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星期天指針剛剛過了六點半，我就像往常一樣匆匆地醒來，也不是因為特別得事情要做，而是形成了既定的習(xí)慣，像是對這個時間點產(chǎn)生了特別的記憶一樣，一到這個時候腦袋就像裝著定時裝置一樣自行醒來，緊跟著身體便條件反射般不無慌張地開始一番扭動。

大概過了五分鐘的樣子，我揭掉身上的毛毯，準備在床上坐起來，但就在這時，讓我驚恐慌亂的事情出現(xiàn)了，我看到就在旁邊顧杉的枕頭邊躺著一條正在任意扭動的金魚，一條白色身子尾巴帶著血紅色的金魚。

這讓我不知所措，腦袋里頓時變得十分混亂，就像看到腳下的地面突然塌陷下去一樣，我不明白為什么床上顧杉的枕頭邊躺著的是一條金魚而不是顧杉本人，甚至我下意識地覺得或許是顧杉變成了這條金魚，但轉(zhuǎn)而一想，這可能是顧杉制造的“鬧劇”，就像往常一樣。

沒有多想我把枕邊的金魚輕輕地捧了起來，或許是受到驚嚇，金魚在我手里安靜了下來不再翻騰扭動。我拐進廚房，打開洗碗槽的水龍頭，就看到手里的金魚又一次跳躍扭動起來，放滿了半池清水，便將驚慌的金魚緩緩放了進去。剛鉆進水里，金魚就匆匆向前扎去，在水下迅速地來回竄動，像是在躲避什么。

接著，我回到臥室停在衣柜前，挑了一條短褲坐到床邊穿到身上，在我俯下身去的時候，看到藍黃兩雙拖鞋仍然像昨晚睡前一樣在地板上并排放著，這讓我多少能夠確信顧杉并沒有離開。

但是當(dāng)我檢查一遍房間之后，發(fā)現(xiàn)房門仍然是從里面反鎖，而顧杉所有的東西都還在，無論是鞋柜里的鞋子，門后掛著的手袋，衣柜里的衣服，還是衛(wèi)生間里的日常生活用品，全都保留著原來的樣子，甚至床頭柜上的手袋里放著她的各種證件和隨身物品，這讓我變得更加迷惑，但最終還是意識到顧杉在房間里莫名其妙地不見了。

發(fā)現(xiàn)顧杉就這樣不見了蹤影之后，我打電話給她的朋友。所有能夠聯(lián)系上的朋友都一一打了電話過去，但是得到的回復(fù)無一例外不是他們已經(jīng)很長時間沒有見到她了，并且電話總是匆匆結(jié)束，因為他們跟我實在沒有什么可談，僅僅是表明自己并不知曉顧杉的去向，接著便是說一些建議的話或提醒，然后遲疑著掛斷電話。

“不知道，我們已經(jīng)兩個多月沒見了，什么事？”當(dāng)我打電話給林寧的時候，她這樣回答，聽得出來她有些驚訝，就像其他人接到我的電話時那樣，只不過她是匆忙說完這句話才顯露出來。

“我以為你應(yīng)該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p>

“是不是你覺得她應(yīng)該在我這里？”

“我是這么覺得?！辈恢罏槭裁?，雖然明白她是最有可能了解顧杉去向的人，但我卻是最后一個電話打給她。

“她不在?！绷謱幤届o而又不容置疑地說，但隨即像是突然意識到什么突然沉默下來，遲疑了片刻之后，電話那頭又傳來她的聲音，“是不是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沒有。”我慌張地晃了晃腦袋，盡管她看不到，“沒有，沒什么事?！?/p>

匆匆掛斷電話，我也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沒有跟她說，或許她對顧杉的突然離去并不感到驚訝，反倒驚訝我竟然給他們打電話，或者是驚訝我試著從他們那里了解顧杉的行跡，這在他們看來大概多少顯得不可理喻，因為我才是應(yīng)該知道顧杉去向的人。

就這樣打完所有的電話之后，整個上午我都躺在沙發(fā)上，望著空白的天花板，看著光線從墻上游走到天花板上，雖然客廳里慢慢變得明亮，我卻覺得身體隨著沙發(fā)一點點塌陷下去，就像躺在一條緩緩沉入水中的船上。

2

昨天天色暗下去的時候，剛剛過了七點半，顧杉和我兩人在頗有情調(diào)和氛圍的餐廳里吃晚飯，我發(fā)現(xiàn)自己始終慌慌張張像做了虧心事一樣難以平靜地面對她，甚至中間不小心竟把杯子里的酒碰翻了，這讓我的心情變得失落，就好像這確實預(yù)示著糟糕事情的發(fā)生。

但是不管怎樣，我仍然對自己抱有希望，因為顧杉的穿著至少透露給我一份樂觀的信息。顧杉晚上穿上了一件墨綠色的長裙，頭發(fā)雖然沒有經(jīng)過反反復(fù)復(fù)的精心梳理，但是讓她看上去顯得自然而又大方，而在看到她腳上穿著那雙她最喜歡的高跟鞋時，我突然覺得這是一個令人振奮的信號。

不知不覺，顧杉已經(jīng)停了下來，拿起旁邊的餐巾紙擦著嘴角，看上去顯得有些失望，大概是覺得我到現(xiàn)在仍然沒有把事情說出來，這甚至讓她開始惱怒。我緊跟著放下手里的調(diào)羹，抬起臉看了看顧杉，不無慌亂地端起了桌角的杯子，就這樣一邊喝著酒一邊故作平靜地打量她。

喝完杯子里的酒，我從西裝的上衣衣袋里拿出了裹著猩紅天鵝絨的戒指盒，緊緊地抓在手里，不知道要不要現(xiàn)在拿出來，而顧杉看著我笑了起來，我覺得這似乎是對我的鼓勵，或者說讓我更加確信她的意思，因此把戒指盒打了出來，送到她的面前。

然而讓我意外并感到沮喪的是，當(dāng)我打開戒指盒拿出了求婚戒指之后，顧杉愉悅的心情卻突然急轉(zhuǎn)直下，臉色像變天一樣頓時陰沉下來，遲疑了片刻之后開始向我表明她的意思。從她簡短生硬的言語里，我能夠發(fā)覺她此時的惱怒和煩躁，但是卻始終克制著自己的情緒，而我在隨后的沉默中慢慢變得無所適從。

我們就這樣匆匆地結(jié)束了晚飯，并多少有些不歡而終的意味。離開餐館之后，盡管明白接下來所有的事情都失去了應(yīng)有的意義，我們?nèi)匀话粗皽蕚涞哪菢?，拿著電影票去了電影院?/p>

進了影院，找到位子坐下之后，沒過多久燈光就暗了下來，在噪雜聲慢慢平息的時間里，電影開始放映。借著昏暗中的絲絲光線，我試著轉(zhuǎn)過臉去打量顧杉，她仍然顯得心不在焉，甚至看上去任然有些煩躁，或許她還在因為我的執(zhí)意妄為而惱怒，能夠發(fā)現(xiàn)她眼里的思緒恣意洶涌起來，就像夜幕下漲潮時的海面起起伏伏反復(fù)不定。

“這里真悶。”

這時電影剛剛過了三分之一，顧杉起身開始向外面走去，我跟著她站了起來，在一排人的膝蓋上碰碰撞撞地走過去。當(dāng)我走上了靠墻的過道，就發(fā)現(xiàn)顧杉已經(jīng)向門口走去，匆促的腳步讓她的身影晃動得就像撲閃在燈上的蛾蟲投在地面的影子一樣。出了電影院，我們開始沿著大街往回走。

回到住處的時候，已經(jīng)過了十點半，停在門后顧杉踢掉腳上的高跟鞋，轉(zhuǎn)身向沙發(fā)走去。坐在沙發(fā)里，顧杉一邊揉著腳踝一邊盯著漆黑的電視屏幕，剛剛被她打開的電視還沒有亮起屏幕顯示畫面。我在顧杉旁邊坐了下去，電視里跳出了山地自行車廣告而《九月海岸線》也隨之響了起來。顧杉仍然拒絕說話，盡管此時她看上去顯得十分平靜。

大概過了五分鐘的樣子，電視里開始播放網(wǎng)球賽，加拿大和比利時的選手先后露面正在場上熱身，這時顧杉站了起來，向衛(wèi)生間走去。

當(dāng)雙方的比賽進入到第二局第五盤的時候，顧杉打開衛(wèi)生間的門走了出來，身上裹著浴巾，頭發(fā)披散開來搭在光滑白凈的肩膀上，一只手繞在胸前抓著浴巾，一只手拿著毛巾，她甚至沒有轉(zhuǎn)過臉來朝我看上一眼，而是從沙發(fā)后面徑直向臥室走去。

我關(guān)掉電視，脫掉身上的衣服向衛(wèi)生間走去，匆匆沖洗一番之后，便關(guān)掉所有的燈走進了臥室。我躺到了床上試探著跟顧杉說話，卻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裝作睡著對我置之不理，她穿著睡裙背對著我躺在床邊，這讓我覺得我們之間就像隔著一道墻一樣，盡管明白她現(xiàn)在根本沒有睡去，但對著她的肩膀獨自陳述了幾分鐘之后，看到她仍然不聲不響地躺在床邊，我自覺了然無趣便停下來，以至于不知不覺中睡了過去。

3

中午潦草地吃過午飯，我抱著瓶子走了出去。來到水族店，我邊走邊打量著貨架上那些魚缸和水箱，試圖找到跟手里的金魚相似的魚。在兩邊站立的一排排貨架上，擺放著大大小小的魚缸和水族箱，里面游動著各種各樣色彩繽紛的金魚和熱帶魚，氣泡在水箱里不停地涌出水面，一些水草輕輕晃動著，就像在悠然起舞。

到了貨架盡頭，就看到一個穿著湖藍棉布裙子的年輕女人坐在桌子后面，臉上漫著淡淡的笑意，看上去像是碰到了什么愉快的事情。她站了起來，跟我一番簡單交談之后，她明白了我來這里的目的。在我們談話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每次她開口說話之前，總要沖我短促地微笑，或許這是她的習(xí)慣，又或許是別的原因讓她總是莫名其妙地笑起來。

我把瓶子放在她的面前，她拿起瓶子開始打量起來，一段時間的仔細觀察之后，她向我介紹了瓶里金魚的情況，包括品種、產(chǎn)地、生活習(xí)慣、飼養(yǎng)方法和一些需要注意的特性。得知這不過是一條普通的紅白草金魚，并沒有什么特別的地方，我不免覺得惱怒，同時又因此感到沮喪。

雖然她眼里始終含著笑意，這仍讓我感到惱怒，因為盡管這條金魚在她看來，確實不過一條普普通通的金魚，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但是我卻無法認同并接受這種看法，她根本就不知道，或許這就是顧杉，甚至對我來說，這條金魚至少代表了顧杉。但是她并沒有看出我的不滿，而是接著說起這種金魚的飼養(yǎng)不需要特別的觀照，基本上任何人都可以輕松地飼養(yǎng)，也是大部分人養(yǎng)魚的起點。

就是在這個時候，我開始覺得我們沒有接著談下去的必要。我要了一只大小適中的圓形魚缸前，把手上瓶子里的水和金魚一塊緩緩到了進去。然后她又像魚缸里放進了一些顏色混雜的白云石、幾只貝殼、一株剛從水里撈出來的寶塔草和一座看上去頗有神韻的微型假山。付了錢之后，我抱著魚缸離開了水族店。

回到住處，我把金魚放在窗前的寫字桌上，接著拉開了窗簾，這樣一來，或許它就能夠看到外面的景物，要是它也喜歡時不時地眺望遠處。確實，顧杉每天早上醒來，總是要抱著肩膀站在窗前遠望一番，盡管我始終不知道她究竟看到了什么又到底是在看什么，但是我似乎從來沒有停在她旁邊跟她一起向某個遠處觀望，而是提醒她吃早餐或者再穿一件衣服。

隨著缸里的水不再晃動，金魚總算平靜了下來，慢慢地轉(zhuǎn)過身來，輕輕地擺動著魚鰭和尾巴，一對漆黑卻又明亮的瞳孔外裹著金環(huán)，這時我覺得它正在看著我，而它看我的眼神就好像認為我們都在水里一樣。

4

不知不覺已經(jīng)過了兩個月，眼看著金魚慢慢成了自己生活的一部分，我不免覺得欣慰。我們這段時間的相處，讓我得以繼續(xù)處于一種平衡之中，并沒有因為顧杉的離去而變得無所適從，甚至現(xiàn)在我們之間開始形成了一定的默契，每當(dāng)我走到魚缸前的時候，它總會調(diào)轉(zhuǎn)身來面對著我，就好像它知道我在身后一樣。

但與此同時，顧杉就像空中掠過的飛鳥的影子一樣了無音信，盡管期間我多次試著從別人那里詢問她的去向，但是仍然沒有人知道，那天晚上的顧杉就像模糊的夢境一樣隨著睡意退去消失得蹤跡全無。而我甚至覺得這條金魚或許就是顧杉離開之后留下來，延續(xù)我們之間長時間的共同生活形成的這種穩(wěn)定狀態(tài)，或者這就是她留下金魚的目的所在，并以此作為她離開后的過渡。

跟金魚一起吃午飯。準備好午飯之后，通常是抱來魚缸放在廚房靠窗的飯桌上，接著再把剛做好的飯菜一一端上飯桌，然后一邊吃著午飯一邊看著對面的魚缸。這個時候，金魚總要在魚缸里往來竄動，直到我抓起魚食放進魚缸里；要是我開了啤酒，拿著杯子碰了魚缸，甚至?xí)吹浇痿~在那里張口吞吐著氣泡。

每天晚上，我都會坐在魚缸面前跟金魚說話，幾乎什么都會跟它說，開始自顧自地說起這段時間自己的困惑、不解、憤怒和惶惶不安，開始自問自答地談著顧杉的去向和她此時究竟會在什么地方，以至于談起我們之前共同生活時的種種，當(dāng)然還有最近公司里的女同事對我產(chǎn)生的好感。

有時候我會抱著魚缸躺在沙發(fā)上跟它面對面說話，甚至偶爾不知不覺地誰去，但是第二天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仍然抱著魚缸躺在床上，甚至沒有翻身平躺下來，這讓我既驚訝又欣慰。

一旦到了周末，整理了房間、洗完了衣服之后，我便抱著魚缸走上街頭，我們會去我跟顧杉常去的那些餐館吃晚飯，我們會在星期六的晚上去看場電影或者僅僅在街上四處游走。甚至碰到假期，像此前跟顧杉一起開著她借來的車子去海邊散心那樣，我們也會坐上上午九點十分的火車去那些海濱小城。

不管怎樣，我確實開始依賴這條金魚，就好像它跟顧杉一樣也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幾乎可以說已經(jīng)取代了顧杉，每次想到這里，都讓我覺得驚恐，但同時又感到寬慰。覺得驚恐是因為，現(xiàn)在顧杉竟然被這條普通平常的金魚所取代，而讓我寬慰的是這條金魚可能就是顧杉（即便這顯得不可理喻），至少從某種意義上，在我看來她們之間并沒有多少區(qū)別。

我的生活仍然回到了往常一樣，并沒有因此變得混亂不堪，沒有因為顧杉的離去而變得動蕩起來，生活中所有的地方都保持著本來的模樣。雖然我時常會困惑顧杉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又是出于什么樣的原因，卻始終認為她有著自己的理由，我所需要做的就是保持不變，就好像顧杉從沒有離開。

5

盡管剛剛進入十月，我醒來之后，就發(fā)現(xiàn)房間里四處晃動著一種潮濕清冷的氣息，像是提前進入了深秋一樣。我下了床打開衣柜，一番翻找之后，從里面挑了一件棕色毛衣，毛衣是顧杉在兩年前的大概這個時候送的，雖然她已經(jīng)記不清這件毛衣到底是什么時候出現(xiàn)在衣柜里。我抓起毛衣向頭上套去，但卻明白或許現(xiàn)在穿著毛衣，到了中午又要脫下來。

拉下堆在肩膀上的毛衣的時候，覺得就像是柔軟而又溫暖的手在背上游走撫摸一樣，但讓人想不到的是，原本正合身的毛衣現(xiàn)在穿上竟然寬松了許多。或許是因為毛衣看上去變得寬松，突然覺得此時穿著毛衣卻不是本來應(yīng)該顯現(xiàn)出的模樣，即便我也記不清自己兩年前的時候穿著身上的毛衣究竟是什么模樣，只記得那段時間顧杉常常趴在我的背后，她說就像縮一只沉睡的棕熊的肚子上。

穿好衣服來到客廳寫字桌前，我拿起旁邊掛在墻上的小漁網(wǎng)，伸進魚缸攪動了一下魚缸里面的水，受到驚擾的金魚勉強地在缸底游動起來，隨后又停在了底砂上，寶塔草在旁邊輕輕搖擺起來，金魚卻靜靜地躺在小石頭上。此時它看上去顯得十分疲倦，幾乎連扇動魚鰭的念頭也沒有，甚至讓我覺得可能不知突然什么時候它就停止掀起臉旁的兩張魚鰓，或者索性翻著身子露出魚肚浮在水面上。

金魚從昨天早上就開始這樣，而現(xiàn)在，我發(fā)現(xiàn)它的身體變得越來越差，甚至精神狀態(tài)也因此受到影響，看上去恍恍惚惚就像夢游中一樣，不但進食越來越少，也幾乎不再四處游動。

除了這幾天氣溫的變化和雨水的攪擾，我也不清楚問題出在哪里。我沒有一次不按時換水并盯著溫度計控制水溫，沒有一次不注意投入魚食的分量保證不會過多也不會過少，而每次盡可能地不驚擾金魚，也像往常一樣定時清理魚缸，甚至在旁邊播放一些輕柔的音樂，防止金魚在躁動的時候感到慌張。

我覺得應(yīng)該帶著金魚去看醫(yī)生，這當(dāng)然多少顯得有些荒唐，但是又不能什么也不做眼看著它慢慢地垂死下去。最終，我們還是去了平行線大街上的水族店，因為我相信那個女人不經(jīng)意間跟我說的一句話：只有女人才懂得魚類。

看到我抱著魚缸緊張地奔進了水族店，她迎面走來，接過魚缸開始仔細地觀察一番，然后拿起小魚網(wǎng)把金魚撈了起來，用手指的指肚輕輕觸摸了一下金魚的身體，又對金魚的其他部位按壓了多次，最后又把魚放回了魚缸里。

雖然不明白她這一番動作的目的所在，但是能夠看出來她似乎多少了解了金魚身上的情況。接著，她開始跟我描述金魚的情況，在她看來，金魚的身上并沒有什么特別明顯的問題，可能是因為這段時間總是陰雨，又或許是普通的消化不良，就像我們一樣，同一樣?xùn)|西就算再喜歡慢慢地也不免會覺得疲勞，換一種魚食大概就會改變這種狀況。但是聽到她說得這么簡單，我卻隱隱覺得不安。

按照她的意思，這兩樣魚食不僅僅能夠促進消化，也能夠讓魚體內(nèi)積存的毒素慢慢地排泄出去，我需要做的就是開始的一星期使用一種魚食，接下來得一星期換著另一種魚食，就這樣輪番交替著喂食，直到金魚恢復(fù)健康的狀態(tài)。

我也不知道這方法到底行不行得通，但除此以外我確實沒有什么有效的辦法，也不了解缸里的金魚到底出了什么問題，而這讓我再次意識到自己對于這條金魚根本就是一無所知，因此才會在這種時刻變得不知所措。

不管怎樣，我自然不可能讓這條金魚死在我的面前，甚至無論什么樣的辦法我都會去一一嘗試。當(dāng)然，我能夠理解自己現(xiàn)在為什么會這樣，要說金魚可能就是顧杉，從而讓我對金魚的死產(chǎn)生聯(lián)想，出于謹慎這種想法確實讓我無法抗拒，但我明白此時更多的是自己對金魚的依賴，不僅僅是因為顧杉離開之后把這條金魚留在我身邊，還因為在我看來金魚已經(jīng)完全成了我生活中的一部分。不管怎樣，正是金魚讓我覺得顧杉似乎并沒有離開，我的生活仍像此前一樣并延續(xù)了下來。

6

不知不覺就這樣過了兩個星期，裝魚食的木盒也已經(jīng)空了五分之一，然而金魚并沒有表現(xiàn)出預(yù)期的轉(zhuǎn)變，盡管相比開始的時候情況已經(jīng)有所緩解，進食的時候進食，游動的時候游動，但是仍然無精打采看上去就像快要耗盡電源的機器魚一樣，這讓我又一次變得慌張變得不知所措，無異于跟顧杉之間陷入了某種對峙和僵持一樣。

我端起魚缸打開房門走了出去，沿著十字橋街來都了河邊，這段時間早已讓我產(chǎn)生了這個念頭。此時除了放走金魚，我似乎別無他法。確實，這段時間跟金魚的相處讓我覺得疲憊不堪，幾乎時時刻刻擔(dān)心自己醒來或者回到住處的時候，突然發(fā)現(xiàn)它直挺挺地躺在水面。

從十字橋回來的路上，我開始明顯發(fā)現(xiàn)自己變得輕松許多，就好像季節(jié)變更換掉了身上厚重的衣物一樣?？粗痿~在河里游動起來并漸漸潛入水里消失蹤影，我突然覺得腦袋里就像晃動著一塊石頭一樣，盡管失落、恍惚和沮喪，但是想到金魚此后便能夠開始魚的生活，我相信自己確實應(yīng)該這樣做。

不知道為什么，這時我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夢中出現(xiàn)的情景，而這情景在我醒來之后就像睡意一樣消散得了無蹤跡。我夢到自己來到了一個公園，公園像平時一樣走動著來來往往的人，但是他們的腳步十分輕盈緩慢，就像晾衣繩上在空中搖晃的衣服，與此同時，四處也沒有任何聲響，盡管他們看上去確實是在談?wù)撝裁?，而他們每說一句話，就從嘴邊竄出一串串氣泡，那些氣泡或許就是他們吐出的一個個字，氣泡炸開大概就能讓對方聽到他們的話了吧，或者說他們真正想要表達的東西。

到了住處，剛要拿出鑰匙就發(fā)現(xiàn)房門已經(jīng)打開了，這讓我突然困惑起來，隨即旋開門把手。輕手輕腳地走進房間，關(guān)上房門轉(zhuǎn)過身去，突然我發(fā)現(xiàn)顧杉坐在客廳的沙發(fā)里。就像三個月前她離開時那樣，她的回來同樣讓我感到驚慌。

此時的顧杉仍然穿著那條墨綠色的裙子，不聲不響地坐在沙發(fā)里，手上端著一只杯子，眼睛盯著墻上的電視，電視里正在播著啤酒廣告?？瓷先ゾ秃孟袼揪蜎]有離開過房間，反倒是我的回來讓她感到疑惑，臉上的表情仿佛在問我到底去了什么地方。我不無驚慌地在顧杉和房門之間來回晃著腦袋，不明白她究竟是怎么又回到房間里，更不明白這段時間她究竟去了什么地方還是什么地方也沒去。

7

對于這段時間顧杉的去向，我們都沒有試著提起，更沒有對此進行必要的談?wù)?，就好像這期間什么事情也沒有發(fā)生一樣，而金魚也似乎并沒有出現(xiàn)在房間里。我們的生活仍然像此前一樣，看上去似乎并沒有任何的變化。

就這樣又過了兩個月，因為工作上的原因，我再次被調(diào)去位于北京的公司總部，盡管顧杉一再表明她不可能離開廣州跟我去北京，但是我仍然決定接受這次公司的安排。她并沒有因此跟我發(fā)生爭執(zhí)，僅僅是以頑固的沉默展示自己的態(tài)度，以至于在我收起房間里自己所有的東西時，她仍然沒有開口跟我說一句話。

當(dāng)然，對于我的決定她并不理解，在她看來我始終抗拒改變，對自己的生活并沒有過多要求，對工作也沒有過多的想法。我也確實覺得生活的重心在于顧杉，在于我們的生活方式，而并不是以什么樣的工作來維持，盡管她此前始終希望我辭掉科技公司的外觀設(shè)計進入發(fā)展前景更廣的廣告業(yè)。但是現(xiàn)在我卻同意了公司的安排，這讓她覺得不可思議。

到了新的環(huán)境，雖說經(jīng)過起初的混亂和措手不及，但慢慢地我還是適應(yīng)了全新的生活，我試著結(jié)識一些新的朋友，試著嘗試一些新的生活方式，并把大部分的時間和情感投入到自己的工作當(dāng)中。

我發(fā)現(xiàn)這樣一來，自己的方方面面都發(fā)生了的改變，而我也輕易地跟此前的自己作了告別，意識到這是一種告別的時候，是因為我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完全從此前的模樣跳脫出來。確實，起初我以為我在試著離開顧杉，但慢慢地我突然意識到，我是在告別一個時期的自己。

然而不管怎樣，獨自坐在房間里，我仍會時不時地想起那條金魚，想起金魚的那段時間。但是不明白究竟什么原因，我沒有再試著養(yǎng)金魚，盡管每天晚上回到住處會覺得心里就像房間一樣空空蕩蕩。我不知道那條金魚現(xiàn)在究竟在什么地方，不知道它是否已經(jīng)在那條河里悠然自在地如愿生活了下去，這是我想起金魚的時候反復(fù)對自己提出的問題，但是這問題已經(jīng)不可能得到答案。

此前每次獨自坐在房間里，我總覺得自己像是懸掛在空中的氣球，搖擺不定甚至無著無落，直到發(fā)現(xiàn)顧杉推開門走進來的身影，才能讓我平靜下來。

然而現(xiàn)在，我開始全力試著豐富自己，試著讓自己嘗試更多的東西，就像塞滿的旅行箱變得沉重一樣，我覺得這樣更能夠讓我感到踏實。即便我明白自己已經(jīng)漸漸改變，甚至可能因此得不償失，但也明白這不再是我需要考慮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