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力正癱坐在醫(yī)院的長椅上,沒有了任何的氣力。他覺得自己的思維似乎凍結(jié)了,腦子中空白一片。
“你要堅強,現(xiàn)在這種病太多了,不要有心理負擔(dān),過好每一天。”醫(yī)生的話在耳邊回響。雖然李力正有思想準(zhǔn)備,但還是猶如有一只大手緊緊攫住了他的心臟,窘迫得他幾乎不能呼吸……
李力正緊緊捂著口袋,里面是一張薄薄的紙,是一張宣判書,一張死亡通知單!“浸潤型胃竇癌晚期”幾個字猶如重錘,擊打得李力正頭暈?zāi)垦?,全身癱軟。
說誰不怕死,那是假的。人,除非萬念俱灰,對生的眷戀總是極為強烈的!李力正才53歲,死亡對他來說本以為是遙不可及的,但一紙診斷書,就把死神推到了李力正身邊!他還有好多的事沒做呀,怎能如此撒手而去!他還未來得及好好享受生活呢,怎能就此作別妻兒親朋!去年給兒子在城里買了套婚房,再加上結(jié)婚時的費用,還有十多萬的欠款呀,老婆瘦弱的肩膀怎能擔(dān)負得起!兒子兒媳事業(yè)剛剛起步,每月負責(zé)還2000元的按揭款,城里花銷大,他們再沒有精力管家里的欠賬了。他怎能把包袱甩給老婆,自己一身輕松地離開?
但這張報告單,卻在無情地宣告著他的生命已走到了落幕時刻!醫(yī)生說,他的癥狀已過了最佳手術(shù)治療時機,建議保守治療,要保持心情愉快。李力正明白,醫(yī)生是在婉轉(zhuǎn)提醒他:倒計時開始了!
其實從兩年前開始,李力正就感覺到胃部的不適了,只是忙,而且也不是很明顯,難受了幾片藥片吞下,也就沒事了,所以沒太在意。一個月前,不適加劇,胃藥,止疼藥,吃了都不濟事。他開始感到惡心,吃不下飯,胃腹部脹氣。妻子小琴一再催促一塊去給他檢查,李力正說沒事他一人去就行。小琴近幾年在鎮(zhèn)子上的賓館洗衣房上班,那兒就她一個人,李力正堅持不讓她請假,第二天一個人坐車來到市大運醫(yī)院。
一番望聞問切之后,抽血,留尿,還做了個讓李力正幾乎不堪忍受的胃鏡。“你叫李力正?你家人呢?”坐在對面的大夫一臉凝重,李力正隱隱感到不安:“我一人來的,有啥您就跟我說吧。”
“還是把家人電話告訴我,我跟你家人溝通一下,可好?”
李力正心里聚攏來一片陰云,大夫這樣說,十有八九是問題嚴(yán)重了。他強按下心中的慌亂:“大夫,不管啥結(jié)果,告訴我吧,我是男人,挺得住?!?/p>
“好吧。”大夫沉吟了一下,“實不相瞞,你的病確實比較嚴(yán)重,因你未能早發(fā)現(xiàn)早檢查,所以……你看這是化驗單……”
李力正在長椅上不知坐了多久。忽然一陣手機鈴聲響起來,他一看,是老婆打來的。他心里一緊,不能讓小琴知道,她是個柔弱的女人呀。鈴聲執(zhí)著地響著,李力正穩(wěn)了穩(wěn)心神摁下接聽鍵,話筒里傳來小琴急促的聲音:“正子,你干嘛老不接電話?急死我了,檢查完沒?咋樣?”
“剛檢查完,就說給你打電話呀,里面人多,嘈雜。沒事,你放心好了,就胃炎,醫(yī)生說吃點藥就好啦。
”“真沒事?沒騙我吧?”
“真沒事,我一會就回去啦。”
“沒事就好,好。”他感覺到話筒那邊的小琴如釋重負長出了一口氣。
接完這一通電話,李力正反而感覺自己的心平靜了許多。他知道,這樣的檢查結(jié)果,一旦讓小琴知道,無異于天塌地陷,她是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的。小琴經(jīng)常說,他是她的天,是她的山。
李力正兄弟姐妹多,父母年齡大,家境貧寒。18歲那年,高考后,他含淚悄悄藏起了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報名參了軍。
經(jīng)過部隊這座大熔爐的艱苦磨煉,李大正變得更堅韌,更成熟。三年后,李大正復(fù)員回了村,幾個哥哥姐姐已經(jīng)相繼成了家,家里的生活也略有改善。李力正在鎮(zhèn)子上的一個小企業(yè)里找了份力氣活,工作時間長,強度也大,但工資還比較可觀。
第二年經(jīng)人介紹,他認識了小琴,雖然小琴父母嫌他家窮,反對這門婚事,但小琴一眼相中了李力正的沉穩(wěn),干練,有責(zé)任心。一年之后,他們幸福地結(jié)合了。
新婚之夜,小琴依偎在李力正懷里,忽閃著烏溜溜的黑眼睛,輕撫著他強健有力的胸肌,喃喃地說:“正子,我把自己交給你了,今后,你就是我的天,我的山!”李力正緊緊摟著這個瘦削漂亮的女人,心中油然升起一種責(zé)任感,他深深地吻著她長長的睫毛:“琴,放心,我一定要保護你一輩子,讓你幸福一輩子!”
李力正更加賣力地工作,努力地掙錢,他不想太委屈了這個美麗柔弱的女人,盡管他現(xiàn)在給不了她很多。還讓她住著低矮狹促的小屋子,給她買不起質(zhì)地好的新潮衣服,小琴說她不在乎:“你是我的天,我的山,有你,面包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
之后他們有了愛情的結(jié)晶——兒子小山。這個賢淑的女人,把家里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條,不用李力正操任何心,還在村口的飯店打了一份工,貼補家用。
幸福的日子就像長流水,流過四季,流過年華輪回。轉(zhuǎn)眼就是二十多年,小山大學(xué)畢業(yè),就業(yè),買房,結(jié)婚……除了給他們背了一屁股債,一切還算順利。
但這個關(guān)頭,李力正卻接到這樣的“宣判”!一想到小琴依然美麗的臉上那些細細的皺紋,他的心就疼得不能自已。小琴怎能受得了這樣的打擊,她是那么柔弱,那么依賴他,他走了,她該咋辦!李力正深深地痛著,不是胃,而是心……
“大夫,求您個事行不?”李力正找到醫(yī)生。
“說吧。”
“我想請您再開一張報告單,我不想讓老婆知道……她會受不了的……”
“可是,你……好吧,我給你開點藥,你按時吃。家人不能老瞞著,適當(dāng)時候要告訴他們,讓大家都有心理準(zhǔn)備……”
“我知道,謝謝大夫!”
李力正小心藏好第一張報告單,此時他的心情已經(jīng)平復(fù)了,他不能讓小琴有任何察覺,能瞞一天是一天吧,長痛不如短痛啊,李力正深知。
小琴看到化驗單,開心得像個孩子:“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我去做好吃的,等著。”
“琴,別,化驗單上不是說了嗎,胃炎,不能胡吃。喝點湯慢慢養(yǎng)養(yǎng)就好了?!?/p>
“哦,看我糊涂的,以后就給你燒好喝的湯,讓你快點好起來?!?/p>
其實李力正什么也不想吃,雖然他按醫(yī)囑一頓不落地吃著醫(yī)生開的藥,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越來越吃不下飯。每頓飯,對他來說無異于酷刑,但他不能讓小琴看出來,所以忍受著胃里的翻江倒海,“香甜地”吃完小琴精心做的每一頓飯,然后借故躲開小琴,吐得昏天黑地……
“正子,這幾天我看你臉色越來越差,明天咱們一起去西安看看吧,我表哥在西京醫(yī)院,我跟他聯(lián)系過了,他讓咱們盡快過去。”這天小琴在乘涼時小心翼翼地對李力正說。李力正抬起頭正好與小琴那雙寫滿了憂郁的大眼睛相遇,他急忙低下頭下意識地抻了抻衣服。一會兒他才說:“不用,沒事,這幾天好多了,慢性病,得慢治,堅持吃藥就好了?!薄安恍?,這次你得聽我的,看看就放心了,順便到西安逛一圈,好多年沒出去了,一晃就老了。你不是老說要陪我出去走走嗎?不愿意啦?”李力正躊躇了一會,最終同意了。
表哥領(lǐng)著他們進行了一系列檢查,三天后出結(jié)果。趁著這個空擋,李力正跟小琴一起逛了大雁塔、兵馬俑、動物園……小琴緊緊拉著他的手,陪著他開心地笑著,拍了好多照片。給小琴拍照時,李力正忽然發(fā)現(xiàn)小琴更瘦了,臉色有些蒼白,但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卻越發(fā)水靈了。他攬著她瘦削的肩膀,心里默默祈禱:大運醫(yī)院是誤診。
李力正堅持自己去取報告單,小琴沒反對?!奥晕笣儭保瑘蟾鎲紊蠋讉€字赫然在目!真的是誤診?李力正半信半疑。他摸摸肚子上鼓起的幾個包,覺得結(jié)果太蹊蹺。醫(yī)生也沒多說啥,就是叮囑他按時吃藥,保持愉悅心情,跟大運醫(yī)院醫(yī)生所說無二。
李力正悄悄找到表哥,讓他看了被自己藏匿的大運醫(yī)院診斷報告,說出了自己的疑惑。表哥神情黯然:“正子呀,難得你的苦心,既然你啥都明白,我也就不瞞你了。小琴一直覺得你不對勁,懷疑大運醫(yī)院對病情診斷不清,所以給我打電話,讓安排給你復(fù)查。她叮嚀我,如果結(jié)果不好,一定不要告訴你,讓出兩份報告單,那份給她,這份給你……可憐我妹妹,最近賣了好幾次血,說一定要為你好好治病……”
李力正哭得像個孩子,不是為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