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女常有，張愛玲卻只有一個。
一直不曾專門撰文寫張愛玲，盡管讀她的作品已經(jīng)有很多年，從心底愛憐她的跌宕人生，仰慕她筆下的連珠妙語，每每重讀，不可能不胸中萬端，想要落筆千字直抒胸臆?？墒牵^近鄉(xiāng)情更怯，要提筆寫我心里所愛、所思的張愛玲，始終是一件必須審慎考慮的事情。
因為，她的世界，太容易被別人主觀解構(gòu)。就好比，我曾看過很多明明是三流寫手杜撰的毒雞湯，卻不負(fù)責(zé)任地加個“張愛玲說過”的前綴瞞天過海，對此，我只好暗自替張愛玲“出一出惡聲”。
又好比，世人總愛拿她的那句“低到塵埃里”形容絕世才女曾經(jīng)的自甘墮落，把她和胡蘭成“歲月靜好，現(xiàn)世安穩(wěn)”的結(jié)婚證詞硬是扯成爛俗的文藝腔調(diào)，對此，我又不得不在心底替張大才女喊冤。
但凡仔細(xì)研讀過張愛玲的人都會知道，她的文筆自成風(fēng)格，那些打通所有感官的比喻，那些跳脫機(jī)巧的詞語，那些辛辣生猛的段落，都毫不留情地戳穿溫情脈脈的表面，直達(dá)涼薄人情的內(nèi)核。
她，是荒原里一棵孤絕的樹，生當(dāng)傲然風(fēng)霜，死亦寂滅無聲。一生受盡東西南北風(fēng)的刮蹭，用星星斑斑的血淚，結(jié)出磊磊璀璨的文字果實。
你要問問她如何活成了這般孤絕的姿態(tài)，她在《傾城之戀》里說的很清楚：“你如果認(rèn)識從前的我，你也許會原諒現(xiàn)在的我！”
而大多數(shù)人，但凡提到張愛玲，便只會條件反射想到漢奸胡蘭成之妾，把那些碎片化的、片面化的評價收集起來作為談資。
你這樣探討的張愛玲，未免太過娛樂化！
要了解一個人，不沉潛到她的作品中揣摩她的心路歷程，不跳出外界盯著當(dāng)事人桃色新聞評頭論足的怪圈，不深入到她的親情、友情和愛情世界中立體思考，我只能說，那不是“真愛”，那只是蹭熱點。
思慮再三，我決定從三個視角，較為客觀地還原一個不那么“妖魔化”的張愛玲。
視角一：張愛玲的原生家庭
現(xiàn)在，“原生家庭”這個概念已經(jīng)成為審視一個人的稟性而繞不過去的一個維度。
張愛玲的家庭出身，想必大家都很清楚了，用現(xiàn)在的話，“官三代”、“富三代”形容也不為過。曾外祖父是清朝重臣李鴻章——毀譽參半的歷史名人，祖父是清流代表人物張佩綸，也是擲地有聲的名字。光是這兩個人，就足夠支撐起張愛玲那龐大的，煊赫的家庭背影。
在《對照記》中，她這樣形容自己的祖父母：我沒趕上看見他們，所以跟他們的關(guān)系僅只是屬于彼此，一種沉默的無條件的支持，看似無用無效，卻是我最需要的。他們只靜靜地躺在我的血液里，等我死的時候再死一次?！秾φ沼洝?/blockquote>可以說，一條傳奇的宗族血脈，成就了一個傳奇的張愛玲。她對自己的祖先即便懷有赤子之心，可是家族式微，祖上延續(xù)下來的“古墓般”的涼薄之意又成了她出生即帶出來的“胎毒”，成為一生都揮之不去的冷感體質(zhì)。
父母——曾經(jīng)的神仙眷侶
到她父親那一代，盡管家道中落，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那祖上留下來的家產(chǎn)，還是頗為豐厚的，上海、天津等處都有房產(chǎn)，家里洋房敞亮，汽車氣派，傭人成群。光是祖母的嫁妝就豐厚得夠一大家子人吃喝好多年。她父親張志沂便坐吃山空，抽大煙，逛窯子，一副清朝遺少的模樣和做派。
張愛玲的父親從小被逼著背仕途經(jīng)濟(jì)類的古文，家里的幫傭告訴張愛玲：“三爺背不出書，打呃！罰跪?！备赣H在棍棒下咽了不少四書五經(jīng)，指望未來考取功名能派上用場。
可惜后來科舉廢了，那些文章再也無用，罰跪和挨打都是白費，他只能時不時在院子里踱著步子大聲背誦那些段落——他是時代夾縫里的犧牲品，又像是個淘汰的殘次品，而他也甘愿在沒落的灰塵堆里沉淪下去。
相反，她的母親是牢牢把握自己命運的那類女人，活的極為自我。張愛玲說她：“湖南人最勇敢！”在看到丈夫張志沂懦弱迂腐，改不了封建惡習(xí)的本質(zhì)后，她毅然決然當(dāng)一回“出走的娜拉”，和小姑子留學(xué)英國，與舊社會徹底決裂，把自己往新派、洋派上改造。
母親黃素瓊
她成功了，離婚、出國、戀愛。把日子過得活色生香，用壯士斷腕的果敢和勇氣重獲新生。
但，張愛玲卻不能隨同她一起，從腐朽的氛圍里跳脫出來，擁抱新生活。她和弟弟還是要跟著父親過活。
當(dāng)時的政治時局的波譎云詭，新舊社會潮流的回旋激蕩，這些都給張愛玲一種沖擊感，她的作品也常常會帶有社會變革的大背景，在動蕩的年代，小人物的命運浮沉如螻蟻一般微不足道，情愛悲歡往往帶有一種朝生暮死的幻滅感。
在《傾城之戀》里，“塌了的墻”這個意象頻繁出現(xiàn)，白流蘇和范柳原走到這斷墻下，難免會生起“江海寄馀生”的落寞感，正應(yīng)了那句：
在這兵荒馬亂的時代，個人主義者是無處容身的。
死生契約，與子成說，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實在是最悲哀的一首詩，死與生與離別，都是大事，不由我們支配的。比起外界力量，我們?nèi)耸嵌嗝葱。嗝葱?！可是我們偏要說:“我要永遠(yuǎn)和你在一起，一生一世也不分開。”好像我們做得了主似的——《傾城之戀》父親是東方的，母親是西式的，這兩種文化的基因在童年張愛玲的世界里深度融合。她那綺麗奇突的文字功夫背后，可見古文功底的堅厚深廣，又兼有西洋文學(xué)的摩登和風(fēng)尚。
早期，父女關(guān)系也曾其樂融融。他們暢談文字，研讀《紅樓夢》，父親對她寫的《摩登紅樓夢》大為激賞，還親自給她擬寫回目。
然而，父親的世界像一座蒼苔露冷的大宅子，“永遠(yuǎn)是下午，在那里坐久了便覺得沉下去，沉下去”，“有古墓的清涼”，因為到處是腐朽沒落的氣味。
這種陰郁就像曬不到太陽的墻面上長出的苔蘚，蔓延到張愛玲的人格特征里，一片濕滑的冷綠。
離婚后的父親把繼母孫用蕃娶進(jìn)門，兩人可謂志同道合——抽大煙。那個女人帶來了一箱舊衣物給張愛玲穿，“碎牛肉”色樣的旗袍讓少女時代的張愛玲很難堪，她覺得穿起來像滿身的凍瘡，在那個愛美的年紀(jì)，這不稱心的衣服成了極為晦暗的記憶。這也造成了成年后的張愛玲喜愛奇裝異服，似乎要補(bǔ)足曾經(jīng)沒有漂亮衣服可穿的缺口。
繼母的介入，逐漸讓父女之間開始有間隙，星星點點的的創(chuàng)傷不可避免地生成了。
繼母誣陷她打人，父親就不分青紅皂白毆打她、囚禁她，張愛玲生病得奄奄一息他也不請醫(yī)生。父親對她的“狠”，也多半是源于對前妻的“恨”。他眼看著自己陷入封建的泥淖，前妻卻如一只斑斕的鳳蝶越飛越遠(yuǎn)，那么眼前總是外張望的張愛玲和自己早已不是一條心，怎么看都不再可人伶俐。
“我的頭偏到這一邊，又偏到那一邊，無數(shù)次，耳朵也震聾了。我坐在地下，躺在地下了，他還揪住我的頭發(fā)一陣踢……”終于，張愛玲借機(jī)逃了出來投奔回國的母親，然而，即便母親同意接納她，也是在打亂了她母親生活節(jié)奏，不得不勒緊褲腰帶的情況下，這讓母親迫不得已放棄了自己的男友和單身的自由。這一點，她也和張愛玲擺在臺面上說得很清楚了：“你要想清楚了，跟了我，是沒錢的?！?/p>
這怎么聽，都不像是出自母性本能由衷做出的決定，而是一種迫不得已的“壯麗犧牲”。由此，親情被放在天平上衡量再三，赤裸裸地把利與弊稱給她看，這讓早慧的張愛玲更遞進(jìn)了一層生命的悲涼感。
“常常我一個人在公寓的屋頂陽臺上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西班牙式的白墻在藍(lán)天上割出斷然的條與塊。仰臉向當(dāng)頭的烈日，我覺得我是赤裸地站在天底下了，被裁判著像一切的惶惑的未成年的人，因于過度的自夸與自鄙。這時候，母親的家不復(fù)是柔和的了”。
在形容和母親的緊張關(guān)系中，《小團(tuán)圓》中提供了一處細(xì)節(jié)：有一次母親牽著她過馬路，細(xì)竹枝一樣的手指給她一種異樣的感覺。因為母親平日里幾乎不會給出體己的噓寒問暖，在那種情境下，母親牽著自己仿佛是出于不得已，而不是愛，所以過完馬路后，母親立即松開手，彼此都有些惶惶然的尷尬。
母親立志要把張愛玲往西方淑女方向上打扮，從面容表情到行住坐臥，不一而足，然而，張愛玲的“粗笨”讓母親很失望，最終不得不放棄。
考入香港大學(xué)后，母親就隨美國男友遠(yuǎn)赴新加坡，張愛玲再次成為母親的“棄兒”。港戰(zhàn)爆發(fā)后，張愛玲回到國內(nèi)轉(zhuǎn)入上海圣約翰大學(xué)續(xù)讀，學(xué)費卻成了問題。在弟弟的攛掇下，父女二人相見不足十分鐘，單刀直入解決了要錢的問題，張愛玲便轉(zhuǎn)身離去，這一別，即是永別，從此二人再無重逢。
她和父母的關(guān)系，很微妙，有點酸，是黑與白之間的那灰色的過渡帶，晦澀的，粗糲的，不分明的，時不時撕扯出個口子，露出親人之間最不愿意看到的那種殘忍。
親子關(guān)系冷淡疏遠(yuǎn)至此，僅僅用悲哀二字似乎也道不盡張愛玲生命里那濃厚的陰霾，她需要光和熱，可是父母都沒有給她，她只能默默長成一株背陰的植物，低溫、靜默、敏感，順延成了她一生煢煢孑立，形影相吊的蒼涼。
（未完持續(x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