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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參與伯樂主題寫作之《末日》

壹

神像流淚了！

放牧隊歸來，隊長短腳驚慌失措地到長老堂回稟道。

立于大通門外的神像，正對滾滾大河，威嚴莊重、神情肅穆。據(jù)傳神像是盤古開天辟地時散落的石塊，被洛氏祖先雕刻成像，立于此處，現(xiàn)任主上依神像建造了如今的洛氏城。因在諺語中，神像與部族命運緊緊相連，所以神像的狀態(tài)向來為歷任長老所關(guān)注。

縱使陸坷貴為部族首座長老，受主上之托，全權(quán)處理部族的大小事務(wù)，見多了大風(fēng)大浪，一貫穩(wěn)若磐石，聽到消息，內(nèi)心也驚慌不已。

河?xùn)|洛氏部族流傳著古老的諺語：神像淚，千里潰。按諺語中所說，神像流淚，即是千里之堤將潰的前兆。主上閉關(guān)已久，陸坷重任在肩。時間緊迫，容不得多思量，她強自鎮(zhèn)定心神，立刻發(fā)出信號，召集長老堂議事。

木今、泉汐、燎塵三位火速趕到，赤錚姍姍來遲。即使陸坷發(fā)出“十萬火急”的信號，赤錚依舊不急不慌，慢悠悠地走來。

陸坷面沉如水，靜靜地等待赤錚。五大長老分守城堡不同方位，西赤錚、東木今、北泉汐、南燎塵、中陸坷，缺一不可，只有長老齊聚，陸坷才能公布神像的消息。

待赤錚來到堂中坐定，陸坷命短腳敘述看到的情形。

“稟各位長老，小的今日放牧歸來，行至大通門外，見神像通身濕漉漉的，似有水珠滴落，小的想起那句諺語……”

“那只是傳說！你莫惑亂人心！”赤錚聲色俱厲，打斷了短腳的話。短腳見激怒西長老，膽戰(zhàn)心驚，不敢再言，垂首而立。

赤錚向來對陸坷甚是不服，奈何河?xùn)|洛氏一族以土為尊，而自己生來金命，無論如何不甘，最終只能眼睜睜看著陸坷做了首座。雖然都貴為長老，但按本族規(guī)矩，主上從不出面，向來是由首座長老代為處理族內(nèi)一應(yīng)事務(wù)，陸坷才是部族的實際執(zhí)掌人。想當(dāng)年，在陸坷出任首座的大典上，赤錚極為不敬，試圖挑起爭端，私下里也曾拉攏其他幾位長老，意在孤立陸坷，只不過未能如愿。

赤錚最后一個趕到長老堂，除了故意給陸坷下不來臺，還有一層意思，她想讓族人看看，只有自己才是每臨大事有靜氣的首領(lǐng)氣派，而陸坷，只不過是一個外強中干、遇事慌亂的草包。

“西長老，不妨聽她講下去！大通門外的守兵呢？為何不見通報？！”陸坷柔中帶剛，她心知赤錚想借事生非，又怎能自亂陣腳？

短腳不敢抬頭，繼續(xù)說道：“小的和放牧隊途徑神像時，并未見到守兵，進入大通門后，見守兵橫臥一地，似是……似是吃了蜜露醉倒。”

大通、方云、觀星、寶業(yè)四門分別位于洛氏城堡的西、東、北、南，由各位長老派重兵日夜把守，一則防御外敵，二則傳遞消息。

陸坷目視赤錚：“西長老，大通門的守兵為何如此？”

赤錚一臉無所謂的樣子：“首座不必大驚小怪，我只不過見守兵辛苦，賞了蜜露，莫非我堂堂西長老，連犒兵賞將的權(quán)力都沒有？”

陸坷大怒：“四門本是防務(wù)重地，一刻不得松懈，值守期間不可飲用蜜露！西長老又怎會不知？”

蜜露甚是貴重，平日里僅供主上和位高權(quán)重之人食用，如非年節(jié)，下層無福享受。赤錚明知蜜露淺食微醺，過量則醉，此時用來犒賞守兵，顯然動機不純，陸坷震怒之余，心下生出一絲疑惑。

赤錚見陸坷動怒，哼了一聲，不再言語。陸坷示意短腳細說情形。

短腳說：“今日城外陰云密布，鳥蟲低飛，將有一場大雨來臨?！?/p>

泉汐問道：“莫不是因為天氣潮濕，神像顯出異相？”

短腳回道：“稟北長老，以往神像從未在雨前滴落水珠，小的擔(dān)心有事，才趕來長老堂稟報?！?/p>

泉汐道：“這么說來，首座的擔(dān)憂確實事出有因，若真有事，便是塌天的大事，西長老，咱們靜下心來，商量如何應(yīng)對吧。不如，我們一同先去大通門看看？”她的話等于給了陸坷、赤錚二人臺階下。以往長老堂議事，陸坷與赤錚起了爭端，都是泉汐盡力調(diào)和局面，木今、燎塵二位從不輕易發(fā)言，一切聽從指揮，此次也是如此。

按部族習(xí)俗，洛氏城堡在地面上僅建有少許低矮建筑，而地下筑有龐大的宮殿。為防水淹城堡，洛氏部族每逢雨季便會修筑水壩高臺，關(guān)閉城堡入口，在無數(shù)次水患中安然度過。

陸坷采納了泉汐建議，決定與幾位長老前去神像查看。行至大通門時，見醉臥的守兵已經(jīng)更換，新上崗的守兵精神抖擻，無一懈怠，陸坷的怒火減了幾分。

貳

時近黃昏，天邊大片烏云翻滾涌動，如壓境的大軍逼近地面，無聲，可怖。天地間一片昏暗。大河一反常態(tài)，不再水流湍急，反而靜得可怕，一層灰白的霧氣浮上來，更顯得云遮霧障，似有大難來臨。

洛氏族人天生具有感知能力，無須看天，從氣流中即可捕捉細微的信息。陸坷雖然已知天氣，可見此情景，仍然倒吸一口冷氣。

大通門外，高大的神像屹立著。這塊灰黑色的石頭在天色的映襯下顯得極為陰森。

陸坷看到了神像滴落的水珠。她脫離眾人，走上前去。水珠自神像頭部滴落，幾乎將整體浸濕，只有幾處凹陷沒有水跡。天色愈發(fā)昏黑，神像與天地渾然一色。陸坷敏銳的目光停留在神像上端，久久沒有移開，她看出了端倪——神像通體濕透，為何只有頂部是干的？

陸坷正待再走近些細細查看，一支黑色的箭從右前方的密林中射出，直奔她胸口而來。她聽到飛箭刺耳的呼嘯聲，身形極速一閃，欲躲開暗箭，箭速極快，只來及躲得開胸口，肩膀卻被箭射中，強大的沖擊力讓她側(cè)翻在地，一陣巨痛自肩部傳來，血迅速順著臂膀滴落下來。

“赤錚！”陸坷腦海里冒出這兩個字，安排殺手襲擊，只有長老能做到。血液大量涌出，洇濕了身下的泥土，陸坷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反應(yīng)神速的近衛(wèi)見首座遇襲，迅速圍救，剛閃開幾尺遠，幾只利箭就射往她剛才倒地之處，強勁的力量使尖利的箭頭深深地插進泥土，激起一陣塵霧。幸虧這幾名近衛(wèi)個個武藝高強，異常機敏，如若不然，陸坷怕是兇多吉少。首座脫離險境，眾人才松了一口氣。

一時之間，大通門大亂，訓(xùn)練有素的近衛(wèi)護著陸坷和眾長老退入大通門，令守兵趕快關(guān)閉大通門，隨即傳令讓族醫(yī)火速前來。

利箭還在余力下微微震動，大通門外已經(jīng)空無一人，只有雜亂的腳印和遺留的血跡彰示著方才的兇險。

天愈發(fā)黑暗，低沉得讓人喘不過氣。神像背朝城堡，面向大河，石眼潮濕了，逐漸凝結(jié)成水滴，順著臉龐滑落下來。

叁

陸坷醒來的時候，身已在長老堂。她強忍疼痛，環(huán)視四周，在眾人中尋找一個身影——赤錚呢？

赤錚的消失更讓陸坷加劇了對她的懷疑。等等，不僅是赤錚不見了蹤影，泉汐又去了何處？本來五大長老一同出了大通門，為何此時在長老堂的只有三位？莫非是她二人聯(lián)手謀亂，將自己引向大通門，然后趁機擊殺？

陸坷心中浮現(xiàn)一連串的問號。肩上所中箭簇雖已取出，敷藥止血，可疼痛還在加劇，冷汗打濕了前胸后背，幾乎讓她不能思考。剛才突遭襲擊，未能近距離看清，神像滴水到底是真是假？

大亂當(dāng)前，箭傷在身，陸坷反倒冷靜下來，此時不能自亂陣腳，她細細思索著。大雨將至，水患是眼下的當(dāng)務(wù)之急，她立刻著令把水壩高臺加高加固，派人密切觀測天象水情，如有變化，隨時稟報，又令將育英堂的嬰孩運送至城堡最高處，全族老少集中在此臨時避險。隨即命幾名近衛(wèi)分頭尋找赤錚和泉汐的下落。眾人領(lǐng)命散去，長老堂里只余陸坷和木今、燎塵三人。

陸坷緩緩說道：“主上授命于我等五人，為的是洛氏一族繁榮興旺，今日之局面，怕是主上不愿見到的?！?/p>

木今見首座面有憂傷，說道：“首座不必過于憂心，有我和南長老二人在此，大局尚在掌控之中。”

燎塵接言道：“我二人誓死效忠主上和首座，有中、東、南三隊人馬，何須擔(dān)憂？”

陸坷搖搖頭，說：“長老堂分崩離析，族人更是人人惶恐，不得不去面見主上了?！?/p>

木今、燎塵聽聞此言，皆是一怔。部族之事，若非無力處理，不會驚動主上，自從陸坷接任首座，這還是首次動了覲見主上的念頭。

正說著，長老堂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耙娭魃希坎唤猩衔颐?？”人未到，聲先到。堂上三人聞言一驚，一齊向堂外看去。

只見赤錚與泉汐進來。只不過，泉汐是被赤錚拖進來的，頸上還架著赤錚的佩劍。

性子火爆的燎塵應(yīng)聲站起，“倉啷”一聲寶劍出鞘，劍指赤錚，只等首座一聲令下。木今跨步護在陸坷身前，擺出防衛(wèi)的身勢。長老堂外的衛(wèi)兵迅速集結(jié)成對戰(zhàn)陣形，魚貫而入。

赤錚不羈一笑：“首座，你大驚小怪了！”燈燭的光把她的臉映得陰晴不定。她用力一推，失去力量的泉汐像只布袋一樣癱倒在陸坷面前。

眾人望向泉汐，她似乎被封了穴道，口不能言，動彈不得。

“赤錚！你今日舉動反常，莫非大通門之變是你的安排？！”木今厲聲責(zé)問道。

赤錚仰天而笑：“你太小看我了，我雖對首座不太恭敬，可只是心高氣傲，總想與她一較高低，從未想要取她性命！而她！不僅要刺殺首座，還想挾持主上號令全族！”

赤錚的劍尖閃著寒光指向蜷縮在地上的泉汐，泉汐眼中閃過一絲恐懼，唇邊滲出血痕，看樣子受傷不輕。

陸坷的表情復(fù)雜，未發(fā)一聲。

“短腳稟報神像異相的時候，我并未懷疑，直到她說大通門的守衛(wèi)全部醉倒在地時，才覺出情況不對。我確實賞了守衛(wèi)蜜露，但最多不過每人一盞，若無外力，絕不可能醉倒！我派人去調(diào)查，得知是吸入迷煙的緣故。我鎮(zhèn)守大通門向來盡心盡力從未懈怠，派駐的守衛(wèi)更是精挑細選、個個精干，是何人會對我的人下手？”

陸坷不禁皺起眉頭。赤錚所言非虛，論效忠主上、捍衛(wèi)洛氏城，除了自己，在座的幾位長老皆不及她，雖平日里與自己頗多齟齬，但相信她絕不會在守衛(wèi)大通門一事上放松警惕。

赤錚見陸坷和眾人并未駁斥她，將劍垂下，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將方才的事情一五一十道來。

原來赤錚聽到短腳稟報后，甚是疑惑，為何自己剛賞過少量蜜露不久，就得到了神像流淚、守衛(wèi)醉倒的消息，起初她以為不過是有人栽贓陷害，挑起自己與首座的爭端，便趕緊換下醉倒的守衛(wèi)，并暗地命人捉了短腳細細審問，自己則隨各位長老行至大通門，暗中觀察這些人的舉動。

在首座遇襲前的一瞬間，泉汐一個細微動作，引起了她的懷疑。所有人都隨著首座望向神像，而泉汐的眼光卻投到神像的右前方，那里被蔥蘢的高大植物占據(jù)著，在傍晚陰云的籠罩下，只有無底洞般黑沉沉的虛空，射中首座的暗箭正是自那虛空中飛出。她就在泉汐身后，雖不知泉汐究竟為何做此舉動，但頭腦中閃過一個念頭：抓住她！在一片驚慌和混亂中，她下意識地伸手制住了沒有防備的泉汐，與眾人一起退回大通門時，閃入先前修好的密道。

“不如，我們一起聽聽短腳怎么說？”赤錚的臉上掛著不屑的笑容。陸坷未動聲色，赤錚就當(dāng)她默許了。

短腳被押進長老堂后，見泉汐已被制服，忙跪倒在地，體若篩糠。

“稟……稟首座，小的可沒這么大的膽子，是北長老指使的……饒命??！小的也沒干什么壞事……只不過按北長老的吩咐，說了神像流淚，大通門守衛(wèi)醉倒這幾句話，其它事情與小的無關(guān)哪！”說罷，磕頭如搗蒜，只求保住小命。

燎塵并未全信，劍尖依然指著赤錚，說道：“僅憑你的一面之詞和短腳的幾句顛三倒四的話，就能脫去嫌疑不成？”

赤錚冷笑：“平日里頂數(shù)你最蠢！這會兒你倒精明起來？不如我們一同去面見主上，看看主上如何說吧？”

燎塵還要爭辯，木今趕忙說道：“先聽赤錚說完，再做計較！”

赤錚是個爽利性子，索性把泉汐的事抖落個干凈——在密道中，泉汐不敵赤錚，劍鋒即將掠過咽喉的時候，為求保命，交待了密謀殺害陸坷、挾持主上的事，就連主上身邊的近侍，也早已換成了自己的人。

說完后，赤錚解開了泉汐的穴道，問道：“泉汐，我說的對嗎？”

泉汐心思縝密、野心蓬勃，縱使赤錚說的話都是真的，只要不到死的那一刻，她也想再搏一把，畢竟現(xiàn)在自己處于弱勢，更容易博得眾人的同情。她緩緩站起，并未著急辯解，而是整理了衣裳，擦去了嘴角的血跡，在她慢條斯理地做這些事情的時候，頭腦在飛速組織反駁赤錚的話語。想罷，她佝僂著腰，捂住胸口，做出遭受重創(chuàng)的樣子：

“首座，各位同僚，若我是罪魁禍?zhǔn)?，膽敢做出如此惡事，那想必早已布下了天羅地網(wǎng)，又怎會被赤錚擄去？我向來對主上和首座忠心耿耿，從無犯上之心，反倒是赤錚，對當(dāng)年主上選定首座之事一直不滿，處處與首座作對，這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我無須多言……我本一心保護首座，反被她挾持、重傷，又在眾目睽睽之下，歪曲事實、無中生有，給我扣上不忠不義的帽子，赤錚！你謀反不成，便推到我頭上，你好狠的心哪！大通門外埋伏殺手，你脫不了干系！”

“赤錚說我指使短腳通稟假消息，那她自己是不是也有可能指使短腳反咬我一口？短腳的話不足為信，大家千萬不要被她蒙蔽——短腳誣蔑長老、制造混亂，按族規(guī)當(dāng)死！還望首座明鑒！”

說完這些話，泉汐似是用盡了全身氣力，軟軟地癱坐在地，木今趕忙上前將她扶起。

洛氏城向來平安詳和，短短半天工夫，瀕臨大災(zāi)和內(nèi)亂的雙重危機，陸坷遭受了擔(dān)任首座來的最大挑戰(zhàn)。

見首座沉默不語，泉汐似乎看到了一線生機。誰讓赤錚囂張跋扈慣了，首座想必不會相信她，事情都是暗中進行的，殺手沒有找到，又怎能以赤錚的話為準(zhǔn)呢？只要此時占住先機，借首座的手鏟除了赤錚，留夠喘息的時間，早晚有一天，整個洛氏城都會被自己掌控。

赤錚眼睜睜看著泉汐用演技和謊言征服了眾人，自己卻苦于無確鑿的證據(jù)，無法有力反擊。剛才泉汐還是毫無還手之力的罪人，此時變成了被冤枉的好人，赤錚不禁目瞪口呆，若論心機和城府，還得是泉汐更老辣，不得不佩服。

主上近侍？！赤錚突然想起這幾個關(guān)鍵人物，只要能面見主上，將這幾人揪出，事情自然水落石出。赤錚打定主意，朗聲說道：“茲事體大，涉及本族兩位長老，若首座不便表態(tài)，不如一同去覲見主上，請主上發(fā)落?！?/p>

泉汐聽聞此言，知赤錚所為何意，心下忐忑，但表面又不能流露，盡力回想安排主上近侍的各個細節(jié)，力求不要穿幫。因幾名近侍日常只在無極殿走動，不與其他族人打交道，主上又長期閉關(guān)，近侍只需打掃大殿，為主上奉上飲食，并不能親見主上的面，想要魚目混珠，并不是難事。退一萬步講，即使主上覺察出異樣，或有人發(fā)現(xiàn)問題，也沒什么可怕的，畢竟幾名近侍是自己的人，真要動起手來，先挾持住主上，或許可以絕地反擊、一舉成功。想到此處，泉汐心中稍稍踏實，似乎勝局已經(jīng)在握。

誰也想不到，向來最溫婉和善的泉汐才是發(fā)動內(nèi)亂的那個人。而泉汐也沒有料到，自己一手炮制的假相，居然是神像真的流淚的前奏。

只有靜止的大河知道，神像石眼中涌出的晶瑩淚水，正在無聲地流淌。

肆

天已經(jīng)完全黑下來，密布的烏云停止了涌動，像巨大的怪獸伏臥在天腳假寐。一絲風(fēng)都沒有，河上的迷霧越發(fā)重了，岸邊的植物一動不動，如神像一般靜默，連葉尖都沒有晃動。原本飛舞著的鳥蟲，此刻都蟄伏下來。偌大的天地，如同時間停止，空氣也仿佛不再流動，死一般的靜寂。

洛氏城，連同龐大的千里之堤上所有部族城堡，都已照往常的經(jīng)驗加固了高臺，城門閉緊，以防大水灌入。

與城外令人恐懼的靜不同，洛氏城的核心竟然發(fā)生著一場大亂。

遠處的暗黑云層閃過一道微弱的閃電，只一個明滅，藍色的光芒極速地掠過，隨即到來的是一聲遠遠的雷，像是一面陳舊的鼓，被腐朽的槌敲打，發(fā)出沉悶的聲音，而后又恢復(fù)了平靜。

無極殿被火把照亮。低垂的簾幕之后，便是洛氏部族尊貴至極的主上，近侍垂首，分立簾幕左右。

五位長老行跪拜大禮。赤錚雖跪著，但一直暗中打量著近侍，試圖從她們身上看出破綻。光線昏暗，她很難看清。赤錚桀驁不馴，她卻不敢在這無極殿中造次，只能與眾長老一同跪著，靜待時機。

“千里之堤將有大事發(fā)生?！焙熌缓髠鱽砩n老的聲音，說完，深深嘆了一口氣。主上年事已高，聲音低沉無力。

陸坷慌忙回稟：“主上不必過于憂心，防水的高臺已經(jīng)加高加固，想必可以抵擋一時?！?/p>

主上道：“自然之力不可違——我更擔(dān)心是內(nèi)憂?！?/p>

“您……您都知道了？”陸坷自責(zé)不已，“是我這個首座長老無能，甘愿領(lǐng)罰！”

“主上，我被赤錚冤枉，她還想置我于死地！”泉汐先發(fā)制人，先向主上告狀。

“泉汐多行不義，還請主上明鑒！”赤錚氣極。她突然想到，如發(fā)生打斗，近侍只要身子動了，就有機會細看，于是化掌為刀，直奔泉汐的腦后，泉汐未料到赤錚會襲擊她，聽到掌風(fēng)緊忙回身抵擋。簾幕旁的近侍身影晃動，轉(zhuǎn)瞬間格開赤錚的掌刀，將泉汐護在身后。

“主上！赤錚當(dāng)著您的面就敢行兇！還有什么事做不出來？”泉汐一副可憐相。越是長袖善舞、口舌善辯的人越是包藏禍心。

陸坷突然起身，指向泉汐，急聲說道：“拿下！”

赤錚、木今、燎塵皆是一愣，方才在長老堂時，陸坷態(tài)度曖昧，為何突然下令拿下泉汐？三人不敢怠慢，三劍齊齊出鞘，與近侍纏斗起來。

“住手！”主上呵斥，“大難即將臨頭，你等不為全族著想，反而在此糾纏？！”

所有人暫停打斗，陸坷道：“稟主上！您的近侍早已被泉汐替換，我是為了您的安危著想！”

泉汐搶言：“首座，莫非你也信了赤錚的鬼話？”

陸坷步步逼近泉汐：“如非主上遇險，近侍不得輕易動武！近侍不可能離開主上近旁，替你抵擋襲擊，這個規(guī)矩你忘了吧？她們救你的行為是出于本能！”

泉汐眼神左右閃躲，卻還嘴硬：“替換近侍也有可能是其他長老所為，為何偏偏說是我？”

陸坷冷笑一聲：“射傷我的箭上隱約看出波紋，雖被故意打磨過，但痕跡仍然可辨。我本來還沒有確認是你在謀亂，可剛才你與赤錚打斗，近侍救你時不慎露出手腕的波紋紋身——波紋是你水系族人的標(biāo)志，你還有何話可說？！”

赤錚沒有想到，自己的行為卻讓心細如發(fā)的首座找出了泉汐謀反的鐵證，不禁對陸坷多了一絲敬佩，與木今、燎塵三人合力將假近侍制服。

事已至此，泉汐知道已經(jīng)敗露，向主上交待了安排手下向神像潑水制造恐慌、指使短腳通稟假消息、收買大通門守衛(wèi)放煙迷倒同伴、殺害主上身邊近侍并全換成自己的人、埋伏殺手刺殺首座、試圖挾持主上號令全族的所有事情，聽得赤錚等人一時咬牙切齒，一時怒目圓睜。

一縷細若游絲的風(fēng)撕開了天地間凝固的黑暗。有葉片在氣流中微微震顫，發(fā)出一丁點聲響。

狂風(fēng)起了，卷襲起烏云、黃沙和大河。剎那間，云與水、風(fēng)與沙，互相交織著，暴雨頃盆而至。

伍

無極殿里，批判與自省暫告一段落，眾人等待主上發(fā)落。

主上長嘆一口氣：“你們都是我的孩子，我從未想到，居然會發(fā)生這樣的事情——或許一切都是天意?！?/p>

一聲驚雷在洛氏城上方炸裂，大地被震得顫抖不已，無極殿頂壁簌簌落下塵土。

“來不及再處理家事了，今日即是洛氏城之末日！”主上的話比驚雷更令人心顫，“我即將關(guān)閉屏障，育英堂的精靈會生出翅膀，你五人缺一不可，務(wù)必放下芥蒂，齊心協(xié)力將他們護送出城，如有僥幸逃過大難的精靈，哪怕只有一對，也是洛氏部族延續(xù)下去的希望！”

說完，主上自斷經(jīng)脈，隨著她生命的消亡，幕簾后的光芒熄滅，同時籠罩在洛氏城上一層閃著紫光的屏障緩緩消失。主上是洛氏族人的母親，在她的經(jīng)營和庇護下，洛氏部族興盛幾十載，如今面臨大難，她不得不自絕，用命再搏一把。

一幕幕往事在陸坷腦海中浮現(xiàn)，從育英堂孩提時代的親密無間，到身為長老大權(quán)在握后的互相猜忌，五姐妹為何變成了這樣？陸坷伸出右手，掌心向上，赤錚遲疑了一下，手伸了過去，其他三人對視一眼，也伸出手去，五個人的手緊緊相握。無論以前有多少嫌隙，在面對部族存亡大事的時候，必須同力協(xié)契。

育英堂的數(shù)十個嬰孩此時被瑩瑩的微光映亮，守護他們的族人知道，新的精靈即將出現(xiàn)。

厚厚的云層仿佛積攢夠了力量，在狂風(fēng)的推動下，互相撞擊著，產(chǎn)生出一個個巨大的霹靂，閃電頻發(fā)，照得大地亮如白晝，雷聲滾滾而至。

暴雨使水面越漲越高，河水澎湃奔涌，巨大的浪頭拍擊著，河堤岌岌可危。地勢最低的大通門，防水臺已開始出現(xiàn)裂縫。情況危機，每個洛氏族人都知道，末日即將來臨，深植于心的本能告訴他們：全力將精靈送出險地，留下部族血脈，然后慨然赴死。

又一個浪頭襲來，神像轟然倒地。水已漫入大通門，順著通道進入城堡，城堡下層瞬間灌滿了水，水勢漸大，逐漸向上漫延。

臨近城堡最東部方云門的一處高臺，剛生出軟翅的精靈們瑩光更盛，族人在高臺下簇擁著、張望著、呵護著他們。

陸坷的心里萬分焦急，如果精靈的翅膀不在城堡被淹沒前硬化，他們將沒有力量飛出去！她只能暗暗祈盼水位上漲得慢一些。

“觀星門進水！”

“寶業(yè)門塌陷！”

接二連三的壞消息讓她應(yīng)接不睱。眼看著大水已經(jīng)逼近方云門，所有族人擠在一塊小小的空地上，退無可退。

赤錚滿眼柔情地望向精靈，嘴角掛著一絲笑意：“陸坷，我與你斗了半輩子，今日才知有多愚蠢！我們本是姐妹，本應(yīng)全力輔佐主上，這么多年勾心斗角實在不該！我先走一步，洛氏部族的未來就交給你了！”話音一落，赤錚便率所有的金系族人投入水中，只盼能一時壓伏水勢，為精靈羽化爭取一點寶貴的時間。

陸坷大喊：“赤錚！”水已淹至赤錚胸口，她與金系族人手挽著手，與大水相搏，水的力度將她們一次次沖倒，她們又一次次爬起來，努力穩(wěn)住身子。泉汐見此情形，內(nèi)心起伏不已，向陸坷拱手言道：“我做了諸多錯事，不敢再求首座原諒，只能以此身報效了！”她與水系族人肩并肩，加入了這場戰(zhàn)斗。隨后，木今、燎塵和其他所有族人也一步一步走向水中，筑成一道肉身之堤，暫且攔住水勢。

陸坷驚喜地看到，有些精靈翅膀變硬了，開始試飛。

大河又一波水浪涌起，水位越來越高，沿河的樹木被連根卷起，順河漂下。

水在方云門外沖擊著，防水臺逐步垮塌。是時候了！陸坷忍著傷痛，拼盡全力將門開啟——剎那間，一群精靈在狂風(fēng)驟雨中飛出來，閃著瑩瑩的光芒，在這極端惡劣的天氣里，精靈拼死與風(fēng)雨搏斗，帶著延續(xù)部族的希望，帶著孤注一擲的凄美……

大水自方云門涌入，陸坷最后看了一眼飛向空中的精靈，與所有洛氏族人一起葬身于水底，整個洛氏城被水沖垮。

這場暴雨，下了三天三夜。洪水在垮塌的洛氏城里橫沖直撞，巨大的地下城堡遭受了洪水的浸泡和沖刷，沒過多久，大堤轟然倒塌。

千里之堤，毀于蟻穴。

陸

沒錯，河?xùn)|洛氏部族——洛氏路舍蟻。這是一個有關(guān)螞蟻的故事。

長出翅膀的螞蟻精靈們，真正扛過風(fēng)雨的只有柔冉和落雷，大部分精靈都未能活下來。所幸，這個部族還有一線血脈延續(xù)，要知道，在那場災(zāi)難中，整個堤壩有不少蟻窩都被團滅。不僅是螞蟻，還有螻蛄、螞蚱、蛐蛐、蚰蜒……

洛氏精靈從方云門飛出之后，柔冉被雨水拍打得幾次差點跌入水中，她努力向上飛著，用盡全身氣力，終于找到了地勢較高的一棵葎草，那低伏纏繞的秧蔓是她最好的庇護所。她眼見同伴們一個個被雨水拍落，心急如焚，卻毫無辦法。

大堤垮塌，所有高大的植物都沒能逃過厄運，反而這些生命力旺盛的低矮雜草活了下來。風(fēng)雨過去，那棵沾滿泥漿的葎草又抖擻了精神，柔冉也隨著葎草躲過一劫。她開始四處尋找同伴，如果沒有雄蟻，她無法完成血脈延續(xù)的大任。

就像前任主上臨死前說的最后一句話，或許一切都是天意。柔冉釋放出求偶信號，河?xùn)|洛氏部族唯一幸存的雄蟻落雷感應(yīng)到信號，從另一棵葎草下飛出來。

像所有的祖先一樣，柔冉與落雷舉行了婚飛儀式，然后完成交配。落地后不久，落雷死去。柔冉受孕成功，翅膀褪去，成為新的蟻后，她拖著肥大的肚子，在泥土中艱難筑巢。

忍著漫長的饑餓和孤獨，柔冉熬到第一批工蟻孵化成功，她知道，自己的城堡已經(jīng)有了雛形。大災(zāi)過后，洛氏部族再一次重生。

末日即是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