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今天的人讀唐詩宋詞,對于其中涉及到的當時人的生活方式和習俗,尤其是名物,是一個比較頭痛的問題。最近二三十年,中國社會各方面都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有一些我小時候熟悉的事物,現(xiàn)在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可能見也沒見過,聽也沒聽過,更遑論距離我們千年之遙的唐朝宋朝。
? ? ? ? “春已歸來,看美人頭上,裊裊春幡。”辛棄疾的這首《漢宮春》是我接觸到的第一首宋詞,我還曾經(jīng)把這些唯美的句子拆碎了,寫進自己中學時代的作文里面??墒恰把U裊春幡”是什么?年少的我似懂非懂?!爸兄菔⑷眨|門多暇,記得偏重三五。鋪翠冠兒,捻金雪柳,簇帶爭濟楚?!彼未伺拇┲虬缇褪腔佣啵颁伌涔趦?,捻金雪柳”是怎生模樣?連金戈鐵馬的辛棄疾也會為之神魂顛倒,在他的《青玉案》里面不是也有“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的描寫么?“美人滿酌金屈卮,勸我行樂當及時。艷歌流舞揚光輝?!?金屈卮又是個什么鬼? “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衣服又為什么要搗?怎么個搗法?翻開廉萍、揚之水合編的《古人的日子》,所有這些問題頃刻迎刃而解,諸君再也不用摳破頭皮了。
? ? ? ? 本書的選題風格是一日一詩,一日一物。詩里提到了什么名物,就想方設法從全國各地的博物館去找到一件同樣的或者相似的文物來陪襯,總不讓這美麗的句子孤單了,而且讓你眼見為實,心折口服。
? ? ? ? 從正月初開始,一共選了五幅銀幡的實物圖片。我們看初三配的“宜春大吉”鏤花銀幡,原來是一種懸掛在釵頭的流蘇狀掛件,剪紙般鏤空,很薄很輕盈,所以才會在美人發(fā)髻上“裊裊”蕩漾。

? ? ? ? 正月十五是元宵節(jié),配了一幅南宋的大儺圖,里面的街頭舞者妝戴的便是所謂的鬧蛾(蛾兒)、花枝(捻金雪柳),后面還放出了人物頭部的局部特寫,另有一副出土自洛陽唐墓的金花銀鏤鬧蛾簪,“蛾兒雪柳黃金縷”頓時便有了著落。

? ? ? ? 三月三曲水流觴,以后幾天便選了三幅酒卮的實物,有金卮,有玉卮,原來卮就是我們現(xiàn)在常用的帶把手的杯子,古人用來喝酒,金玉滿堂,確實奢華。

? ? ? ? 八月初十,已經(jīng)到了白露為霜的季節(jié),此日選了李白的子夜秋歌,八月十一日,便配了一幅宋代張先《十詠圖》中的搗衣圖,圖中兩個女子相向而立,腳下是一塊大石,兩人各持一根木杵,一上一下有節(jié)奏地在捶搗著鋪在石頭上面的物件。結(jié)合辭典和網(wǎng)絡上的解釋,我們可以猜到物件應該是砧板和布帛。原來宋元以前,棉花的栽種在中國尚未普及,尋常人家大多穿葛麻織制的衣服。葛麻織品最明顯的缺陷就是纖維太硬,穿著不舒服,所以婦女需要把織好的布帛,鋪在平滑的砧板上,用木棒敲平,以求柔軟熨貼,才好裁制衣服,這就叫搗衣。

? ? ? ? 感性而詩意的文字加上準確的實物配圖,帶領我們穿越時空,回到古代,古人的日子一下子便有了溫度和質(zhì)感。而在本書中最令我感到親切的,還是那些表現(xiàn)古人生產(chǎn)勞動的詩詞和圖畫。中國長期以農(nóng)業(yè)立國,幾千年來,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的方式幾乎沒有任何本質(zhì)的變化。直到上世紀九十年代之前,中國廣大農(nóng)村的生產(chǎn)生活和書中描繪的場景如出一轍,有好多都是我親身經(jīng)歷過或者親眼見過的。如果不是改革開放解放了生產(chǎn)力,我們真不知要落后歐美社會多少光年的距離呢。
? ? ? ? 比如農(nóng)歷四月,農(nóng)村開始夏收雙搶,割麥子栽秧子同時進行,農(nóng)忙便是指的這段時間。楊萬里詩“田夫拋秧田婦接,小兒拔秧大兒插。笠是兜鍪蓑是甲,雨從頭上濕到胛。喚渠朝餐歇半霎,低頭折腰只不答。”真是體驗過農(nóng)村生活的人才寫得出來。這個時間段配了好幾幅古代的耕獲圖,還有農(nóng)具。四月初四陸游詩“處處躍秧馬,家家閑水車”,四月初五配了王禎農(nóng)書里面的一幅秧馬圖,我小時候在農(nóng)村就曾經(jīng)使用過,完全一樣的叫法,是一個四腳小木凳下面再釘一張平滑的木板,便于在泥上滑行,沒有圖片上那么夸張,也許是后來的人簡化了吧。這種工具我們只是在扯秧苗的時候才用得上,栽秧子就沒人用了。此書上的解釋是“秧馬:古代農(nóng)民插秧、拔秧時所坐的器具?!辈恢胧?。

? ? ? ? 四月十二日范成大《四時田園雜興》:“下田戽水出江流,高壟翻江逆上溝。地勢不齊人力盡,丁男長在踏車頭。”描述了農(nóng)村里面五黃六月灌田的艱辛,四月十三日配宋代《耕織圖》局部龍骨車畫面,龍骨車就是詩中的踏車,專門用來抽水的。我小時候見過大人抬到河里抽水戽魚,可以腳踏,也可以手搖。

? ? ? 下面這張圖片是洛帶客家博物館里面展覽的龍骨車實物。

? ? ? ? 一轉(zhuǎn)眼就到了秋收,八月初三元代《耕稼圖》局部打連枷,還是配范成大《四時田園雜興》詩:“新筑場泥鏡面平,家家打稻趁霜晴。笑歌聲里輕雷動,一夜連枷響到明”。連枷,我們這邊方言叫連蓋,把手用整竹,蓋(枷)也用竹編,只有連接把手和蓋(枷)的軸承是木頭削的。這是一種脫粒工具,不僅打稻,也打麥子、胡豆、黃豆、油菜。打連蓋的地方要寬綽、平整,我們當?shù)亟写驁?,全部筑的三合土(古代沒有三合土應該就是鏡面平的新筑場泥吧),打時還要另外鋪曬簟。打場在農(nóng)忙農(nóng)閑時都很熱鬧,大人開會、勞作,小娃娃打仗、蹬自行車,都去那里,好比城市里面的廣場。

? ? ? ? 每一頁的日子都似曾相識!梁惠王不是也感嘆過“其實我小時候的生活,和漢代下層人民的日常,并沒有太大不同”?若是從這些方面看起來,古代離我們真的很近很近,近到一轉(zhuǎn)身就碰到了,一伸手就摸到了。古代就在你我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