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烏鐵路,一條橫貫東西的長線,從煙雨江南的上海,一路向西,穿過平原、越過高山、掠過戈壁,直抵蒼茫的烏魯木齊。四千公里的鐵軌,沒有“春風得意馬蹄疾”的輕快,亦無“一生好入名山游”的灑脫,只有沉甸甸的歲月。它靜靜躺了無數(shù)個春秋,見證了我的父母,從青絲到白頭,一生顛沛,一生奔波。而昨日,我又一次站在常州站的站臺,將年邁的他們送上了北上的Z40次列車,望著緩緩駛離的綠皮車廂,心頭翻涌著說不清的滋味,竟不知往后,還能否“笑問客從何處來”般,笑著迎接他們平安歸來。
這趟列車,于旁人而言,是跨越山河的旅途,是去往西域的征程,可于我們家而言,是刻在骨血里的宿命,是繞不開的牽掛,是父母一輩子的來路與歸途。上世紀六十年代,時代的洪流裹挾著無數(shù)普通人的命運,父親因成分不好,告別“杏花春雨江南”,跟著親朋遠赴新疆生產建設兵團,把最鮮活的青春,撒在了戈壁荒灘上。一鍬一鍬,“種豆南山下”的田園詩意變成了“大漠孤煙直”的蒼涼寫實,在荒涼的邊疆開墾歲月,熬過了數(shù)不盡的風霜雨雪。母親的命運,同樣身不由己,當年上海治安綜合治理的政策外公先行一步到了新疆,望眼欲穿的外婆收到外公扎根邊疆的來信,立馬帶著豆蔻年華的女兒——-我的母親,一路西去,投奔在新疆的外公。兩個原本毫無交集的江蘇人,在遙遠的西域相遇,1968年,他們在戈壁的風里成婚,在簡陋的屋舍里,撐起了一個家,先后迎來了四個孩子。正所謂“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他們的結合,沒有花前月下,只有風沙為媒。
家安在了新疆,可根,還在江蘇。于是,這條滬疆鐵路線,便成了維系親情的紐帶,也成了父母奔波半生的枷鎖。四個孩子,四散各地,我不滿一歲兩個月,便留在呂城的爺爺奶奶身邊直至上學;大弟弟守在新疆父母身旁,妹妹也曾在爺爺奶奶膝下承歡兩年;最小的弟弟,幼時寄在親戚家,兩地輾轉兩三年,讀書后又輾轉淮安外公外婆家,爺爺奶奶家。一路顛沛。父母的腳步,便永遠追在孩子身后,追在故土親人身邊,在這條最長的鐵路線上,“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云無覓處”,來來回回,不知走了多少趟。
那些年,綠皮火車跑得慢,一趟行程要耗費七十多個小時,硬座車廂里擁擠嘈雜,空氣渾濁,他們揣著干糧,扛著行囊,擠在人群里,熬過一個又一個黑夜與白晝。去的時候,是對孩子的牽掛,對親人的思念,是“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的千里奔赴;回來的時候,是不舍的離別,是無奈的返程,是把牽掛留在江南,獨自回到戈壁繼續(xù)打拼。列車的車輪,碾過鐵軌,也碾過他們的青春,碾過他們的委屈,碾過無數(shù)次“執(zhí)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的酸楚,也碾過短暫團圓的歡喜。他們把最好的年華,都留在了新疆的戈壁,也把半生的疲憊,都撒在了這條往返的鐵路上。
風風雨雨幾十年,時代變遷,政策落實,父母終于熬到了退休,告別奮斗一輩子的新疆,回到江南常州定居。本以為“從此安穩(wěn),歲月靜好”,這條寫滿辛酸的鐵路線,該漸漸淡出他們的生活??伞叭松允怯星榘V,此恨不關風與月”,年紀漸長,故土的親人,新疆的舊憶,還有割舍不下的牽掛,依舊讓他們一次次踏上這趟熟悉的Z40。只是如今,他們再也不是當年那個能扛著行李擠火車、熬得住長途顛簸的中年人,脊背彎了,腳步緩了,眼神也添了滄桑,每一次出行,都成了讓子女揪心的遠行。
昨日送站,風里帶著微涼的春意,可我卻滿心沉重。“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弟弟幫他們拎著行李,一步步走向站臺,想象他們慢慢踏上列車,找到鋪位,可我望著他們花白的頭發(fā),佝僂的身影,緩緩淡出我的視線,喉嚨卻陣陣發(fā)緊。Z40次列車的鳴笛聲緩緩響起,進站檢票閘機口關閉,父母朝著我揮手,笑容依舊溫和,媽媽手不經(jīng)意劃過雙眼,那身影,透著藏不住的蒼老。列車慢慢啟動,越來越快,呼嘯著奔向遠方。那一刻,我腦海里浮現(xiàn)的是岑參的詩句:“山回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敝皇沁@里的雪,換成了江南的春風,而馬行處,是兩條長長的鐵軌,伸向看不見的天際。
這條滬疆鐵路,見證了他們一生的流離,一生的堅韌,一生的牽掛。從年少遠赴邊疆,到中年為子女兩地奔波,再到晚年依舊往返不停,它像一條無聲的長河,流淌著他們的喜怒哀樂,承載著他們的悲歡離合。曾經(jīng),我總盼著他們坐上這趟車,去往親人身邊,享受團圓的歡喜;可如今,看著他們日漸衰老的模樣,每一次送別,都多了幾分惶恐?!按松艘共婚L好,明月明年何處看”,我不敢去想,這漫長的旅途,他們能否吃得消,能否睡得安穩(wěn);我更不敢深想,這樣的送別,還有多少次,這樣的重逢,還能不能次次都圓滿。
只愿這趟承載了他們半生歲月的列車,依舊能溫柔相待,護他們一路平安。愿“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山河無恙,親人安康。待他們歸來時,我還能像從前無數(shù)次那樣,笑著站在站臺,穩(wěn)穩(wěn)地接住他們,道一句:爸媽,歡迎回家。正如古人所言:“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去,人生只剩歸途。”有他們在,這趟車就永遠有歸程。
鐵軌無言,歲月有聲,這條橫跨東西的鐵路線,早已刻進家族的記憶里。父母的一生,是時代里渺小的縮影,是為子女操勞的一生。“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边@半生的奔波,終是換來了如今的安穩(wěn),惟愿往后,歲月溫柔以待,每一次遠行,都有歸期,每一次歸來,都是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