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繕的第三課,宋晚棠教他“看”。
不是用眼看,是用手看。她蒙上他的眼睛,把一塊碎瓷片放在他手里,讓他說出斷口的形狀、釉面的厚度、胎體的質(zhì)地。
柴景行摸了一會兒?!皵嗫谑切钡模悦婧鼙?,胎體發(fā)灰。是影青?”
“對?!彼瓮硖慕忾_蒙布,“你手比眼睛好使。”
他看了看手里的瓷片,和他摸出來的一模一樣。
“我爸以前也讓我這么練。”他說,“他說,手是眼睛的延伸。眼睛會騙人,手不會?!?/p>
“你爸是對的?!彼瓮硖陌蚜硪粔K瓷片遞給他,“這塊,你摸摸?!?/p>
他閉上眼,指尖在斷口上滑過。這塊不一樣——斷口很平,釉面厚,胎體發(fā)白,手感滑膩。
“新仿的?”他睜開眼。
“對。景德鎮(zhèn)地攤上十塊錢買的?!彼褍蓧K瓷片并排放在桌上,“真東西和假東西,眼睛有時候分不出來,但手分得出來。真東西是活的,摸上去有溫度。假東西是死的,摸上去是涼的?!?/p>
柴景行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在北大寫過論文,在拍賣行摸過天價瓷器,在鳳凰山上挖過地基,在窯口前添過柴?,F(xiàn)在它們在學(xué)一門新的手藝——一門讓碎了的東西重新完整的手藝。
“晚棠,你修過最難的一件東西是什么?”
她沉默了一會兒,從柜子里拿出一個小木盒,打開。里面是一塊拇指大的碎瓷片,青花,畫著半朵蓮花。
“這件?!彼f,“不是因為它難修。是因為它是我奶奶留下的唯一一件東西。她去世那年,我打碎了。碎成十幾片,我只找到了這一片。”
柴景行看著那塊碎瓷片,沒有說話。
“我修不了它?!彼穆曇艉茌p,“我試過很多次,每次拿起那片瓷,手就抖。后來我?guī)煾刚f,修不了就先放著。等什么時候不抖了,再修?!?/p>
“現(xiàn)在呢?”
“現(xiàn)在也不抖了?!彼涯竞猩w上,放回柜子里,“但我不想修了。留著它碎著,是個念想。不是所有碎了的東西都要修好。”
柴景行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教他的不是金繕,是怎么和碎的東西相處——有些能修,有些不能修。能修的,慢慢修。不能修的,就好好放著。
“晚棠?!?/p>
“嗯?!?/p>
“你奶奶那片瓷,將來給我修。”
她轉(zhuǎn)過身,看著他。
“你不抖嗎?”
他伸出手,平攤在她面前。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指腹上有新結(jié)的繭。手很穩(wěn),一絲抖動都沒有。
“在你面前,不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