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是母親節(jié)了。無論是誰,看到“母親節(jié)”三個字都會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的母親,要么感懷于母愛的無私或養(yǎng)育之恩而對其贊揚或回報,要么緬懷于自己對母親過往的不周或遺憾而情感澎湃。我屬于后者。
許多年來,我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地想寫一寫我那早逝的母親,但都僅止于想,或者寫著寫著便因心痛的厲害而放棄——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的苦楚是很折磨人的,這種苦楚會讓人的精神在人鬼界限上左右搖擺;還有一種可能是我對于懺悔的精髓還感悟不周,以至于始終無法全然地寫出我的心情。
其實,細細想來這是一種矛盾的心理在作怪——有孝順的心思和情感,但缺乏孝順的話語和行動,使得自己的靈魂游滯留于孝順與忤逆的界碑上而人鬼難辨。
在那個重男輕女、害怕絕戶的時代里,又是在物質(zhì)極度匱乏的環(huán)境下,已有三個姐姐的我來到了世上。受到父母的優(yōu)待是不言而喻的。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我,對那些優(yōu)待,能憶起的幾乎沒有。唯一的印象是我趴在母親的背上,去做什么不記得了,但別人說的話我還記得:“這么大了還讓你媽背著啊?!?/p>
再有就是大姐有時候當笑話給我說起的那件事,“那天我抱著你出去玩,剛出小門就被一根地上的電線絆倒了。我“嗷”地慘叫了一聲,鼻子磕出了血,趕緊爬起來,想去拉你,可咱媽像瘋了一樣從后面跑了過來,沖著我就是狠狠地一腳,你不知道那時咱媽有多嚇人。”
看到大姐委屈的樣子,母親還在的時候,我曾經(jīng)問過她,母親說:“那是電線啊!你又躺在那里沒動靜,我不踢她踢誰?”
大了以后,常聽姐姐們或同齡人訴說那個年代的生活是多么地貧窮,多么地苦累,但我經(jīng)歷和感覺到的童年是美好的。這應(yīng)該是我被母親優(yōu)待的結(jié)果——父親那時常年在外地工作。我初中之前是和母親朝夕相處的,那時候,家里的十幾畝責任田,都有母親一人在照顧著四個孩子的前提下,去獨自收種,困苦可想而知。
后來,我去城里上了高中,與母親聚少離多。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我給母親磕頭。有一天傍晚,我陪極少進城的母親在城市街頭閑逛,母親典型的鄉(xiāng)村裝扮,引來路人不屑的眼光。那時城鄉(xiāng)差別巨大,在虛榮心的驅(qū)使下,我讓母親解下她圍在頭上的圍巾,母親說頭冷,習(xí)慣了,得戴著。爭論后,我發(fā)火了,竟口不擇言地說:“你看看你這個鄉(xiāng)巴佬樣?!币獜姷哪赣H隨即便流出了傷心的淚——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母親流淚。母親再也沒與我說話,第二天便回了老家。
要說我心里不敬重母親,那是絕對錯誤。當周末我急著趕回老家,看到母親依然悲傷的神情時,心里愧疚的感覺至今難忘。此時此刻,那次我返校前的情景仍然清清楚楚地浮現(xiàn)在眼前:母親對我說:“大老遠的,別常往回跑。我也幫不了你什么,這一百塊錢你拿著買點好吃的。”對母親的愧疚感和感恩心,讓我立刻跪在了母親面前,伴著三個響頭和一句“媽,我錯了”的話,我回了城。
我承認我與母親之間缺乏交流和溝通,只是把彼此深深地埋在心里。即使后來母親也進了城,我們朝夕相處,但深層次的交流也不是很多。母親常對我說的是“找到對象了嗎?”,“錢夠花嗎?”,“吃飯了嗎?”……;我常回復(fù)的是“甭管了”。我沒幫她解決任何由忙到閑后的不適問題,沒交給她過工資,也沒給過她多少錢,甚至極少陪她出去游玩,當然,母親因暈車也的確不喜歡出門??傊也挥浀梦医o母親做過什么值得記憶的事。
但母親確在我創(chuàng)業(yè)之初,主動地把她存了一輩子的錢一萬兩千塊錢全給了我。
隨著時間的流逝,歲月的無情體現(xiàn)到了母親的身上——她患了多種慢性病,但這些都是在她第一次住院檢查后才知道的。我成家后,搬到了外邊,回家的次數(shù)少了,再加上是創(chuàng)業(yè)初期,事多忙碌。每次回去,母親都說“忙你的吧,沒事”,就像以前我常說的那句話“甭管了?!敝钡剿幸淮卧谖颐媲皶灥恼静环€(wěn)了,才說“有點頭暈”,也才有了她的第一次住院。
出院是在母親一再請求下促成的,她不想耽誤我和姐姐們的時間,也怕花錢,當然大夫也是同意的。就在母親出院后的第三天早上,我相信母子間是有心靈感應(yīng)的——因為那天我做了惡夢,感覺心神不寧,在沒有任何理由的情況下,就是想回家看看。而且是從來沒有那么早地到過母親家。
到的時候,房門是半敞開的,好像是特意給我留的。母親坐在沙發(fā)上,斜著身子,頭幾乎低到了地上,像是系鞋帶或撿什么東西的樣子。另一間屋里,我那患老年癡呆癥的父親尚未起床。“媽”,我的叫聲沒有反應(yīng),當我走過去觸到了母親那冷冰冰的手臂時,我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即刻是震驚后的魂飛魄散(這個詞稍微恰當些),“媽!”我雖不知道這個聲音有多么恐怖,又能傳多遠,但我知道驚動了四鄰八舍。
平時誰能或說誰敢從樓層11個臺級上一步跳下?我做到了——只為早一步到公話處打120。那時沒有淚水,只有震驚,我好像是只受了驚嚇的兔子。
我的淚水是在跑回后,抱起母親的那一刻才開始涌出來的。死亡是那么地可怕——不對,可怕的是身體上的冷氣。我把成串的熱淚滴在母親睜開的眼周,想通過溫暖讓她眨眨眼睛,卻眨不了;隨后,我把嘴唇緊緊地壓在母親的嘴唇上,想通過吹氣讓她的心臟跳動,卻跳不了;最后,我把臉貼在母親的臉上,想通過增大熱量傳導(dǎo)的面積讓她顯出一絲絲的變化,卻沒有。終于,我不可遏制地打起了我本不該有的臉,希望通過這響亮的聲音讓母親聽到后,饒恕我的不肖。
我能確定在我見到母親后的一個小時內(nèi),我處于非人的狀態(tài),確切地說那會我是鬼而不是人——天使般的母親一再地安慰著我,而鬼一般的我則胡亂地游蕩在經(jīng)年不斷的惡業(yè)中——母親干活勞累的時候,我在哪?母親孤守長夜的時候,她在想什么?
母親獨養(yǎng)四子,艱難無助的時候,我在哪?她的生日是哪天?
母親忍受病痛折磨,需人救助的時候,我又在哪?她愛吃什么?
………
經(jīng)過撕心裂肺般低泣和綿延不絕的懺悔,我慢慢地又回到了人間。但是,鬼魂猶在——我“恨”母親的無情,為什么要把我推入忤逆之輩的行列?盡管別人不這么認為,但我心里始終是這么認為的,因為我想不起為母親曾經(jīng)付出過什么,做過什么。
鬼魂猶在——我“恨”母親的無情,為什么那么早那么突然地不辭而別?讓我失去了人活著就該有的那份責任,讓我奮斗的價值打了折扣,即便是奮斗所獲的任何成績和財富,也失去了它應(yīng)有的一部分意義和價值。
“媽,你要是還活著,我有能力讓你活在人間的天堂!”現(xiàn)在,雖知說此無用,但仍要說,只為根除久伏于身的鬼魂,重返人道。
……
寫到這里,淚眼模糊不忍再寫。只想總結(jié)成三句話:
1.一定要善待在世的父母,免于遭受子欲孝而親不待的精神折磨。
2.世上最無私的愛是母愛,沒有之一,只有唯一。
3,孝是做出來的,而不是想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