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癡迷書法藝術(shù),每日鐵劃銀鉤地苦苦練習,沉湎于藝術(shù)的場景中,目的可謂千千萬萬。電腦的時代,成為一個書法家,寫一手漂亮的字,對于那些因電腦的原因而失去手寫功能的人來說,是多了一種遣懷的本領(lǐng)。
對于玄妙的書法藝術(shù)進行很現(xiàn)實又很低調(diào)的處理,歐陽修是其中的一位。他在書論中明確表白:“其愈久益深而尤不厭者,書也。至于學字,為于不倦時,往往可以消日?!睔W陽修以平常的心態(tài)看待書法,以為學書就是使日子更好過一些。他以為自己的書法不太好,“不能到古人佳處,若以為樂,則自是有余。”這就十分清楚了,一個人喜好書法,使自己的身心怡悅,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前人認為書法“存載道德,紀綱萬事”,若賦予藝術(shù)行為過多的精神重負,使整個過程充滿了目的性的緊張,是為物性所累。
歐陽修的學字過程成為一個輕松的藝術(shù)之旅,無目的,也無近期、遠期追求,只是每一天快樂地研磨古帖,以書寫為樂。像歐陽修這樣的人并不多,更多的人是設置一個追求的目標,努力追趕。要達到一定的審美目標需要許多相應的條件,書法史上有過許多苦學的書法家,唇齒盡墨,領(lǐng)袖如皂,最終獲得了成功。如果換一個角度,把書法作為調(diào)節(jié)自己生活的一種方式,得閑時研墨行筆,樂在其中,那么過程就遠比目的更能使人寬松。像歐陽修,稱不上書法史上的名家,許多后人也不以歐書為范,但是他的“學書消日”說,豐富了自己的精神生活,學書“適意”,使過程變得有滋有味。
當代書壇與古代書壇相比,就是以競賽來調(diào)動人的積極性。一年間無數(shù)名目的競賽,要評出金銀銅獎,書法創(chuàng)作失去了從容優(yōu)雅而急促起來。大凡書法競賽前夕,通常是大張旗鼓地動員、辦速成班、傳競賽取勝秘訣,美其名曰“備戰(zhàn)”。如果一年參加幾場競賽,心態(tài)就松不下來了。老子說:“圣人之道,為而不爭”,書法也是如此,不是競技項目,書法愛好者也不是運動員,他要感受古風,追尋古典的真趣,就得讓自己悠著點。蘇軾說得好:“自言其中有至樂,適意無異逍遙游?!币粋€人學習是為了讓精神快樂,而不是為得失牽絆。
“適意”是一種審美快樂,它的特點是不關(guān)乎功利欲望。蘇舜欽說:“明窗凈幾,筆硯紙墨,皆極精良,亦自是人生一樂?!边m意是完全針對自己的內(nèi)心生活的,而不是依賴某一種功利、時尚的賞賜。宋高宗趙構(gòu)稱:“凡五十年間,非大利害相妨,未始一日舍筆墨。故晚年得趣,橫斜平直,隨意所適?!币粋€皇帝何須以書法美化自己?他圖的只是“所適”。這樣就可以按照個人的審美意向進行,遵循藝術(shù)規(guī)律,循序漸進,獲得精神質(zhì)量的提高。林散之是當代大家,倘不是有人告訴他,他是某協(xié)會的名譽主席,他自己是一無所知。他對這些沒有興趣,只是潛心自己的書寫,在藝術(shù)過程中得了大自由。

棋琴書畫都屬于東方式閑情的寄托之物,它們對于心靈的陶冶、氣質(zhì)的變化,給人帶來了快適。因此有人三更燈火五更雞,難舍不輟,過程的快樂超過了對于目的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