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風流·世說新語（8）：

一個拜相封侯，一個布衣終老，“管寧割席”背后有故事（上）

【原文】管寧、華歆共園中鋤菜，見地有片金，管揮鋤與瓦石不異，華捉而擲去之。又嘗同席讀書，有乘軒冕過門者，寧讀如故，歆廢書出看。寧割席分坐曰：“子非吾友也?！?/p>

【釋意】管寧和華歆在菜園子里種菜，從土里翻出一片金子，管寧只管揮鋤，視而不見，華歆撿起來又扔掉了。兩個人一起坐在一張席上看書，達官貴人乘坐豪車從門前路過，管寧仍然視而不見低頭讀書，華歆扔下書到門口去看熱鬧。管寧很生氣，割開席子和華歆分席而坐：“你不是我的朋友！”

《世說新語》里這則小故事傳習了千年，華歆也被扣上了一個愛好金錢名利的帽子，管寧則因視金錢名利如浮云成為隱士的標桿。

上學時讀到這則小故事，心里對管寧很崇拜，對華歆很鄙視。那時資訊不像現(xiàn)在這樣發(fā)達，歷史資料也很少，對兩個少年以后的人生道路只能靠合理想象：管寧這樣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一定是將來要封侯拜相，成就一番大事業(yè)的；華歆這樣貪財重利的人物，頂多也就是個市井潑皮無賴。

按照現(xiàn)在一些雞湯文的寫法，大致也是這樣的套路，然而，人性是復雜的，歷史也很值得我們玩味，事實上，后來兩個少年的人生軌跡和我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管寧跑到東北的深山老林里一呆37年，終生沒做過官。

華歆則是真正封侯拜相，官居一品，飛黃騰達了。

《世說新語》寫這樣一則小故事，這不是惡心華歆呢嘛？別急，故事其實還有反轉(zhuǎn)：

管寧終身不仕，成為魏晉有名的隱士；華歆官居太尉并封侯，官聲雖好，但從他的人生軌跡上，也可以看出他拜倒在權力腳下的人性弱點。

管寧，字幼安。北?？こp虛縣（今山東安丘、臨朐一帶）人。他是春秋時期齊國名相管仲的后代，管寧16歲時喪父，親朋好友要周濟他錢財安葬父親，他都一一謝絕，量入為出，為父親舉辦了簡樸的葬禮。管寧身長八尺，長相很俊逸。

管寧和同縣人邴原、平原人華歆是好朋友，相約一起四處游學，他們都很尊重名士陳寔。

東漢末年，天下大亂，遼東太守公孫度政令整肅，還算清明。管寧和好友邴原等人商議，到遼東避禍。

公孫度很重視管寧和邴原等人，派人打掃館舍專門迎候他們。管寧去拜見公孫度后，并沒有到公孫度給他安排的館舍下榻，而是自己跑到山中結廬而居。

曹操擔任司空，想要征召天下賢士為己用。聽說管寧的大名，就派人到遼東郡傳書，召管寧入朝為官。公孫度的兒子公孫康截下了曹操的書信，沒有告訴管寧。

當時中原地區(qū)戰(zhàn)亂不止，許多人渡過渤海到遼東郡避禍。人們聽說管寧在山上結廬而居，許多人跑到山上向管寧求學。管寧于是就在山上開館講學，向人們講授詩書禮儀。

管寧以身作則，給當?shù)匕傩招纬闪撕芎玫氖痉?。一些鄰居之間為了雞毛蒜皮的事爭斗不止，他常自己吃虧，紛爭止息，賢達的名聲遠近皆知。

管寧和公孫度見面時，也只是談論些文學經(jīng)典，從不談論朝政。

公孫度的兒子公孫康早有不臣之心，想要自立為帝，征辟管寧作為大臣來輔佐自己，但看到管寧為人正直，講起學來義正辭嚴，雖有野心，但始終沒敢張這個嘴。

曹操死后，魏文帝曹丕下令征召管寧入朝為官，又被管寧推掉了。

這時公孫度、公孫康都已去世，公孫康的弟弟公孫恭接任遼東太守，公孫康的兒子公孫淵那時年紀雖小，但能力出眾。管寧看到公孫氏恐怕要禍起蕭墻，另外遼東和中原遲早要有一戰(zhàn)，管寧便提出帶著家眷離開遼東回故鄉(xiāng)。

公孫氏給了管寧很多金銀財物送他走，但管寧把公孫度等給他的貴重禮物全部封存好，揮一揮衣袖，沒帶走一兩銀子。

管寧走后不久，公孫氏果然發(fā)生內(nèi)亂，公孫淵奪取了遼東郡并把公孫恭下獄囚禁。

管寧返鄉(xiāng)的路上，遇到了臺風，歷盡千辛萬苦，終于回到中原。魏文帝曹丕聽說他回來了，下詔任命管寧為太中大夫，管寧再次推辭不受。

后來魏明帝曹睿即位，再次下詔征召管寧為光祿勛，陳寔的孫子、司空陳群也上書舉薦管寧。曹睿也下了血本，連降兩道詔書，一道給管寧，在詔書中把這位老先生大贊特贊了一通，意思是說之前你老人家不愿意出來做官，是因為天下大亂，現(xiàn)在曹魏已定天下，四海升平，你應該出來為國家效力了。

另一道詔書寫給當時管寧老家的地方官青州刺史，詔書的大意是：管寧這個人很有水平，但是老子虛心等了你這么多年，你還不來朝中應召，你啥意思?別讓他在跟朕提什么身體不好，命你親自去管寧家中去接，把他坐的車、護送他的隨從、老大爺做的厚褥墊、路上做飯的廚子，亂七八糟能準備的都準備好，就是抬也要把他給朕抬到京師來！

這兩道詔書看出皇帝對管寧的重視程度了吧?但管寧非常有性格，最后還是上書一道，感激涕零地向皇帝表示感謝，嘚吧嘚饒了一大通圈子，最后的結論還是一句話：老朽有病，實在去不了啊。

曹叡在位期間，多次下詔書征召管寧，但老頭子不為所動，曹叡被逼得快發(fā)瘋，找到青州刺史，打聽管寧在家到底是個什么狀態(tài)？青州刺史程喜也沒辦法，找管寧的親屬側面了解他的情況，程喜提管寧好一通解釋，打消了曹叡征召管寧的念頭。后來再有臣下向曹叡舉薦管寧，曹叡很生氣，不再理這個糟老頭子了。

曹叡死后，曹芳即位，也想征召管寧，不巧，管寧已經(jīng)去世。享年八十四歲。

（文中圖片源自網(wǎng)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