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希望在屁兜|第六章
在回住處的路上,遙遙地看見一家福利彩票站,門店小小的,和小區(qū)隱蔽處的成人保健店一般,畏首畏尾地掛在街邊角落。這些地方,不需要大張旗鼓的用氣派裝扮來引人注目,人的欲望向來是最好的裝點。
我記得在《國富論》里,亞當(dāng)·斯密提出過一個美好的設(shè)想,說每個理性人為了自身的私利,恰恰能實現(xiàn)最大化的公利。諾,那福利彩票便是最好的案例。每個進去買彩票的人腦子里想的絕對不會是將被再分配的’社會福利’,如果有人敢說自己是為了捐助社會福利而買彩票,他丫為什么不直接去捐款呢?
坦誠些,大家都是奔著中獎去的,買的是一份希望。
我買了一包九塊九的紅塔山,畢竟沒有工作,抽這種煙心里能沒那般愧疚。點上一根,對著街道對面的彩票站噴出一口云彩,為本就夢幻的地方徒增一層朦朧。
觀測彩票和觀測量子很相似,你不去驗證,它對你而言處于波動態(tài),你一去檢驗它,完蛋,坍縮了。
? 買彩票的樂趣,在于體驗希望,那張小紙片被你拿在手里,就像一張符咒,希望之光瞬間籠罩全身,你腦子立刻被’即將中獎’的激情所充斥。
這份兒不可遏制的奇妙體驗,就是希望。
這比一切宗教體驗來的直接,比任何心理治療效果都要強烈,比興奮劑和抗抑郁藥作用更猛。
太過自信與太過絕望的人,都不買彩票。
過去的我認為,咱家這樣的人哪里需要將實現(xiàn)物質(zhì)追求的希望寄托于這種事情上,咱有勤勞的雙手,聰穎的頭腦,健全的肢體,和絕不算難看的外貌。干點啥功成名就的可能性都要遠遠大于這東西吧,有那幾十塊我買書,消費于吃喝煙酒等一些列用于勞動力再生產(chǎn)的物質(zhì)資料,都比浪費在彩票上有價值的多。那時候,我屬于前者。
生活和思想發(fā)生轉(zhuǎn)折后,我仍不買彩票。當(dāng)我想到無論從概率學(xué)亦或玄學(xué)的角度看,我中獎的可能性都絲毫不值得期望。買彩票的錢或許可以幫我在網(wǎng)吧度過一個難熬的夜晚,或者換來凌晨一碗熱乎餛燉。而且,當(dāng)我得知路透社那項對彩票中獎?wù)唛L達十五年的跟蹤調(diào)查報告后,我對中獎/一夜暴富這種事再毫無熱情可言。根據(jù)他們對在十年間愿意公布身份,且中獎金額超過三百萬美金的’幸運兒’中獎后十五年生活狀態(tài)的追蹤觀察,樣本中只有千分之一的人生活質(zhì)量高于未中獎前。
錢哪里去了?這個問題并不只是被揮霍掉那么簡單。
首先,在社會中有能力賺到百萬美金的人,大概率上是不會浪費時間和精力去買彩票的。就像你開了一家超市坐在收銀臺旁,也不那么愿意費勁動彈一下去街道對面的自動販賣機買東西一樣。
所以,買彩票且中獎的,大多是生活工作中沒能力,渠道來聚合此等規(guī)模財富的人。甚至很多是生活窘迫,麻煩不斷,債務(wù)纏身迫切希望暴富翻身的人。
按理來說,這部分人中獎,實在是一個美好的童話。窮小子糟老太中巨額獎金,生活從此大不一樣走向幸福人生。
可是,中獎對他們而言,非但不是童話,說是詛咒也并不為過。
針對他們設(shè)計的詐騙,勒索,糾纏,誘導(dǎo)層出不窮。目的復(fù)雜的親戚,勾肩搭背的狐朋狗友,別有所圖的伴侶都成為這些人避無可避的深淵。他們害怕失去,卻又沒有能力和資源打點守住這份財富,自身的恐懼與無知反而加速了財富的流失。
這份幸運并沒有賦予他們爭取幸福的能力,反而徹底摧毀了他們依靠自身努力和智慧建立幸福生活的可能。他們生活中其他的可能性都被這份財富剝奪了,就連他們自己,也都認為除了這份獎金,自己什么都不會,什么都沒有。
獎金奴役了他們,最后他們被獎金拋棄。因為財富是流動的概念,財富會自覺地從某些人手中流動到另一些人手中。從沒有人能夠真正占有財富,越渴望占有,流失的也越迅速。
于是,這些人紛紛在十五年內(nèi),被打回原形,甚至更加凄慘,因為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當(dāng)我知道了這些,我對彩票以及中獎之事,不僅毫無熱情,甚至略有恐懼。這時候,我屬于后者。
不過,此刻我深知自己的問題不在于中獎與否,而是欠缺感受生活希望的能力。? 想到這兒,我走到街對面,買了一只彩票。售票員說可以等一下,四分鐘后就開獎了。
我把彩票揣進屁兜,走了。
等著開獎?笑話,我花十塊錢是為了這四分鐘的快樂么?我要的是長久的快樂。我不去檢驗中獎與否,就一直可以裝作兜里有成百上千萬的樣子。揣著彩票逛街,那感覺,爽極了!
? 但是要保管好,別丟了。因為不管中沒中,只要是尚未檢驗之前丟了它,你總覺得自己一剎那損失了成百上千萬,那我們買到的,就是一份不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