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拜年風波

文/祝桂麗

農村正月初一必須拜年，從大清早開始熱鬧。先給本家族長輩拜，而后給村里德高望重者拜年。走東家串西家，小孩子得到長輩給壓歲錢，個個歡天喜地。

現(xiàn)在大家都明白，這必不可少的傳統(tǒng)禮節(jié)對于來勢洶洶的疫情防控極為不利。然而當時，人們意識中，普遍沒拿著病毒當回事兒。

雖然村委會的大喇叭已經倡議村民不要見面拜年，但是“倡議”有用嗎！城里有見過世面的成功人士都依然往年一樣聚餐熱鬧，鄉(xiāng)下村民更是用不著理會這“倡議”。

家里的電視是忙年的背景音，聽到關于“新型冠狀病毒”的報道，管他呢。電視里的報道離我們總是遙遠的。偶爾有幾個警惕性高、認真看過相關報道的人，會給親朋好友打電話，囑咐這次疫情盡量不要串門，出門必須戴口罩。聽的人一般嘴里應承著“好的，好的。”心里卻是不以為然，怪你大驚小怪，有什么大不了的？天空還是老樣子，陽光依然燦爛，老母雞下了蛋，照樣紅著臉咯咯噠炫耀著。鄉(xiāng)下人哪里有戴口罩的習慣？有好友夫婦倆開超市，聽從孩子勸告一直戴口罩，去買東西的人揶揄：“你們這是怕冷?。俊?/p>

關于婆家人對于這次疫情的認識有賴于小叔子家閨女，她正讀醫(yī)學研究生，對武漢疫情的認識比普通人到位，給家人進行科普，他們開始自然也認為病毒離自己很遙遠，結果遭到孩子嚴厲批評，才逐漸認識到嚴重性。這個時候，我是多么支持侄女勇敢地“犯上”。

小叔子、妯娌明白了，公婆卻只是表面應付。

只能提醒他們防護。我以為農村家里不會準備口罩，就拿出醫(yī)用口罩勸他們帶上，誰知婆婆拉開抽屜，竟然有幾個防病毒最高級別的N95，眼下口罩難求，這確實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聽了公公解釋，方才明白，是為幫人家果樹噴藥而準備的。

吃了早飯，公公指揮他的兒子們去蘭東村看鰥寡的姑夫。因為事情重大，我忍不住提出反對出門意見。對即將上門拜年的本族人，也建議拒絕。兒媳說話分量一般不夠的，幸好小叔子非常支持，給往年必來的親戚本家人馬一一打電話溝通，說好互相不登門拜年了。本村沒有電話怎么辦？老公用對聯(lián)紙寫個提示，大意是因為防疫情，勸親朋好友不要上門拜年。提示寫好，掛在門框邊上。

該做的似乎都做了。然而，一會兒有人上門拜年了。在一片無法言說的氣氛中，我們只能戴著口罩道一聲“過年好”。公公婆婆好不容易戴上的口罩趕忙摘下來。跟客人聊幾句問知不知道疫情，來客說知道。侄女氣憤地搶白一句：“知道還串門？”霎時間人們都有點尷尬。

每年正月初一，公婆除了預備糖果瓜子，還必備幾樣小菜與酒讓本村來客們喝上幾盅，有些酒癮把持不住的人，多串幾個門就腳步踉蹌、醉態(tài)醺醺了。今年，礙于大家一直說必須隔離，沒極力邀請客人喝酒。這個客人剛走，又有人上門。妯娌全家看著不斷有人來，只好返回自己家。

我有點納悶，門上掛著提示，來客又不是不認字，怎么沒有效果呢？走到院子，發(fā)現(xiàn)拒客提示躺在電動車斗里。哦，原來是風吹落了。我重新掛上門框，四周看看，感覺這憋死牛小胡同并沒有風啊。突然想是不是公公悄悄摘下來的？極有可能。

有點無能為力的感覺。對于幾十年養(yǎng)成的習慣，我們怎么幫助人家改變呢？何況要改變思想認識，短期更是不易。除非上級強制、或者有血淋淋的例子讓人發(fā)抖，才會有效改正。眼下太陽當空，山村空氣清新，再多說什么也是無用。

我出了門想去妯娌家，在北街遇到鄰村的文友書記，正在大門口與幾個人說話，我站在臺下與他們打招呼，他是來看姑姑的。我說今年不是不拜年了么？他們都認為沒有事。我把自己了解的疫情知識像祥林嫂一樣又重復一遍。正說著，他手機響了，是通知“各村支部書記開會”。

我第一反應就是：肯定關于疫情防控。政府下命令了！沒有著落的心仿佛有了依托，一股激戰(zhàn)在即的動蕩不安找到了有序的起伏。

估計十點多鐘，我從妯娌家返回，路上遇見一個嬸子互相招呼，她告訴我她外甥女電話說要封村了。而后，手機收到信息，日莊泊子村確診一例！這消息不亞于重型炸彈，娘家離泊子村僅僅幾里地。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是病毒真正來臨還是覺得緊張。我想我們必須抓緊時間回到萊西自己家里去。

走到門口，婆婆家門口的拒客提示又在小車斗里躺著，公婆顯然并不喜歡我們這么做，為了給面子只好敷衍。而家里的酒桌旁，又有拜年的客人正在喝小酒。

無心再多說，只能把泊子出現(xiàn)病例并且已經封村告訴他們，讓老人明白不讓客人上門不是不近情理；告訴他們，萊西有許多從武漢返鄉(xiāng)人員，年前趕集逛超市都有可能，有沒有攜帶病毒不確定，大家也都沒有建立起防范意識。最可怕的是潛伏期病毒攜帶者，像健康人一樣，自己不知別人也不知。一再囑咐他倆做好防護，不要再讓任何客人進門，因為一旦感染，我們都沒有辦法照顧。

也許是身邊出現(xiàn)的病例終于引起了懼怕，他們答應閉門謝客。

正午時分，我們匆匆返回萊西，一路沒有阻擋。老公說，看看，沒有一處封路。我說，此刻是午飯時間。而下午，朋友圈即出現(xiàn)許多推土機鏟土封路、用車輛堵路、用一捆一捆樹枝封路的圖片，旁邊鮮紅的告示寫著：謝絕外來人員進入。

2020/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