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本文參與伯樂主題征文【遺憾】＆【不一樣】
一
再見黃三娘，她比之前蒼老了許多。一張老樹皮臉，上面雕滿了溝溝坎坎。她用兩只干樹枝的大手，緊緊抓著電瓶車的車把，手背還覆著一層黑泥狀的污垢。臃腫的身體，被塞進(jìn)一件黑不黑青不青的衣袍內(nèi)，靠近褲腰處還開了一道長口子。有風(fēng)灌進(jìn)去，貼著她的身體，顛顛簸簸跟著跑了一路。
車子七拐八拐，才來到一處賣小菠菜的攤鋪，相鄰的還有一家賣蘋果的。她慢慢松開右手，手閘一緊，讓車停了下來。
“這小菠菜咋賣的？看著不太新鮮唻！”
賣菠菜的胡老漢抬頭看是黃三娘，老臉?biāo)查g堆成了戲折子。黃三娘，老熟人了，他認(rèn)識。
“那堆是昨兒賣剩的。恁這人眼界高，白送也不稀罕。恁買這些吧！這可是今兒個起大早去薅的?！崩蠞h拍拍左邊的小菠菜，眉開眼笑地沖她喊。但黃三娘沒接他的話，目光依舊往那堆蔫不拉幾的身上瞄。
“都是老熟人了，老漢豈能騙恁不成？想當(dāng)年恁可是凈撿好看的買……”老漢的話使得黃三娘的臉紅一陣白一陣，也不知遭了什么變故?！鞍尘鸵@些，給個價吧！”黃三娘耷拉著臉皮，明顯有些不耐煩。
“恁想給幾塊？”老漢看出她是動了真格兒，顫顫著聲音問。
“三塊！俺都給捎走了?！?/p>
“這哪行？這是一堆唻！不是一把?！币婞S三娘推上車就要走。
“唉，唉！賣了賣了，都熟了這些年了，俺還差這把小菠菜了！”老漢沖她喊，一只手還伸到腚后去摸捆綁的草要子。黃三娘把電瓶車的車架支好，彎下腰用沾滿污垢的手掌，就將小菠菜往抻開的草繩上劃拉。看到老漢腳邊漏掉幾顆，也一并撿起往繩子上放。然后兩只手各扯繩子一端，一對一折打了個結(jié)，拎起菜就甩到了后車斗里。又扭頭看向賣蘋果的人。
“這蘋果又咋賣？”老胡一直站在她面前沒挪步，眼睛卻跟著她的脖頸跑?！叭龎K錢還沒給唻！”黃三娘揭開衣袍，慢條斯理地松開胸前的紐扣，大手伸進(jìn)去摸索一通 ，才見掏出一個布包來。那布包是用一條破手帕做的，上面綴著點點的藍(lán)。手帕上也糊著污垢，看上去好些日子沒洗了。她當(dāng)著老漢的面一層一層將手絹揭開，從里面抽出兩張一元的毛票，又抽出一張九成新的五毛紙票，又在帕子最底下翻出一張起了毛邊五毛的。再一張一張遞到老胡手里。嘴里還數(shù)著一塊、兩塊、兩塊五、三塊。老胡扯出那張起了毛邊兒地說，“這也太舊了，找給別人估計沒人肯要?！秉S三娘脖子抻直嘴巴一咧，“這是錢不？是錢就能花出去。以后他們不要的，恁都給俺，俺不嫌棄。”
老胡捏著票子，火氣慢條斯理地往外冒。他還想說幾句，但看黃三娘眼下的模樣，又把話生生咽下去。他往后退兩步，一屁股癱在馬扎上，把那三塊錢反手一疊，朝著木頭錢匣砸過去。此時，黃三娘又跟賣蘋果的杠上了。二人你一言他一句，像在搞談判。商討半日，才見她彎下腰，用兩只大手在蘋果堆里扒拉著，不過她是朝著身上結(jié)痂模樣丑陋的殘次貨去的。裝好蘋果，她又去掏那個布卷，又從布卷里一張一張地抽取錢票。等到她把那包蘋果收進(jìn)車斗子，又將身上的黑不黑青不青的大袍子往褲襠處一抿，屁股挪到油膩膩的車座上，一加油門走遠(yuǎn)了。
“老胡，難道是俺眼花了？那是黃三娘不？”老蔣大手停在滾去外面的蘋果上，歪著頭問老胡?！安皇撬€會是哪個？”老胡沒好氣地回應(yīng)?！包S三娘改嫁的男人不是賊有錢嗎？怎落得這般地步？”老蔣有些錯愕，嘴里像被誰塞了截木棍兒進(jìn)去，撐起老大一道口子。
“甭提她了。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跟人學(xué)離婚?？匆娏税?！這就是瞎折騰的結(jié)果。聽說她后找的這位，只是個花架子。那就是豆腐掉進(jìn)草灰里–提不得。聽說那熊貨要錢沒錢，臭脾氣倒是一大堆。平時還喜歡去偷摸兩把牌，家里啊那是窮得叮當(dāng)響，只差睡光板兒炕啃黃泥了。黃三娘上坡下坡忙農(nóng)活兒不算，還要幫著拉扯后夫的娃。恁說說恁說說，到底圖個啥子嘛！”
老蔣嘴一咧，手又在那堆蘋果上倒騰開了。“圖人好看唄！娃娃們不是常念著那個時髦詞兒嗎？秀色可餐！”“可拉倒吧！狗屁秀色可餐。俺看純是圖了人家的秀色，活該沒處可餐！整個花架子回家能吃還是能喝？還是光看著就飽了肚皮？切！這人啊，不管模樣好賴，只要能埋下心思經(jīng)營日子，把吃苦受累隔在前，兩口子誰也不動歪心思，勁兒往一起擰心往一處使，那就成了。其他都是扯淡?！?/p>
“唉俺說老胡，恁是不是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吶！恁不會是王八看綠豆，與恁家婆姨看對了眼兒，覺得誰都不如恁屋里那個吧……”談笑間，黃三娘的小電驢已逐漸淡出視線。
二
黃三娘的第一任丈夫姓徐。長得人高馬大，頭發(fā)茂密如漆。國字臉，面上凸凹有致棱角分明，兩只眼眶像塞進(jìn)兩個晶瑩剔透的琉璃球，顯得炯炯有神。他比黃三娘大三歲?；蛟S是年齡偏大心理成熟，又或者對老婆尤其鐘愛的原因，自打成了親就對女人十分遷就。好吃好喝都先緊著她，地里的活兒還不舍得她來干。別人都說這黃三娘啊，那是七仙女轉(zhuǎn)世的，才被男人當(dāng)菩薩供著。老徐在橡膠廠當(dāng)會計，也算是技藝傍身，但人家不驕不躁，對外人不擺臭架子，對小妻子更是寵愛有加。下了班也不出去胡溜溜，回家脫下新衣裳換上工作服，一頂舊草帽往腦殼子上一扣，扛著镢頭拎起鐮刀呼哧呼哧就往地里走，哪里還有大會計的威風(fēng)凜凜？活脫脫的農(nóng)民一個嘛 ！一路上，他跟旁人說說笑笑，把人都要逗趴下了。下坡回家，跟他們一樣也帶回一身臭氣。再看那腳上的黃膠鞋，被泥巴涂成了黑炭臉，就連掛在脖子上的白毛巾，也成了一根黑布條兒。
此時的黃三娘還手搖蒲扇，坐在大槐樹底下和一群人聊得歡，唾沫星子濺起一尺高。
“誒，黃兒！家去吧！天黑了，等明兒咱再出來玩兒。”走到槐樹底下，老徐還不忘朝樹底下柔聲喊上一句。于是，聊天的婦女們一下子又羨慕上了?！包S三娘這是修了哪輩子福，竟然找了一個好脾氣的男人？”看著他們遠(yuǎn)去的背影，女人們的眼睛里除了嫉妒就是羨慕，哈喇子都流了一地。唉！這樣的好男人，咱咋就沒遇上？再看屋里那個，懶得跟頭豬。去外頭稍微做點苦力活兒，就邀功似的身子一歪頭一栽，扎在炕上不起來。兩瓣子磨盤一樣的肉蛋蛋，就像被502膠水粘在了炕席上，怎么喊都不帶動彈。更別說指望著渾人下地干活兒了。
黃三娘收起馬扎拎在手上，嘴里哼著曲兒，不緩不急跟著丈夫往家走。進(jìn)了屋，一頭扎進(jìn)房內(nèi)就沒再出來。房間內(nèi)很快傳出幾聲人物對話，原來又去看《張大民的幸福生活》了。一邊看，嘴還一邊磕瓜子。再聽那灶上，很快也生了動靜，鍋與鏟子正叮叮當(dāng)當(dāng)在里面搞著大動作唻。
“咱今晚吃肉燜茄子中不？”老徐朝著屋內(nèi)喊了一聲?！岸嗯男┧獍赀M(jìn)去，俺喜歡吃大蒜的那股子沖勁兒?！秉S三娘從嘴里吹出一個瓜子皮大聲回應(yīng)。吃了晚飯，她又坐回原來的位置追劇去了。只不過這次不是《張大民的幸福生活》，而是換成一部瓊瑤的愛情劇。劇中女主遭男主一家子人欺負(fù)，兩只眼窩子汩汩地往外冒自來水。黃三娘也扔了瓜子跟著抹起了眼淚。再看那淚珠子，就像被斷了竹桿兒的算盤珠子，滾在地上摔成了八瓣。這時，老徐扎著圍裙走出灶房，一邊用撩起的圍裙擦手，一邊安撫著：“多大個人了還哭哭啼啼，電視里的劇情那都是演的，不能當(dāng)真，就是騙你們女人眼淚的?！?/p>
黃三娘整日吃喝玩樂，還特別愛上集去逛。逛大集一是圖有熱鬧看，二是去買愛吃的東西，包括花衣裳新褲子。老徐也慣著她，由著她去買。反正每個月開回的工資，都一分不剩地交到她手里 。褲兜里有錢，想買啥就買啥，這種日子是多少女人夢想不來的?？扇思尹S三娘可以?。∮谑?，大家伙沒事時就又糟踐起了黃三娘。都說她人長得也不咋樣，兩只大奶子也沒她們的大，屁股蛋蛋也不夠圓滑，怎就走了狗屎運(yùn)，尋了老徐這個三美老公。三美，在當(dāng)?shù)乇慌藗儺?dāng)成衡量男人的標(biāo)準(zhǔn)。何為三美？一是相貌美，二是心靈美，三是情感美。誰要是被老徐愛著看對了眼兒，那就是白饃往油里滾，這輩子只等著吃香的喝辣的了。她們眼里的羨慕嫉妒恨，黃三娘怎會不清楚？但恨也是白恨，誰叫她們的老公不是老徐？除了那些眼紅的女人，對黃三娘恨得牙根兒生癢的，還有老徐的媽，她的婆婆刁老太。
三
老太太每每看到自家兒下了班，扔下車子就去摸鋤頭，心是又氣又疼，她看黃三娘的眼神就變得不太好了。呸，恁個浪胚子，一天到晚跟頭豬似的只知道吃喝玩睡，人營生不干一點兒，養(yǎng)頭豬還能下崽養(yǎng)肥了換錢，養(yǎng)恁個人毛球用處沒有。但她更恨自己的兒子，好好的一個人，要模樣有模樣要工作有工作，怎就對一個女子言聽計從呢？丟了男人自個兒的臉不說，還把她當(dāng)娘的老臉也丟到國外去了。
每日清晨不必公雞催醒，她婆婆的叫罵就會將人們從睡夢里拽回人間。刁老太罵起人來聲音又尖又亮，還自帶著拖腔。像走街串巷拖著長音兒的賣貨郎，又像村里高音喇叭里秦腔女演員的唱詞。黃三娘住在她婆家的拐手處，兩家的房只隔一道窄窄的夾道。只要人耳不聾，刁老太的罵聲都能聽得見。罵聲一大聲音也跟著急，她就立馬出溜著從炕上往下滑。提上鞋后跟兒咚咚幾步來到門口，眼看著就要撥開門閂，老徐就出來了。
“回去！”老徐扯著她的胳膊就往屋里拖。“恁也親耳聽到了吧！這可不是俺往恁老娘身上潑臟水。恁聽聽恁聽聽，她這都罵些啥子嘛！一把年紀(jì)還要不要臉了！”黃三娘氣沖沖地甩掉老徐的大掌，又拼著力氣往外掙脫。“回去，算俺求恁行不？恁就當(dāng)她上了歲數(shù)沒幾天活頭兒，權(quán)當(dāng)她犯渾行不？”“憑什么！俺一不偷人二不搶人家東西，憑啥要洗凈脖兒等著她來砍？俺買吃喝買新衣服，花俺男人的錢犯了哪門子法？憑什么要遭她罵！”黃三娘梗著脖兒像炸了毛的雞，一只手拼命地?fù)潋v。那架勢是要跳出門兒沖到刁老太面前，跟她不拼個你死我活 ，誓不罷休。
“不要聽她瞎掰扯！家和萬事興，只要咱們一條心把日子往好了過，外人想咋說就咋說去。娘那邊，俺去做工作?！甭犞煞虻腿滤牡匮肭螅S三娘心里的火氣才稍稍有所消停。
“哼！不是老娘怕她，是看著她一把年紀(jì)，給她三分薄面不稀罕去計較?！薄皩?，俺家娘子宰相肚里能撐船，咱不跟她一般見識。走，回屋回屋，給恁做撈面吃。吃了飯俺還要上班唻！”黃三娘最愛吃的是老徐的撈面。面抻得勁道有嚼頭，尤其用那烀好的番茄丁汁澆蓋上面，挑一筷子面條再喝一口面湯，估計皇帝老兒的御廚房也沒這等美食。
一場風(fēng)波因為老徐連連哀求，猶如浮上水面的皮球被強(qiáng)按下去。有那么一陣子，刁老太再也沒有在大清早里扯起嗓子罵。老徐每天也繼續(xù)去上他的班，做他的會計工作。地里的莊稼也都下了種，苗子未長齊，施化肥還為時過早，村口的大槐樹底下，又聚集了一波閑散的人。大家吹吹牛侃大山斗嘴皮，時不時有笑聲從村口傳遞出來。
在別的婦女，被自家剪不斷理還亂的扎心事纏著脫不開身，黃三娘卻活得優(yōu)哉游哉。丈夫老徐，工作階段性的會計事務(wù)又開始忙活，回家的時間也變晚了。一個人守著空曠的屋子實在是無聊透頂，黃三娘的心就像掛在了風(fēng)箏上，跟著絲線飛遠(yuǎn)了。有人問，黃三娘不管娃嗎？不給娃洗衣做飯伺候娃上學(xué)下學(xué)？一通忙活，日子就不枯燥了呀！你想不到的是，黃三娘一輩子沒生過蛋，連趴窩的機(jī)會也不曾有。不生娃的女人，走到哪兒，都會被人戳著脊梁骨竊竊私語著比畫。因為想要娃，她喝了不少的藥湯。如若從剛結(jié)婚的頭幾年開始算起，沒有三五墊甕也差不離。看著她不停地仰著脖兒往下灌黃湯，一張小臉被藥湯泡得黃燦燦的干吊在那里，老徐的眼睛就熱辣辣得不好受。媳婦這可是為了他徐家的子孫后代在遭罪?。〉幌肫鹜?，老徐又狠了心不去看黃三娘的黃臉。那幾年，老徐陪著她走南闖北看醫(yī)問藥。腿桿子跑細(xì)了，腹上的贅肉減沒了，就連老腰也不再直溜了。即便這般，老天依舊不講情面賜予他一男半女。這時間一久，老徐也想開了。沒娃娃倒也清閑了，不用接送讀書，也不必交課本費(fèi)，連穿衣吃飯的錢都省了。再說了，兩口子的世界未嘗不好，還落了個輕松自得無憂無慮呢！既然娃不肯來家里，那就把媳婦當(dāng)娃養(yǎng)。人這一輩子，咋活不是活？再看看那些養(yǎng)了一群娃的人，臨老臨老，還不是被娃棄在街上不去管？想明白這些，老徐心里一下變敞亮了，不再帶著黃三娘走南闖北去求藥，那些黃連汁的藥湯，也不強(qiáng)逼著她去喝。也是神了，不喝苦湯的黃三娘，臉色竟然一天比一天好。皮膚吹彈可破，像剝了殼的雞蛋。老徐見了，心又貓抓狗咬對她愛得不行。
四
老徐加班的日子，黃三娘依舊去大槐樹底下聽人講段子說故事。但到了飯點兒，或者中途有了營生，說故事和聽段子的又不得不離開。一來二去 ，不等到太陽西掛，就將黃三娘就和幾個又聾又瞎的老人晾在樹底下。和幾個老家伙天聊不成，也沒得笑話講，就那么干杵著。遠(yuǎn)遠(yuǎn)看去，像土里埋了幾節(jié)木棒棒怎么看都滑稽，還是抬屁股走人吧！黃三娘回到家，電視看煩了，女主哭天抹淚的嚎啕聲不但引不起她的同情，反倒生出幾分反感。閉了電視，她身體搭在炕沿上發(fā)起了愣。孤獨(dú)無聊洪水般再次逼來。就在這時聽見外頭有人敲門。開了門，見是村東頭二猴子的二女子，小名春妮兒來了。
“嬸兒，俺大讓恁去一趟唻！”她聽了心里咯噔一聲。二猴子平時與自家沒啥交集，為啥來家喊她去？
“恁娘呢？”“在灶上燒火哩！”黃三娘聽后放下心來。一想自己在家也沒意思，那就跟著春妮兒走一趟唄。常言道朋友多了路好走，況且二猴子與老徐是小學(xué)同學(xué)，兩家平時也無過節(jié)，興許人家有事求咱哩！
進(jìn)了二猴子的門，聽到有吵吵聲傳來。聲音是從靠近主屋的偏廈傳出的。屋子開著窗，一股子土煙的味道，正攀著窗戶往外爬。聽那動靜，里面估計不止一人。再見二猴子一腳蹬在門檻上，一只手正敞開半扇屋門。他上身披著件灰色半褂，露出里面貼身的汗衫。白色的衣衫被汗?jié)n染成半黃。見她來，老臉?biāo)查g笑成了一朵花。
“歡迎歡迎?。】爝M(jìn)家里來?！闭f罷推開另半扇門，朝黃三娘做了個請的姿勢。黃三娘屁股剛搭在板凳上，二猴老婆就扎著圍裙從灶房里出來了?！八龐鹱?，怎從來不來家里耍？街里街坊的， 以后可要常來??！”黃三娘沖著二猴子老婆欠了欠屁股，心里涌上幾分暖意。這家人雖不常接觸，還怪好著唻！二猴子老婆說灶里有火，就又折回灶房。二猴就吆喝著二女子，去端來花生和大棗放在黃三娘面前，一個勁地催著她快吃。這時，只聽偏廈又傳來幾聲吆喝。見她好奇，二猴子就說，幾個朋友在偏廈耍牌唻，要不咱過去瞅瞅？看她猶豫，連忙說，“都是熟人，去瞅瞅嘛！干坐在這里怪閑得慌?！边@時，二猴子老婆大概是燒中了火，把身上的圍裙解了，也過來勸黃三娘。還親熱地上前扯起她的一只胳膊，“走，咱也過去耍耍。恁家老徐又不在，一個人囚在家毛意思沒有。一起過去嘛！”就這樣，黃三娘被二猴子老婆連拖帶拽弄進(jìn)偏廈的門里。
推開門，一股子旱煙味兒立即撲了過來。撞了兩個女人滿懷滿臉?！岸紕e抽了別抽了，吹得滿屋子都是煙味兒，也不怕把臉熗成黑包炭，照顧一下女同志嘛！”門里幾人也很聽話，趕緊掐滅了煙火。少了煙鍋味兒，黃三娘這才看清，偏廈的八仙桌邊上圍了四個人。有三個貌似認(rèn)識，趕大集時照過面，其余一個是副生面孔。人單坐著，上半身就顯得高挺，想必是個大高個兒。細(xì)看這人頭發(fā)梳理得還算整齊，小眼睛塌鼻骨長眉毛，兩只大鼻孔像兩節(jié)小煙囪。
“唉老六，恁不是有事著急走嗎？讓出地方讓小黃進(jìn)去坐?！倍镒与m與老徐同歲但比他大六個月，街面上，二猴管老徐稱弟，黃三娘自然是弟媳婦，喊她小黃也不為過。那個被喊作老六的立即起身，客氣地把板凳讓給了黃三娘。似乎真有事兒催著，很快就離開了。但黃三娘卻不肯過去坐。
“俺又不會打牌，坐過去礙事兒?！秉S三娘連連擺手。可二猴子和他媳婦不干了，又生拉硬拽硬將她弄了過去?！八Ｋ６嗪?。這東西又沒武藝，多耍幾次就會了?！秉S三娘半推半就中，就在他們的傳教下摸起了牌。幾場下來，還真學(xué)會不少東西。臨散場，竟有點意猶未盡還不舍得走的意思。別人走了，二猴子媳婦也攙著她的胳膊，將人往外送出?！懊醚剑フ@等有慧根一學(xué)就會哩！難怪俺家猴子背地里直夸恁不僅人長得好看，腦子還活泛。說俺們這些笨貨可不敢跟恁比。俺們就是爛泥扶不上墻！”
猴子媳婦一只手輕輕拍著黃三娘的手背，嘴里一個勁兒地夸，唾沫星子都濺到她臉上了?？牲S三娘并不惱，反倒有些沾沾自喜。她在心里也覺得自己夠聰明。打牌，換作之前她可是搟面杖吹火一竅不通。經(jīng)過了今晚，竟然也學(xué)了六七成。難道自己真像他們說的有天賦？
進(jìn)了家門，老徐正在灶房里下面。他一邊攪動筷子一邊問她去了哪兒？黃三娘就把今晚的事兒一股腦跟他說了。一看老婆面帶喜色眼睛發(fā)亮，老徐心里還挺高興。他說，以后多去玩玩不打緊，窩在家里悶得慌。
之后的日子，黃三娘去大槐樹底下坐了一會兒就趕緊往家里走，再后來就干脆不去了。她坐在家等啊等，可等了多日也不見二猴子打發(fā)二女子再來喊，心里還挺不得勁的。一日下午，她去菜地薅了一把小蔥，經(jīng)過二猴子的家門。只見街門虛掩開了一道細(xì)縫子，有吆喝聲從院子里撞出來，撩撥著黃三娘的心被貓抓一樣。她真想推開門沖進(jìn)去，可又覺得唐突。待她走遠(yuǎn)，就聽偏廈里有人講話，“二哥，咋不喊那姓黃的女子來摸牌了？”“不著急，興許人家這會兒正忙著唻！”二猴子表面上云淡風(fēng)輕，其實心里早有打算，但這些他不想暫時往外透露。一日，黃三娘又握著大蒲扇在大槐樹底下跟人閑聊，見二猴子夾著煙湊到講故事的老黑跟前，眼睛忽地亮了。她拎起馬扎，佯裝愛聽故事的樣子也湊了過去。可人家二猴子太專注于聽講，眼睛掃都沒往這邊掃。黃三娘的心一下子就恓惶了。
又過了十天半個月，老徐依舊加班忙到很晚才回家。黃三娘正在屋里吃撈面，有人敲門，開門一看是春妮兒?！皨饍?，俺大讓恁過去耍唻！”春妮兒蹦蹦跶跶在前頭跑，黃三娘緊攆著妮兒的步子往她家走。進(jìn)了門里，只見人又坐滿了屋子。除了之前三個認(rèn)識的，那個頭發(fā)打理整齊長相好看的高個子男人也在里面。大家沖她笑，高個子男人也拿巡視的目光盯著她看。二猴子見了她，嘴一咧地，立馬將板凳拖至她面前。
“小黃??！大家伙正念叨著，上次走了，恁咋就不再來了？俺們正檢討，說是不是哪個說錯話惹恁不歡喜哩！”黃三娘瞅著一本正經(jīng)瞎掰扯的二猴子，心說：話都在恁嘴里煨著唻。恁見天見俺面，也沒提讓俺來耍耍，現(xiàn)在還倒打一耙了。不過，這些話她只在心里念念嘴里沒說，就胡亂吱呀幾句，讓別人也沒聽清講的啥。
五
幾人很快圍著八仙桌坐下，一陣噼里啪啦地敲打，黃三娘的心里就敞亮了不少。臨走，二猴子遞話說，“再也不敢玩消失了，有空恁就過來耍?！秉S三娘也就借坡下驢應(yīng)允下來。天已黑透，大門一開外面黑漆漆的啥子也看不清。雖然距家?guī)撞竭h(yuǎn)，黃三娘心里還是有些發(fā)怵。猶豫時，鼻尖聞到一股輕微的煙味兒，見是那個高個子牌友來了身旁。
“俺送恁吧！這天怪黑的?！蹦腥撕唵蔚囊痪湓挘妥岦S三娘覺得心里的怕被剪掉三分。高個子男人一直將她送至家門口才走的，臨走還小聲嘀咕一句：俺叫王偉剛。聲音盡管很低，但在空寂的夜晚卻生出鼓點的力量。以至于她回到家上了炕，耳窩里還回響著那個聲音。王偉剛，名字如人一樣響亮。
后來，老徐的單位不加班了?；氐郊覅s不見老婆照面，去大槐樹底下找，有婦女就說她都有些日子不來了。老徐在村里轉(zhuǎn)悠一圈兒，也沒找到人。他突然想起了二猴子，步子忍不住就往他屋這邊拐。走到二猴子家門口，見大門閉得嚴(yán)絲合縫，正想走，隱約聽到里面有人說話，鼻孔還能聞到似有非有的煙味兒，他就推門進(jìn)去了。進(jìn)了門，見二猴子從偏廈伸出頭朝外張望，看到是他，立馬堆起了笑容。
“是徐光呀！”說罷就抬腿出了房門。老徐沒說話，拔腿就往房里走。“來找小黃對吧！黃兒，徐光喊你來了?！焙霸掗g，徐光的腳已經(jīng)邁進(jìn)廈房，也一眼看清了里面的人。在那張舊的渾身冒著包漿的八仙桌旁邊，黃三娘正端坐那里，手里還握著一把牌。見自家男人來了，黃三娘面上一慌忙甩掉牌，兩手齊用去扒拉身前的那通紅的鈔票。這么明顯的動作，眼不瞎的人都會看見，徐光直看得兩眼冒火。
“恁，恁們……”話還沒說出口，徐光就被二猴子抱住了肩頭?！按蠹揖褪撬Ｋ?，恁可別當(dāng)真??！”說完，就把人往屋外帶。那邊，黃三娘收好錢，紅著臉走來老徐面前，伸手抄住他的胳膊嗔怪道，“俺們都是瞎耍的，叫什么叫？倒是恁，一聲不吭就闖入人家里來，是信不過俺吧！”說罷，頭一昂身子一扭，拔腿往門外走。徐光掙脫二猴子的大掌，從后面追上去。并不是他有多畏懼女人生氣，他就是想追上問清楚了，這牌為啥耍著耍著，就扯上錢了？
二人回到家，都沒給對方好臉色。黃三娘也不知是做賊心虛還是甩牌甩累了，手沒洗臉沒擦，一骨碌躺回了炕上瞇上了眼，任憑徐光怎么問都不吭聲。徐光一人唱了獨(dú)臺戲，大概感覺沒意思，就往客廳走。走著走著突然想起什么，他就摸出鑰匙開了柜門，在里面翻找起來。等他把那個裝錢的木箱子開了一看，傻眼了。里面碼得整齊的一摞鈔票，只剩下薄薄幾張。他又從旁邊摸起一本紅色的存折，打開一頁一頁地翻，看清上面并沒有多出一排數(shù)字，似乎明白了什么，就抱著木匣走到炕沿兒邊。
“恁說，俺讓恁去存下的那些錢哪去了？”黃三娘依舊閉著眼不吭聲，被問急了，干脆把身轉(zhuǎn)過去，留一個脊背給丈夫。
“那些錢是不是恁拿去賭了？恁他娘的說話呀！”話一出，黃三娘騰地睜開了眼，她坐直身子瞪著一雙大眼看著徐光，似乎對他有些不認(rèn)識了。自結(jié)婚這些年，徐光愛她什么都依她，從來沒像今天這樣大聲跟她講話，更沒罵過她。這還是老徐嗎？她突然對眼前的男人感到陌生。
“恁講！那些錢哪去了？”徐光并沒有被黃三娘瞪大的眼珠給嚇蒙了，反而又往前挪了一步，兩只大手分散落向她的肩頭?！绊ブv，恁講??！”他按著老婆的香肩搖晃著，嘴里繼續(xù)嚷嚷著，“那些錢恁干啥不行？非得拿去賭？”黃三娘似乎被他搖醒了，她將胳膊奮力一甩，兩只香肩就從徐光的掌心里掙脫出來。
“恁的錢給俺花，俺怎么花恁甭管，怎么花都是花！”她陰著臉，把屁股往里挪了挪，扭過頭不去看他?！鞍衬镒≡阂X，恁偏捂著不讓給，卻拿這些錢往枯井里塞，恁還有心沒心？”徐光身子往后退了退，手指著黃三娘。可黃三娘抿緊了嘴不說話，任憑他怎么吼。此時的徐光，真是茶壺里煮餃子–有苦難訴，他就沖出門外，站在院子里大口大口地喘粗氣。不一會兒他又鉆進(jìn)廚房，只聽灶房里，很快傳出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亩绮寺?。緊接著是嘩啦一聲脆響，聲音由著廚門溜出院子，又從院子飛進(jìn)臥房鉆進(jìn)黃三娘的耳孔里。黃三娘躺在黑暗的一角身子微微打戰(zhàn)。結(jié)婚這么些年了，徐光頭一次發(fā)這種火，甚至連人都罵上了。講真的，她還真有些害怕。見慣了男人柔聲細(xì)語的模樣，像今天這樣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可鮮見了。
那天晚上，是兩夫妻自結(jié)婚以來頭一次分房睡。黑暗中，黃三娘感覺不到枕邊的溫?zé)?，也聽不到入耳的呼嚕聲，一時間還有些不適應(yīng)。有那么一剎那，她想跳下炕去里間向他承認(rèn)錯誤，還想沖他撒撒嬌耍耍小性子，再將人拖回臥房一起睡。可她終是沒那么做。這一晚，她輾轉(zhuǎn)反側(cè)，眼前像演電影，又過了一遍她坐在八仙桌旁摸牌點錢的畫面。那個貪戀賭桌，形骸放蕩的女子是她嗎？那個和其他男人眉來眼去的女子是她嗎？她的眼前，甚至還晃出那張好看的臉，也映出了高個子男人對自己的體貼和癡迷撩撥的眼神。她甚至還在心里想，即使他們鬧掰了又能怎樣？大不了離婚。這些日子她早就摸清了高個子男人的情形。他說他老婆跟一個賣醬油的小販跑了甩了他，他的婚姻多災(zāi)多難。這樣的好男人也會遭遇拋棄，她都覺得為他痛心。
六
第二天，黃三娘醒來時老徐已經(jīng)走了。灶房內(nèi)沒有開火，冷鍋冷灶扎在一起觍起臉子。地上有一堆被摔爛的瓷盤瓷碗，雪白的碎渣渣散落一地，就連煤氣灶臺面上也落下一片。黃三娘將它們收拾了也沒做飯。這幾年，都是老徐弄倆人的早餐，她每天清早起了，洗了臉?biāo)⑼暄溃还茏履米斐粤?。想起這些，她又覺得對不起男人，將他辛苦積攢的錢填入了枯井里。賭博，那不就是填枯井嗎？沒聽說有誰靠它掙下一棟屋子，養(yǎng)活了一家人?？伤膊幌脒@樣??！那些錢沒了她也心疼。可，可事情咋就愈演愈不順著當(dāng)初的想法走？黃三娘坐在餐桌旁，拿胳膊肘拄著桌面兩手托著腮，眼前又映射出她進(jìn)二猴子家耍牌的情形。
當(dāng)初，他們只是單純耍耍，不動錢?？伤ＶＶ?，就有人提出這樣耍有啥勁？跟小屁娃過家家似的，太幼稚。于是，王偉剛就提出耍點小錢，還刻意提醒說，“咱都是有家庭的人了，牌只耍小的。俺提議要限制在十塊錢以內(nèi)。十塊錢對誰都沒有影響，不會影響到家庭的吃喝拉撒，更不會使夫妻感情破裂。他當(dāng)時說這話時，旁邊的人被逗得哄堂大笑，她還跟著笑了，笑這堆人話有趣人實誠。那天，他們還真每人掏了十塊錢放在面前做賭本兒。幾場牌甩下來，他贏了三十六塊，而她輸?shù)袅耸畨K錢。散場她要回家時，王偉剛看到身邊沒旁人，就掏出十塊錢要塞回她口袋。她推脫不要，說輸了就輸了，愿賭服輸?？赏鮽偵沧В瑘猿职咽X還給了她，還說賺女士的錢，那他成什么了？十元錢，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dāng)，卻買了黃三娘對王偉剛的幾分好感。還覺得他是個真爺們兒。他老婆離開他，純屬讓鷹戳了眼叫豬油蒙了心，棄這樣的好男人不要，二百五一個。自那次以后，黃三娘與他之間的隔閡就少了。有些事她也和他講。而他呢，自己的私事也講給她聽。兩人成了一對坦誠相待的異性朋友。但這男女之間，哪有純粹的友情？往往舉著友情的牌子，干的卻是些齷齪的勾當(dāng)。也不知從哪天起，也不知是哪個牌友，打著打著就掏出一張一百塊的，后面的人也跟著比賽似的往外掏。他們的賭注越壓越大，輸?shù)腻X也越來越多，當(dāng)然，贏錢的那個嘴都咧成水缸了。輪牌技，黃三娘并不算好，一天輸個千八百兒也有。記得頭一次她一下子輸?shù)粢磺О税賶K，贏錢最多的就是王偉剛。散了場，王偉剛看沒人瞧見，還把一千八還給了黃三娘，黃三娘也就是在那一刻，徹底喜歡上他的。他們之間的感情，就像充了電的烙鐵，正一點一點地升溫，直到王偉剛那日將她攬至懷中去偷親她的臉蛋，她對他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
黃三娘不記得她到底輸了多少錢。但她也有贏的時候，只是概率極少。這些錢王偉剛弄走不少，其余被兩個牌友瓜分了。但黃三娘對他們恨不起來，尤其是王偉剛。這些錢給了他，心里反倒安生了。那個時候，她滿腦子都是高個子男人，似乎已經(jīng)將徐光從心里趕走了。要不是老徐愛她疼她相信她，也不至于家里錢少了這么久才察覺。
晚上，徐光破例沒有回家，黃三娘一直等到深夜十二點沒睡覺。外面的門，依舊關(guān)得嚴(yán)絲合縫，一點動靜都未發(fā)出。又過了兩日，老徐也沒回。這幾天，黃三娘也沒心思去打牌，更沒去大槐樹底下聽段子，臉不洗頭不梳，就坐在炕上干等著。到了第五日，終于等不下去了，她就去問婆婆。不出意外，刁老太依舊用她那張不依不饒的嘴，將她從頭到尾數(shù)落了一遍。可這次，黃三娘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也沒和她對著干，無精打采地家去了。晚上下大雨，黃三娘聽著雷聲就在耳根子旁炸裂，嚇得哭出了聲。徐光在時，一聽說天氣預(yù)報有雷雨，都會先去把門窗關(guān)嚴(yán)實了，然后二人并排坐在炕上聊天。如果是晚上，則一起鉆進(jìn)被窩緊摟著，生怕雷聲把媳婦給嚇壞了?，F(xiàn)在倒好，男人被氣走了，雷打得再響，身旁也沒人陪著。聽著由遠(yuǎn)及近的雷聲，黃三娘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又嚎哭了一場。等到雷聲遠(yuǎn)去，她就麻溜地給王偉剛打電話。男人很快夾持著摩托趕來了。人還未到，黃三娘心里還怕萬一被徐光撞著了會很難堪?？赏鮽偠紒砹?，還將她抱到摩托車的后座，又到她從后面摟著他的后腰跟他走了，徐光也沒回來。黃三娘在心里想，她和徐光這算不算徹底完了。
黃三娘在王偉剛家住了三天才回到家的。他家住的是新房，雖然是農(nóng)村普遍的紅磚紅瓦澆蓋水泥混凝土的，但房子寬敞光線明亮。六間主屋，外帶著兩側(cè)都出了廈子。屋內(nèi)家具也一應(yīng)俱全，別人該有的他家有，別人沒有的他家也有。當(dāng)然，這些是次要的，主要的還是男人對她的好。整整三日，都是男人做好飯端到她面前讓她吃。王偉剛對她有耐心，每頓飯都要先問她好吃啥？只要她想吃的，他就去買回來做給她吃。這三日里，男人除了出門去買了一趟菜，去小賣店買了一瓶醋，其余時間都在家陪著她。有那么一剎那，黃三娘覺得跟他一起過日子未嘗不好。于是，她就把對徐光的記掛慢慢放下了，徐光待她是不錯，但他那個媽始終對她不待見，兩人一見面就掐。也應(yīng)了那句針尖對麥芒了。黃三娘一想起這些，頭就覺得大。她甚至想起了離婚。他們沒有娃，真要離，牽扯的東西也少。再說，如今時代不同了，離婚又不丟人。擰著扭著，非要將感情不和的二人捆在一起過日子，那才叫缺德。想著想著，心里的不快消散不少。黃三娘突然想起王偉剛之前說他還有個娃，怎沒見到呀！問了，王偉剛就說，孩子住校呢！兩個禮拜才回一次。她也就不問了。
七
到第五日時，黃三娘坐不住了，她要求回家看看，讓他將她送回去。進(jìn)了門，看到丈夫徐光竟然回了家。見她進(jìn)門，老徐眼里不僅沒有光亮，反而把臉子拉得一尺長。老徐撇下她進(jìn)了廚房，里面的鍋碗瓢盆兒很快就跟著噼里啪啦造起了反。黃三娘沒理他，去里間整理自己的衣裳。徐光燒熟飯也沒喊她，自個兒在灶房吃上了。黃三娘很不喜歡這種被人無視的感覺，徐光那可是村里公認(rèn)的模范丈夫，擱在以前，自己不上桌他這碗就端不起。這才幾天工夫，他就這樣了。哎！黃三娘嘆息一聲，都不知跟他咋相處了？但她不清楚的是，徐光不光是生她輸錢的氣，還生她跟王偉剛走的氣。其實雷雨那天，徐光是回了家的。生氣歸生氣，一想到老婆怕打雷，他硬是深更半夜冒著黑披著雨衣騎著自行車往家趕。騎到村里大槐樹旁，雨就停了。他就慢吞吞地推著車朝家走，思量著該如何和老婆相處。這時，一輛摩托車忽閃著大燈從他身邊經(jīng)過，拐了個彎竟在他家門口停下了，不多時他的妻子就出來了。他眼見著黃三娘上了摩托車還將人摟得緊緊的，氣兒就不打一處來。等他們走了，他也騙腿上車騎回了廠里。回廠的那幾日，他管廠長要了一間房住了進(jìn)去，廠長當(dāng)時還調(diào)侃他說，是不是跟老婆干架，被人攆出來了？被攆出來倒好了，說明老婆心里有他，喜歡跟他置氣。如今可好，人都跟著相好的跑了，想置氣也沒人去置！他在工廠的庫房里一住就是六七天，實在憋不住了就回來了，哪知到家一看人依舊不在，他的心就徹底涼涼了。
黃三娘回到家有兩日了。兩日里，徐光一句話沒跟她講，早上起了自己弄點吃的就去上班，下了班扔了車子就跟朋友去喝酒。經(jīng)常是半夜三更醉醺醺地被人送回來。結(jié)婚這些年他不酗酒，甚至都沒人找他喝過酒，他現(xiàn)在去找誰喝，黃三娘不知道，也想不出來。本想著只要徐光能對自己服個軟，說幾句軟乎的貼心話哄哄她，這事兒就算過去了，她也打算一門心思跟他過。他不在的幾天里，她思想了很多。別看現(xiàn)在外頭這個對自己言聽計從的，就怕將來結(jié)了婚生米煮成熟飯，男人就變了性子。徐光的脾性她是知道的，對自己沒外心，即便她不能生娃也沒嫌棄過。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放不下徐光。再看徐光，似乎鐵了心跟她置氣。不僅酗酒還喜歡罵人了。飯也不做了碗也不洗了，臭衣服還攢了一堆等著讓她洗。
“去，把俺那堆衣服洗了。洗不干凈俺可不中?！闭f罷推起自行車就走了。黃三娘坐在院子里搓洗著臟衣服，越洗心里越委屈，嫁給他這些年了，他還從未指使她干東干西。以前看她洗，他還不讓呢！說就這幾件衣服，自己耍著就洗了。就連她自己換下的包括貼身衣物，他也不嫌棄地一并洗干凈了。
徐光上班期間，王偉剛給她打過幾次電話，說想她了。黃三娘捧著電話，像個挨了家長批的孩子，眼淚就撲簌簌地往下掉。這樣的日子又過了倆月，一日，黃三娘被幾個婦人拉著去逛商場，扭頭看到徐光正跟一個女的并肩走，兩人還有說有笑地過了馬路朝西去了。黃三娘注意到，那個女的雖然沒有自己好看，但很年輕個子高身材也好。身上還散發(fā)出一種成熟女人的韻味。當(dāng)晚，黃三娘就連哭帶罵跟徐光鬧騰起來。盡管徐光一再解釋那女子是自己的同事，倆人是被領(lǐng)導(dǎo)派去采購物資的，可黃三娘偏不信。又是揪耳朵又是拔頭發(fā)，弄得老徐像個被揪走半邊毛兒的雞。
“好吧，恁要是想聽這話，那俺就說了。俺對恁沒感情了，咱們離婚吧！”見老徐動了真格兒，換作黃三娘傻眼了。一個月后，他們還真協(xié)議離婚了。房子歸老徐，存款留給黃三娘。其實，這婚要是刁老太不在中間攔著，手續(xù)辦得更利落?；橐龅氖?，讓徐光對生活心灰意冷。家和人都沒了，緊抓著那些身外之物又有何用？他本打算把房子和存款，統(tǒng)統(tǒng)給了黃三娘，不枉她跟了自己一場。想當(dāng)初，他是真心愛她的，哪怕她不生娃，不能給徐家傳宗接代?？衫咸蛔屃?，說房子是他爺他爹留下的，那可是祖屋，要是白給了外人他就是不孝。黃三娘本來也沒打算要房子，離了婚她會再嫁，房子是個死件又帶不走。即便要了她也沒臉回，見了還心生膈應(yīng)呢！協(xié)議公證后快速生了法律效應(yīng)，她就拿著存款離開了。況且村西口的橋頭上，一輛半新嘉陵摩托車停在那兒好久了。一個身材高大長相俊朗的男人正斜靠一旁，腳踝處鋪著一層煙屁股。
八
就這樣，黃三娘這邊離了徐家門兒，那頭又跟著王偉剛踏進(jìn)王家。王偉剛用摩托車馱著她跑了有一陣子，最后在一處落舊的低矮門樓前停下了。陌生的村莊陌生的房屋，看得黃三娘有些措然。
“偉剛，恁這是帶俺來串親戚？”王偉剛不說話，而是推開門往里走。她也趕緊跟進(jìn)去。屋里的正間坐著一位七八十歲頭發(fā)花白的老太太，老太太懷里一只手還攬著一個五六歲的娃。只見她正拿著燒火棍往爐灶里捅，很快就從里面扒拉出兩個黑乎乎的東西。一股子烤紅薯的味道隨即而來。
“熟了唻！”老太太好像很高興，一雙黑手正想扒開紅薯皮兒，抬頭看到二人，嘴一咧笑起來，露出兩排粉紅的牙槽。
“人接來了！趕緊上炕?！闭f完也不再理睬那兩個黑不溜秋的丑家伙，把懷里的娃朝地上一敦，起身朝里間走。
“爸爸抱！”小娃突然沖著王偉剛伸開兩只小雙臂，嘴里奶聲奶氣地喊。黃三娘一聽傻眼了。她扭過頭看向王偉剛，男人也不避她的目光，大手一撈就將娃抱在懷里?！八?，他是恁兒子？恁有倆娃？”黃三娘聲音有些顫抖，不相信眼前的這些?！安皇撬耐抻謺钦l的？遭天殺的娃的媽，怎忍心拋下他爺倆兒就跑了！”老太太掀開布簾從里屋走出來，手里還攥著一盒牛奶?！斑@是俺媽，事到如今俺也不瞞恁了。俺離過兩次婚，大兒子被他媽帶走了，小兒子他媽不要，也留下跟人跑了。就是她要俺也不給，這可是俺老王家的種，憑啥讓她帶去管別人叫爸……”黃三娘的耳孔像被利器刺了一個洞，嗡嗡聲一直在里面吱吱地叫。
王偉剛的確騙了黃三娘，之前的那個連帶著兩個偏廈氣派的大房子，是他的一個朋友的。朋友帶著老婆去東北走親戚，將鑰匙留下，讓他幫著看看家，再給家里的狗和貓喂喂食。“俺不是有意騙恁唻，俺是真心喜歡恁！”王偉剛把懷里的娃又往上托了托說。“騙子，大騙子……”黃三娘哭叫著朝他的身上一陣打，嚇得他懷里的娃哇哇大哭。她哭著哭著癱坐地上，好半天沒起來。家里老父母都已仙逝，能親近的只有哥嫂了?？缮┳訛槿藘春返美聿火埲?，尤其那張嘴太碎，跟左右鄰居都吵了個遍。大家看她來，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都說：惹不起總躲得起吧！哥在家不管事兒不管錢，像個悶葫蘆，平日被嫂子捏圓搓扁不帶吱一聲。這樣的娘家，怎會收留她一個白吃飯的？黃三娘左右一衡量，捂著臉又嗚嗚地哭起來。
在王偉剛家里住下后，黃三娘才真正體驗到什么叫窮。王偉剛沒有工作，平時都是干些雞零狗碎的活兒。譬如別人家薅花生忙不過來缺個幫活兒的，就有他。人家要雇人壘個雞窩，他也去。再或者去糧庫幫著扛扛糧食包，但那些都是季節(jié)活兒，今兒有明兒沒的，錢也掙得分散。因為沒有固定經(jīng)濟(jì)來源，家里還有個娃要養(yǎng)，老父母也已到了古稀之年，頭疼腦熱用錢的地方不斷，日子就過緊巴了。他家里還種著六七畝田，平時也指望著它們吃飯穿衣出零花錢。但這幾年糧食不太值錢，如若再攤上個旱災(zāi)水澇，地里的莊稼不僅賣不上錢，連本錢都能搭上也有可能。這也是很多年輕人寧可外出做苦力，也不愿在家種地的原因。
自從住進(jìn)了這趴趴窩，黃三娘連腸子都悔青了。家里日子不好過吃喝自然跟不上，穿好衣服更別想了。王偉剛曾幾次提出要兩人去把事兒辦了，黃三娘都沒吱聲，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反正就一直拖著不去辦登記。王偉剛心就急了，好不容易連哄帶騙搞到手的媳婦，可不能讓她飛了。于是，他偷著拿走了她的身份證，還把她從徐光那邊帶回來的銀行卡也給沒收了。其實，對過多了好日子的黃三娘來說，那里面已經(jīng)沒有幾個錢了。但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在王偉剛眼里，那區(qū)區(qū)幾萬塊卻是筆大數(shù)目，就是他將家里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賣了，也不一定能換來這些錢。結(jié)婚那日，黃三娘連笑都沒笑過，不僅沒笑，甚至還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偷偷哭過。婆婆在她婚后的第九日里，一頭栽在灶臺前再也沒爬起來。老太太大概是看到兒子能娶到這么個漂亮的媳婦，一下子高興過了頭，才腳底一滑失去重心。將人送去醫(yī)院一檢查，說半邊身子沒反應(yīng)得了偏癱癥。人住進(jìn)醫(yī)院里，不僅將她卡里的三萬塊花了個精光，還拉下一萬三千塊錢的饑荒。這些，讓黃三娘覺得就像做了一場夢，夢醒了她的苦日子也開始了。實在沒錢交了，醫(yī)院嚷著要停藥，沒法子只得提前辦理出院。老太太躺在炕上不能動，要人伺候吃喝不算，還要掏屎端尿。加之王偉剛經(jīng)常要外出下苦力，留下的小娃她要照顧，黃三娘通常是顧了這邊顧不了那頭，恨不得從身上扯下一根猴子毛兒，變出無數(shù)個小猴子幫她干活。王偉剛不在時，六七畝田全壓她一人身上。遇到秋收夏種，忙得她像一頭叫驢，一天都撈不著吃飯。沒人的時候，她癱在地頭看著那些一片片還未收割完的莊稼，看著自己曾經(jīng)嬌弱的小手，掌心里裂開一道道的口子，手背也皴裂成了老樹皮，眼淚就止不住地往下掉。她負(fù)責(zé)著一家人每日的吃喝拉撒，還要管地里的莊稼。她因為買一把小蔥能省下一塊錢，跟小販爭跟小販吵，臉紅脖粗的跟個油膩膩的臟婆娘沒啥兩樣。為了能將糧食多賣一厘錢，她對糧販子點頭哈腰一個勁地講好話，低三下四地求人家行行好。她打熟悉的人身邊經(jīng)過，人都走遠(yuǎn)了，人家還不相信那個穿著臃腫蓬頭垢面的人會是她。殘酷的生活，已經(jīng)扯爛了她的遮羞布，將她搓揉成一個慣于插科打諢粗俗的人。她這些突兀的轉(zhuǎn)變，也是再見徐光時，對方無論如何所不能接受的。
那日，她是在鎮(zhèn)糧店門口見到徐光的。徐光一只胳膊肘里挎著一只精致的女士包包，另一只手緊抓著一名女子的手臂，那模樣像抓了一件無價之寶手里。他扶著她從糧店出來，緊張的模樣令人發(fā)笑。對，她就想笑，笑他的緊張兮兮，笑他為了個女子將他男人的尊嚴(yán)扔在地上。當(dāng)看清是她，徐光身子一怔，人就發(fā)蒙地站在原地。他沒想到會在這里見到她。但，這是他認(rèn)識的他的前妻黃三娘嗎？旁邊的女子也感受到丈夫的不妥，也跟著停下腳。黃三娘這才看清楚，女子被肥大的衣衫掩蓋下的肚皮已微微隆起。盡管她沒生過娃，也沒機(jī)會做孕婦，但孕婦的模樣她是見過的。令她感到驚訝的遠(yuǎn)不止這些，這女子，居然是她逼著徐光承認(rèn)出軌的那位。黃三娘像見了豺狼虎豹一般扭頭便跑，一直跑出很遠(yuǎn)很遠(yuǎn)才停了腳。她扶住一棵白楊樹的樹干大口地喘氣，這才察覺眼瞼處涼颼颼的，像是有冰片敷在上面。拿手一摸，竟然摸到了一攤水漬。那是滾落的淚珠被風(fēng)吹散，緊緊貼上臉頰的冰涼感。
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錯過終究是錯過了。她傻傻地走，一直不停地往前。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昨日的一切，那些被幸福包裹的種種又在腦海里跳躍，那張俊臉又浮現(xiàn)在眼前。那個對自己一心一意，視自己為心肝寶貝的男人，再也不屬于她了。一想起剛剛的一幕，她的心就抓狂得厲害。她承認(rèn)自己嫉妒地要發(fā)瘋了。就在剛才，她甚至有要跳過去，推開男人扶著女人手臂的沖動。然而，她又有什么資格這樣做呢！那是人家小夫妻之間的事兒，關(guān)你一個外人有個毛球。
淚花兒又在眼窩里打轉(zhuǎn)兒。她的嘴里還一直念叨著：錯過了，終究是錯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