媽叫藍(lán)玉花?，F(xiàn)如今，藍(lán)吉兆兒子藍(lán)古里也二十好幾了，立著象座塔，躺下去似堵墻，尚未婚娶。他是當(dāng)了幾年兵，又回來種田前，他那個村窮得要命，有“苦艾野草與老蛇頭”一說，叫人打怵，沒幾個布妮仔肯去吃老蛇頭。好心人瀕瀕告誡雷殼，當(dāng)心藍(lán)古里象餓虎一般盤你的本！雷殼以前總是笑笑了之，沒當(dāng)一回事，眼下想起懊悔得直想咬自己的舌頭，可是咬不著。

雷殼認(rèn)得藍(lán)古里，前幾年公社搞水利大會戰(zhàn)，他和藍(lán)古里在同一地段干了兩天，那是一個挺引女人注目的家伙：高身量，臉蛋好俊，曬不黑，賊白賊白。

“等著吧，看我收拾你！”雷殼憋住氣，在心里發(fā)狠。

黑夜厚重潮濕的大氅慢慢地掀開來，殘星閉上疲倦欲睡的眼睛，退隱消失了，大橫山山巔現(xiàn)出了一片柔和的淺紫色。

老態(tài)龍鐘的藍(lán)玉花破例來做飯，照顧一對新人在溫馨的絲綢被里多呆些時間。她見新房門上的釕铞兒搭上了，插著一根小柴梗，怔愣了，便喊：“殼兒！殼兒！”沒應(yīng)。她急了，拉開釕铞兒，推門進(jìn)去，那情景使她大吃一嚇，顫巍巍地給雷殼松了綁，便一頭昏倒在地上了。

雷殼猛地跳起，掏了嘴里的手帕，往地上一摜，踩上兒腳，抻胳膊，展腰，忿忿地瞪地上的的阿媽一眼，不干不凈地罵：“都是你——軟腳蟹！當(dāng)初就服了死鬼，是貪谷雨臉白還是家伙粗？呸！”

沒反應(yīng)。這陣子就是火燒房子，阿媽也無知覺。

雷殼沖出房門，進(jìn)了廚房，從墻壁釘子上，解下一把狩獵用的鋼刀，抽刀出鞘，朝臉盆架的一條腿劈去，立時斷了，架倒盆翻，砰砰，當(dāng)啷。

這是阿公留下的刀，長三尺三，四指寬，外形象日本軍官的指揮刀。刀面已經(jīng)銹跡斑斑。阿公生前用它捅死無數(shù)野獸，還劈了仇人的臂膀。雷殼用拇指試了試刀刃，“砰”地插進(jìn)鞘，穿上一件破爛棉襖，把刀挎在腰間，走出門去。

村里偶爾有幾聲狗吠，狺狺地，似乎很吃驚。只有幾個煙囪開始冒著淡淡的白氣，裊裊上升。瓦楞下鋪了一層厚厚的霜，白白地眩目。大橫山陡峭的小道結(jié)了狗牙似的冰碴，雷殼的解放鞋踩上去，咔咔響。他弓著腰往上攀，很吃力，后腳根的筋繃得緊緊的。他要去找禍害他的人算賬。先找藍(lán)古里，若不是藍(lán)古里所為，就再做理會。他要兌現(xiàn)自己的諾言。

“我和你雖是同姓宗親，可是超出了五服，”他曾經(jīng)對雷果玉說，“不是近親結(jié)婚，屁事也沒有。為了你，火燒雷轟我也不皺一下眉頭。族法對我沒有用，閑言碎語我當(dāng)放屁。誰敢搶你，我就宰了這蠢驢，也好驚動法律，讓法律去制止這種風(fēng)俗……”

眼下，雷殼要去干他想干的事，誰也擋不住。

陣陣寒風(fēng)象鈍刀子切割著雷殼的肌膚，他連連打著寒噤，胸間的怒火似乎在搖曳著，時而升騰，時而平息。稍為平息的時候，仿佛從地下冒出一種聲音，呼喚他的良知：“你不想做第二十六個生日了？”雷殼鼻一掀一掀，欷覷著。他想，他什么都想，他來到世界上才二十五年零幾個月，日頭才出山，許多人間樂趣他還沒嘗過哩?？墒敲\(yùn)偏要作弄他，魔鬼不容他想那么多。

足數(shù)一個鐘頭，雷殼才攀上了大橫山的脊背。他的兩條腿沉得很。

他極目遠(yuǎn)眺，天穹下一派凄涼景象。

前年，他作為刁民之一，被公社武裝干事用槍押著闖大橫山。那時縱然肩上有兩百斤的擔(dān)子磨著，他還直哼哼著調(diào)皮詼諧的雜歌。一踏上這山脊，遠(yuǎn)遠(yuǎn)近近的峰巒恰似對鏡梳妝的布妮仔，遠(yuǎn)處的小山包恰似雷果玉沉睡著的胴體，仿佛帶著輕微的呼吸起伏著，使他近乎疼痛地感動了。

可是眼下那美景哪兒去了？峰巒儼然是巨獸的獠牙，那些小山包是一座座亂草墳。他的心上人仿佛就在這墓穴里受蹂躪：小鬼壓在她胴體上蠕動，陣陣淫笑聲充塞在天地之間。這小鬼就是藍(lán)古里！

叫雷殼肝腸寸斷的場面，昨晚在腦子里想了成百遍，刻下更真切地浮現(xiàn)在眼前了。他痛苦得扭歪了臉，五官一齊變了形。

雷殼性子倔，自尊心強(qiáng)得出奇，在他同年哥中是極典型的。他不愿意自己意中人跟別個佛生仔相處。有一回，他撞見雷果玉與一個風(fēng)流佛生仔一路從公社回來，有說有笑，并排走，挨得很近。他沉下臉，立場伸了蒲扇的巴掌，在她粉嫩的臉蛋上拍下指痕。好長一段時間，她見他影子就避開。后來雷殼求人說合，才不至于告吹。大局雖然挽回，挨打的卻耿耿于懷，直到圓房前三天還提它。雷殼總覺得受委屈的是自己。一個女人，連骨頭都是她男人嘛。祖宗的一些規(guī)矩不時興了，這一條卻值得推崇。不然，豈不是亂倫了？

這樣的固執(zhí)加深雷殼的痛苦，他覺得自己這回殺人也要發(fā)瘋的。不是自己要這樣做，是魔鬼逼他的，也許是命中注定的。“啥人不想馬上坐？啥人甘愿馬下行？”他不由地記起這樣的歌詞。

他裹緊了破棉襖，按了按腰間的鋼刀，加大步伐走去。風(fēng)在他腋下攢動，尖聲呼嘯，象嗚咽，象“師公”吹出的法號聲。

一座尖頂圓錐形小山包旁邊，是較廣闊的地帶，山路兩旁的蒿草枯干，一片黃，長得雜亂，風(fēng)一吹無規(guī)則地擺動，根部露出一塊塊磷峋的石頭，隱約可見沒風(fēng)化盡的白骨，這兒一根，那兒一根。

雷殼走到這里便止住了，他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對面山隘口，有兩個人影移過來，近了，便認(rèn)得分明，走在前面的是雷果玉，她身后跟著的確是他——藍(lán)古里！

雷殼覺得一股熱血涌到頭部，眼前的峰巒搖晃得象醉漢。

“雷殼哥！我回來了?！崩坠窨辞遄约旱哪腥肆耍@樣喊。

雷殼沒應(yīng)。

“雷殼哥，喊你啦！”她走近幾步。

不吭。

雷果玉不由地止步了，望著癡呆得象木樁似的男人，臉上爬上了一層陰霾，杏核似的小眼睛一眨也不眨，視線拉得直直的。

“雷殼兄弟，”高大英俊，身穿褪色軍大衣的藍(lán)古里喊道：“我護(hù)送果玉回來，交還給你了?！?/p>

雷殼拔刀出鞘，又用力插進(jìn)去，“啪”一聲響，算是回答了對方。

站在百步開外的藍(lán)古里這才看清雷殼的裝束，吃了一驚，喊道：“雷殼兄弟不要動怒，你問果玉，我動過她沒有？”

“沒有哇——雷殼哥！”雷果玉喊。藍(lán)古里這就大聲講給雷殼聽，他說過幾門親，都沒成，女的一嫌村子偏辟，二嫌他穿破了幾身軍裝還捏鋤頭柄。他心里急，可是壓根兒沒想到要搶婚，是親戚朋友們纏住他愣說愣說，他的心也動了?？墒亲蛞箵尮瘢麤]在場，他心里慌亂得幾乎神經(jīng)錯亂。親友們搶來果玉，塞進(jìn)他房間，落了鎖。起初他也說服果玉，要干成好事，可是經(jīng)不起果玉一哭一訴，他的心就軟了，就翻然醒悟到自己下作，不是一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早上鐵鎖一開，他就送果玉上路了。十幾個人來阻攔，被他用打帚打得嘰哇鬼叫。

“龜孫子才相信！”雷殼終于吼出這一句，不啻于一聲劈雷。

“雷殼哥，是這樣！”雷果玉往前走幾步，離雷殼只有一丈之遙了，卻驚懼地止步，語無倫次：“是這樣的，是這樣的……”

“哼！”雷殼打一個響鼻，不看她，偏過頭去，看一棵枯死的木槿樹?！澳憧础讱ば值?！昨晚上……后來，我為了控制自己，拿剪刀把小指頭鉸出血來，流了小半碗?！睘榱俗C實自己的話，藍(lán)古里高高舉起纏著一大卷紗布的小指頭，在空中晃來晃去。

“是這樣，”雷果玉說，“古里沒野講。”

“沒野講？”雷殼終于盯住他的女人，醋味十足?！按蟾攀悄阋诎?？”雷果玉急忙擺頭，連著打哆嗦。她冷，從心里冷到四肢，全身的每一條神經(jīng)，每一個關(guān)節(jié)。

“不是？怎舍得咬！”雷殼重重地跺腳，破棉襖上有幾個洞眼，探出棉絮，在寒風(fēng)中抖動。

雷果玉勾起下巴嚶嚶地哭泣著，淚水如注。

重霜天，又陰了，就格外冷，空中灰蒙蒙的，蒿草喳喳響。藍(lán)古里裹緊棉衣，牙齒磕著，聲音打顫：“雷殼，你到底要怎樣？沒話講我就要轉(zhuǎn)回去了?！?/p>

“沒這樣便宜，”雷殼嗖地抽出鋼刀，舉著，逼向藍(lán)古里，一步一個坑，“你有膽量盤別人的本，我與你就盤到底！”雷果玉迎了上來，把他攬住了。

“不能這樣，古里沒做對不起你的事。”她喊著。

“要盤也可以，我不跑，跑了是孬種。也不一定我包倒霉?！彼{(lán)古里大聲說：“我是想，盤來盤去是沒了結(jié)，不知要盤到哪一代腳毛孫為止。我好歹走過一些地方，見得多了，冤家不解雙方都沒好菜吃，子孫一代會罵我們的?！?/p>

雷殼手中的鋼刀垂了下來，呆呆望著攪住他的女人，她也望著他，四目相對。那邊，藍(lán)古里拉開哄亮的嗓門“嗬——嗬——”幾聲，竟唱了起來，用的是高而尖的假嗓——這是山哈最喜愛的唱法。唱的是祖歌《高皇歌》中的一段：

福建大利家連江，

古田羅源田土肥，

藍(lán)雷三娃同始祖，

個個坐落好田場。

住在福建好開基，

藍(lán)雷三娃莫相欺。

他把尾音拖得很長很長，在曠野上回蕩了許久。

應(yīng)該和著唱：

藍(lán)雷三娃好結(jié)親，

都是南京一路人。

爾女乃爾嫁我了，

爾女乃大主分你。

這樣唱了，雙方怨仇就冰釋，各自讓了路。這已成規(guī)矩了。

可是雷殼沒有唱：嘴巴翁動幾下，發(fā)不出聲來。火苗還在他心底竄動。雷果玉急了，捏緊他的臂膀用力搖著。

“你唱，唱呀！”她近乎哀求地說。

“哼！”他甩開她的手。

她頭一揚(yáng)，又執(zhí)拗地攥緊他胳膊，說：“你應(yīng)該相信我！你懷疑，也難怪，你有理由要我過‘馬桶關(guān)’了，我再沒二話講……不，我和你到醫(yī)院去檢查……出事了，你再盤人家的本還不遲。啊？”

雷殼垂下頭去。仿佛地下冒出一種聲音：算了吧，她說的也許是實話，照她說的辦，到醫(yī)院去檢查一回再說。天邊卻飄來另一種聲音：橫豎她在男人房間里呆了半夜，你的名聲還會撐得圓么？村里人口水會淹死你的。

“不行！”他咬了咬后槽牙。

她又吃一驚：“咋啦？”

雷殼霍地舉起鋼刀：“便宜他一點(diǎn)，叫他留下一條手臂抵帳！”向藍(lán)古里逼了過去。

雷果玉死命攬住他，被他用力一甩，重重地摔到道旁的蒿草叢里，額頭劃破了，淌著血。他也被她的手帶得打一個趔趄，跌退到蒿草叢里，踩碎了地上的一根白骨，“咔”一聲脆響。他立定，眼晴通紅，逼視著兩丈開外的對手，大踏步走過去。

藍(lán)古里驚呆了，他手無寸鐵。

“快跑——古里！”蒿草叢里喊。

雷殼全身一震，恰似火上澆了油，箭一般竄過去。

“古里……”

雷果玉躍起飛跑過去，卻遲了：藍(lán)古里來不及跑開了，靠很可憐的幾步招數(shù)，抵擋幾下，就支不住了，雷殼的鋼刀已經(jīng)重重地劈在他的小腿上。藍(lán)古里慘叫一聲栽倒在地上，殷紅的血從褲管口傾瀉而下，流了一灘，很快就蔓延開來，染紅了蒿草根。

“搶！我叫你搶！”雷殼象條發(fā)了狂的公狼，嗥叫著，鋼刀又舉了起來，要劈藍(lán)古里的手，可是握刀的手抖得厲害，鋼刀在空中遲疑了片刻，手腕被雷果玉托住了。她已經(jīng)用整個身子護(hù)住藍(lán)古里。

“你要砍，先砍了我，我心里也好受一點(diǎn)！”她也發(fā)狂了，涕淚滂沱，嘶叫著。

握鋼刀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雷果玉一把撕開自己胸前衣領(lǐng)，吼道：“快砍呀！我看透你了！”

鋼刀脫手丟下，碰在石頭上，“當(dāng)啷”一響。雷殼心象被剮了一刀，天在旋轉(zhuǎn)，地在坍塌，群峰朝他擠壓過來，把他整個兒埋住了，一時間癱倒在地上，什么也不知道了。

雷果玉俯下身，扶起血泊中的藍(lán)古里。這個可憐的人痛苦地喘著，臉色煞白，單腳獨(dú)立，另一只腳已不屬于他的了，只剩下一塊皮肉相連，血流如泉涌。他用勁推開雷果玉。雷果玉朝他跪下了，哭著象發(fā)誓一般說：“我甘愿奉伺你?！绷⑵穑瑘?zhí)拗地彎了腰，背起他，艱難地沿著剛才來的方向挪動，搖搖晃晃，一路呻吟，一路血。

雷殼清醒過來的時候，眼前什么也沒有了，只有小道上血跡斑斑。他的神經(jīng)崩潰了，癡呆了一會，撲到地上，用手亂抓，抓到一根人骨頭，竟放進(jìn)嘴巴，咬得咯咯響，嚼碎了，吐出來，又抓，又咬。手被荊棘劃破了，牙槽也流血了，全然不顧。

“哈哈哈……”他一個魚打挺，立起，仰天發(fā)出一長串狂笑，許久才斂聲。

“藍(lán)雷三姓好結(jié)親，

都是南京一路人……”

這會兒他倒是唱出來了，也是用假嗓，聲調(diào)由低而高，由小而大，終于在這片荒野上激蕩開來。

中午，云消霧散，露出蔚藍(lán)的天體。有一架飛機(jī)低低掠過峰巒，緩緩飛行，嗡嗡聲柔和勻稱，象奏著催眠曲。這是造林播種機(jī)。它的尾部撒下松籽，象仙女散花，松籽在空中沸沸揚(yáng)揚(yáng)，落到大橫山和附近一些山頭上。

圓錐形山包旁也落了一些松籽。有幾粒落在血泊中，很快就被凝住了血泡軟了。

這些松籽日后是否長得特別旺盛呢？

據(jù)說，國家要改造這一帶的光頭山，花了一筆巨款。

雷德和，一九五七年生，福建省古田縣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福建分會會員，全國少數(shù)民族戲劇學(xué)會會員，現(xiàn)任古田縣文化館創(chuàng)作員。發(fā)表過短篇小說五十多篇。其中《永遠(yuǎn)吃香的人》獲全國少數(shù)民族文學(xué)創(chuàng)作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