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救西游記系列第一部《來去之間》第三十七章 ? ?懷春
不騰云不駕霧，花了三個時辰一路走著過來，事情沒辦，現(xiàn)在折返回去，豈不是又要被八戒嘲笑枉為天神？
繆盡仁體諒他大雪天里送畫辛苦，說道：
“你剛到又要回城，過于奔波了。要是不嫌我這里清冷，請在此住上兩日，等到舍弟回來你再和他詳談，如何？”
大圣心道：
“店中事已交代八戒，想來現(xiàn)在都已拍賣掉那兩件玩意了，八戒正在關(guān)門大吉呢！”
悠閑之人只為賣畫而來，乃拱手謝道：
“如此甚好，孫某但憑繆老爺安排?！?/p>
繆盡仁從人群里叫出管家，命帶上丫鬟給大圣張羅客房。
一大一小出事，繆家人萬分焦急，都留在大門處伸長了脖子等待消息。大圣明知緣故，一面走一面和管家聊天，故意問起是什么事那么熱鬧。管家姓何，說話干脆利落，答道：
“家人在外面玩耍，久不歸來，興許遇險了，大家都在等消息?！?/p>
大圣心下笑道：
“多虧撞上了俺老孫，讓你們白白著急了?！?/p>
穿過三五處廊橋水榭，瞅看七八朵不敗寒花，旋即到了客房門外。下人把屋子收拾整齊，大圣謝過進(jìn)入房中。管家及丫鬟離去。
大圣門也不關(guān)便躺到床上，左一眼右一眼四處張望。
客房布置得甚是雅致，有把花鳥蟲魚雕刻得活靈活現(xiàn)的窗欞門框，有擺放著幾個稀罕玩意的紫檀架子，門外小院有桃花含苞待放，有翠竹青蔥茁壯，假山石桌，籠鳥畫壁，真?zhèn)€是隆冬時節(jié)里藏著一片生機(jī)，十分舒適怡神。
腳步聲響，莊丁急匆匆地端了飯菜進(jìn)來，放下后又急匆匆地出去。大圣心血來潮，叫住問道：
“你家遇險的人回來了么？”
莊丁頭也不回，答道：
“回來了！一起回來的還有大冬天也不蟄伏的大蛇！難得一見！大家都趕著去看熱鬧?？腿艘糙s緊去看看??！”
一條蛇長到了這么大，都快要成了精了，還蟄伏什么呢？少見多怪罷了。
大圣心里琢磨：
“這幾天要吃人家的住人家的，既然人家說了是怪事，也不好故作清高置身事外，說不定到現(xiàn)場一驚一咋，或許更象普通的俗人。正所謂修人心養(yǎng)人性?！?/p>
忽聞肚子咕咕作響，乃匆匆吃過午飯，離開客房，循著來路走向大門。
忽見對面屋檐下有人走入長廊。其人穿著淺色云頭背心，正是繆姝鴻。
繆姝鴻正在氣頭上，粉臉通紅，走幾步，跺一跺腳，徑直走去內(nèi)宅。大圣自顧自走自己的，二人擦肩而過?？婃櫾谒竺嫦蛑奶幋蠛埃?/p>
“雪瓶！雪瓶！雪瓶?。∧阍谀睦?？！回來磨墨，我要畫畫啦！”
走到大門口的時候，原先在此候著的一干家主都散了，只有兩個把門的護(hù)院往外探頭探腦。大圣隨著他們一起張望，問道：
“聽說有條冬天也不睡覺的大蛇被打死了，在哪里？我怎么沒瞧見?！?/p>
有個門子剛好從外面回來，滿臉惶恐，唬道：
“大蛇？豈止是大！簡直就是蛇的祖宗！邪門玩意誰敢讓放在自家門前？！現(xiàn)在丟在曬谷的坪子里呢！”
農(nóng)閑時節(jié)逢遇冰雪，按說村民都應(yīng)該在家中取暖避寒，但現(xiàn)在沒幾個呆得住的，紛紛出門趕去曬谷坪看熱鬧。其人三三兩兩，一面匆匆行走，一面誠惶誠恐議論大蛇。大圣在這些人身后隨行，片刻工夫來到村口。村口處本有一片被雪覆蓋的開闊平坦的曬谷坪子，這時候里三層外三層黑壓壓地擠滿了人。
大圣鉆進(jìn)人堆，擠到最前面，見到那條已經(jīng)死去的巨大森蚺。森蚺倒在血污之間，身上有七八處用打著活結(jié)的繩子綁著。繩圈貌赫然，顯然是被一群人用擔(dān)子挑過來的。
幾個膽大的莊戶從人群中走了出來，“蹭蹭蹭”地跳到大蛇身上賣弄自己膽色，手中的刀叉往大蛇身上又戳又砍，笑嘻嘻地向眾人招呼道：
“瞧瞧，不動吧！都說已經(jīng)死了的，上來踩踩?。?！不干??！嗨，你這膽小鬼。晚上山上的蛇要找大王，就到你家里去。”
有人突然暴叫起來：
“不要折騰了！快住手！”
說話的人一身獵戶裝扮。此人搶步上前，在谷坪看看蛇身，痛心疾首說道：
“你們怎么都這么外行？怎么能這樣玩弄蛇呢？這多好的一身皮，你們就給砸出破窟窿來了？？簡直就是欺負(fù)蛇！簡直就是不人道！這樣一來怎么賣？！怎么賣？！等我來啊??！要是等我來，我必當(dāng)先擒住蛇頭，拿繩索穿過它兩個鼻孔。喏，它這個鼻孔，完全可以伸手進(jìn)去，穿繩打結(jié)不是難事，如此便可以拉扯著它，把它吊到老樟樹下，再慢慢剝它的皮。只有這樣，剝出的皮品相才好，價錢才高，賣出一張可以休養(yǎng)三兩年了。唉，也不知道是誰這樣胡鬧，一開始就砸兩窟窿出來?？上Э上В瑥U了，廢了！”
眾人哄笑不已。
這人是閻王面前充老鬼——不知天高地厚。這牛吹得也太厲害了，不動聲色就能埋汰人，還顯得自己多么的有能耐。大圣忍不住，存心要出他的丑，高聲叫道：
“你會剝蛇皮，未必就敢把手伸到蛇的鼻孔里，要不你在死蛇身上試試?！?/p>
眾人愕然，轉(zhuǎn)瞬間一下子都叫起好來，接二連三鼓動那人去試。
那人看了大圣一眼，滿不在乎，朝著碩大蛇頭狠狠地連踢兩腳，吆喝一聲，卷起衣袖亮出雙臂，粗聲粗氣地說道：
“我不認(rèn)得你，你是從哪里來的？報上名來，一會必定叫你認(rèn)得郭某的手段，須知我在這里的渾名叫做撲天雕，那也不是現(xiàn)編的。”
話音剛落，圍觀之眾讓出了一條道，幾個人走了進(jìn)來。走在前頭的健壯結(jié)實，穿著短打緊身衣，外披青斗篷。大圣在繆家大宅時見過他一面。正欲逞強(qiáng)的撲天雕見狀一聲不吱乖乖退下。有人告訴大圣，這是一群繆家護(hù)院，領(lǐng)頭的姓莫名強(qiáng)。
莫強(qiáng)咳了一聲，朗聲說道：
“繆老爺有話，要我傳給大家?！?/p>
繆家勢大，眾人無敢不聽，曬谷坪上一時鴉雀無聲。莫強(qiáng)看看大蛇，繼續(xù)說道：
“這條大蛇，名字叫做森蚺，此物生來體形碩大，異常毒辣兇狠，世上本來少見。這條長得如此這般的……巨大，而且在寒冬臘月不眠不休，是不是妖精，實在很難說得清楚。說起來這次它害的是我繆家，但是如果讓它得逞了，過后未必不會再來村里吃人，好在有個外鄉(xiāng)來的壯士把它打殺了，這也算是救了大家的性命。甚好！繆老爺吩咐，立刻掘坑深埋，以免死后成精，流毒害人?！?/p>
幾個老太太老太爺顫顫巍巍上前，無一不是帶了香燭紙錢的。當(dāng)著眾人的面，取出碎米圣水遍灑四周，焚香禱告，說是可以徹底驅(qū)除妖邪，保護(hù)牛澗村老少平安。
一些人眼神閃縮，躲在人縫的間隙，緊張地眨巴著眼睛似看不看，說是圍觀實則膽小如鼠，當(dāng)聽說這恐怖的大蛇興許是妖精時，不由地害怕到了極點，顫抖著轉(zhuǎn)身打道回府，曬谷場上閑人漸少。
原先上百號人圍看熱鬧，最后只有二十幾個壯漢跟著莫強(qiáng)留在谷坪。大圣向莫強(qiáng)招呼道：
“要把大蛇埋到哪里？我閑著也是閑著，不如給你們幫幫手?！?/p>
莫強(qiáng)招手讓他走上前來，贊許道：
“今天是什么日子，外鄉(xiāng)人都這么仗義！”
大圣故作懵懂：
?“什么外鄉(xiāng)人？舉手之勞不足掛齒?！?/p>
莫強(qiáng)道：
“我聽說這條大蛇先前在山林里要吃人，恰好一個外鄉(xiāng)男子及時出現(xiàn)把它打殺了。現(xiàn)在要掩埋蛇尸，本村人因為害怕大多散去，又是你這樣的外鄉(xiāng)人主動出來攬活。你說今天外鄉(xiāng)人是不是都很仗義？”
大圣笑言：
“我在城里開店營生，應(yīng)該算半個本地人?！?/p>
一彎腰和眾壯丁擔(dān)起蛇尸，吭哧吭哧走向村外。到了一座山下，有人問道：
“莫班頭，這么大一片山嶺，究竟要埋到哪里去哩？”
莫強(qiáng)往四周看了看，朝一處向陽的山腰指去，說道：
“就是那里了?？娎蠣斣缇驼埩讼壬s去看風(fēng)水了，那里不是有幾個人么？”
大圣插嘴道：
“我看這不是什么妖怪，愛埋哪里都行。先生愛編鬼話，專糊弄莊稼人。”
眾人不以為然，有人說道：
“此言差矣，繆家讀書人多了去了，沒有一個不信先生的話?？娎蠣斕焯炜蠢宵S歷，初一十五燒香祭拜的場面誰也比不過繆家?？娂乙恢币詠眄橈L(fēng)順?biāo)毁F逼人，就是拜先生所賜?！?/p>
莫強(qiáng)附和道：
“這村里有土地廟，城里有城隍廟，還有什么寺院、道觀、祠堂，遍布山野村舍，連皇上都要在宮里設(shè)壇祭拜天地，這不都是大家聽了風(fēng)水先生、天師先生的話做出來的？外鄉(xiāng)人，我可不信你家里就沒有聽過先生的話——無論吉兇，你們凡事都能隨心所欲？！”
話既然說了，就得圓回來。
大圣乃道：
“這條死蛇十分沉重，既摸得著又看得見，除了相貌兇惡些，實在看不出它與妖怪有何關(guān)系。其實所謂兇惡也只是丑陋，丑陋也不過是與我們不同罷了。要是它真的是妖怪，只要身子一卷再一鉸，我們二十幾個人也就粉身碎骨身首異處了。現(xiàn)在道路偏僻，正是妖怪下手的好時機(jī)哩?！?/p>
山邊陰風(fēng)嗖嗖，眾人被他說得心里發(fā)毛，紛紛啐他，加快腳步，都只想早早地把蛇尸掩埋了，再讓先生念咒做法驅(qū)除妖魅，以保無恙太平。
日暮時分，眾人辦完事回到繆家大宅?？姳M仁叫人在偏廳備好晚飯，和莊丁護(hù)院們一塊吃用。大圣受邀和眾人歡飲，沒吃得兩口，忽然眼角余光又見到淺色云頭背心。不動聲色瞅看一眼，但見繆姝鴻手里拿著一張紙走進(jìn)偏廳，倚靠在門邊，滿是嬌嗔地看著自己。
“對誰犯花癡呢？”大圣心道。
莫強(qiáng)和大圣坐在一處，正相互勸酒，他瞅瞅小姐的眼神，又看看眼前賣畫的外鄉(xiāng)人，心說小姐可真是怪了，莫非兩人之間有私不成？但小姐看似心性高傲，怎么會與不入流的商人勾連。乃借故提醒大圣，說道：
“我家小姐一個勁地只是看著你，莫非你們早就認(rèn)識了？”
大圣坦然地看了看繆姝鴻，先自喝了一口湯，贊道：
“真不錯！味道妙極了！”
而后笑吟吟答道：
“呵呵，你家三爺在我店里看畫的時候見過她一面，不過初次見面沒什么好說的。算不得認(rèn)識。也就是今日午時才又見了她一次。我送畫上門給他爹，你說她現(xiàn)在是不是要找我說話呢？”
未幾，繆姝鴻看著大圣像是吃飽了的樣子，果不其然地招了招手，讓他出來。
大圣走到門邊，微笑著等著問話?？婃櫟氖直吃谏砗?，手里拿著的是早前那張紙卷，發(fā)話讓他一路跟著。來到與偏廳一墻之隔的小花園處，大圣納悶，說道：
“繆姑娘，有什么話要出來說的？不如你現(xiàn)在就說吧?！?/p>
繆姝鴻抿著嘴唇，看了看大圣，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問道：
“聽何管家說，你是吃午飯前來到這里的？”
繆姝鴻的聲音宛似一只歡快的百靈鳥兒，在潺潺流淌的山泉邊飲后初啼，發(fā)出的聲音清而不澀，鳴而不雜，沁人心脾。
大圣答道：
“姑娘說的不錯，正是午后，我這回從楊美城踏雪而來，就要找你爹爹賣畫給他哩。”
心里好像有一股溫泉流過，繆姝鴻喜逐顏開，高興道：
“冰天雪地里到牛澗村，只能走山澗邊上的那條小路，你一定是從那兒過來的。”
大圣哪里料得到兩地之間只有一條小路，這回他知道繆姝鴻要問什么話了，該怎么應(yīng)對呢？似乎頗為棘手，他微微張開嘴巴，還沒說話，先倒吸了一口冷氣。
繆姝鴻把身后的紙卷拿出來，輕快地站到大圣身邊。一縷清香鉆入心懷，大圣恍恍然，竟有些陶醉了。紙卷在大圣面前被緩緩展開，繆姝鴻臉上飛起淺淺紅暈，悠悠然地說話，吐氣如蘭：
“你看我畫的這個人，就是他袖手飛出樹枝，刺死了大蛇，才從大蛇嘴下救了我和我家人。那樣的身手應(yīng)該是蓋世的武功，你說是嗎？”
大圣看了一眼畫像，怦然心動，忍不住湊近細(xì)看，忽然，伸手在腦袋上撓了又撓。
“太奇怪了！我那時候的變身真的是這樣嗎？”
不知不覺發(fā)出“誒——”的一聲。
繆姝鴻在旁察言觀色，心里已是小鹿亂撞，顧不得羞澀，明眸一閃，十分期待地問：
“莫不是先生見過這個人？！我找先生來，就是想問他的消息?！?/p>
想不到此女不但過目不忘，而且還能夠描畫出來，若是畫得和真人一模一樣，那可相當(dāng)令人佩服！
大圣腦中閃過無數(shù)念頭……
他淡淡地笑，有種戲謔的意味：
“這個人嘛，只是依稀見過，卻又不敢斷定是他。姑娘，你莫不是看上這小伙子了吧？”
看到畫像，大圣立刻明白了繆姝鴻春情萌動的緣故。一早森蚺作怪的時候，他急于救人，倉促中變化成的乃是一個少年英雄的模樣。從繆姝鴻的畫像上看來，這少年長得極其的英俊昂然，連大圣自己都沒有想到。
繆姝鴻少女情懷，又是在險境中得英雄相救，對相貌英俊的恩人動了春心實屬人之常情。
“你笑什么？不許笑！”
繆姝鴻粉臉漲得通紅，杏眼圓睜瞪著大圣，須臾又和顏悅色，說道：
“算了，你不知道緣故，我不怪你！這個人本來是要到這來找我爹爹的，是我說話不小心，惹惱了人家，又讓他生氣走了。我欠了人家的大恩大德，理應(yīng)邀請他到家里來聊表謝意，人家卻如風(fēng)一樣不見了，讓我們繆家無從謝起。晌午時大伯就教訓(xùn)了我一頓，說要是找不到這個恩人，這筆良心債就算欠下來了，如此一來，繆家便會一直安心不下?！?/p>
果然不出所料！大圣點點頭，張嘴噼里啪啦對繆家家風(fēng)很是贊許了一通。為示鄭重，他把畫拿在手中看了又看，故意說道：
“姑娘，你畫的這個人究竟像不像??？怎么我越看越覺得心里糊涂，剛才看著還依稀像是我在山坳里遇見的那個人，現(xiàn)在看久了卻覺得沒有見過他了，是不是你錯畫了自己臆想的人物出來？！”
繆姝鴻家境極好，既富且貴，自幼時起便有京都名師教授琴棋書畫，浸淫多年，對自己臨摹的功夫一向自負(fù)。她盯著大圣雙眼，冷笑道：
“臆想的人物？你是不是覺得他太英俊了，都有點不像當(dāng)今活生生的人物了是不是？我可是清楚地記得他的相貌，這幅畫像和他就是一個模子里印出來的一模一樣，你要是真的沒見過他也都罷了。我畫什么的可都是像極了，就算做皇帝的老師都綽綽有余呢！哼！”
大圣侃侃而談：
“如此說來你卻是記得十分清楚的。嗯，那好，請姑娘聽我一句勸，你們這是萍水相逢，人言大恩不言報，人家行俠仗義，行蹤不定，一定不會念著對你的恩德的。你不如跟他一樣，把這事當(dāng)作過眼云煙，再不要瞎想的好。頂多讓你的父母放在心里，你落得自在，趁著年輕，還不必……還不必要你來傳承繆家的家風(fēng)，好吧？現(xiàn)在你把他畫出來，有些多此一舉了?！?/p>
“叫我忘恩負(fù)義？！你說的是什么話？！你的日子很太平么？你就不會落難的么？你孤寂無援的時候也會這么想么？做人得感恩，難不成這也要我教你？我看你是一直以來都缺少家教……原來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想不到大圣會說出這樣的話來，繆姝鴻覺得上次被潑冷茶的時候就應(yīng)該罵上一頓出氣。
大圣被連珠炮似地嗆了幾句，一時灰頭土臉，說道：
“姑娘不要誤會，我看這事怎么覺得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吶，我就是擔(dān)心這幅畫耽誤了姑娘的功夫。”
繆姝鴻倒是擔(dān)心被別人看出自己的情思，又紅了臉，辯道：
“什么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扯什么呢？！都跟你說了我家的門風(fēng)——就算他沒有音訊，我把這幅畫像掛起來每日拜問，也算我繆家知恩圖報。”
大圣心煩意亂，把畫還給繆姝鴻，落荒而逃一般快步搶入花徑，身不由己一回頭，看見三丈開外繆姝鴻仍舊兀自看著那幅畫，神情仍舊癡癡醉醉，乃禁不住又上前說道：
“繆姑娘，我可不想瞞你，我在村外確實和一個人打了個照面，而且是唯一的一個人，我原是想向他問路，他卻行色匆匆，多次回頭張望，我和他是瞬間擦身而過，想來我可以認(rèn)得出他的地方，就只有他的背影了，憑這張畫像，我是認(rèn)不出來的。那人與我沒有說話，我哪里會曉得他的什么消息？就算我們搭了腔，我也不見得會問人家從哪里來到哪里去，我只會問他牛澗村往哪里走?！?/p>
大圣心明眼亮，越看繆姝鴻就越認(rèn)定了她是個情根深種的奇女子。人間自有七情六欲，凡夫俗子一生的命運，無論曲折通順，貧賤富貴，其實都是掙脫不開的七情六欲所致，雖說命由天定，實則自取。他自從私下凡間后心智雖然閑散，但總算沒有忘記告誡自己，不能恃強(qiáng)凌弱，更不能一時興起心血來潮毀掉人家前程。所以，當(dāng)他明了繆姝鴻要寄情在那具空殼身上時，就有意扼制，趕緊把前后推說干凈，不許她再深陷太虛。
繆姝鴻問不出結(jié)果，倒也知這原本就在情理之中，本想就此別去，但被大圣倒?jié)擦艘慌枥渌胫珶o端，太沒道理，所有懊惱便只沖大圣身上發(fā)泄。她撅著嘴，把畫折起放入懷里，說道：
“你這人都沒點記性，顯然是三棒子打不出一個名堂那種。不問你也罷，好在他和我爹相識，我可以等爹回來了再向人家致謝?！闭f完，眼神一瞅大圣，像老夫子一般頗是無奈地?fù)u了搖頭，神情好似在說著：
“你真沒用，就是一個大傻瓜！”? ? ? ?
邁著輕盈的腳步，繆姝鴻走開了。余香隨流風(fēng)，裊裊消逝。
大圣悵然若失，無趣地轉(zhuǎn)往客房。一路上想到了那時自己尚未變身就提起了繆盡毅的名字，還說了要到人家家里做客，這兩個都錯了，錯實在離譜，實在太不可饒恕。如若打死大蛇后立即隱身起來，嘴里不嘣半個字，豈不是便沒有了后面的周折？按現(xiàn)在的情形，過兩天繆盡毅回來了，一旦說起和畫上的人素未謀面從不認(rèn)識，繆姝鴻又會是怎樣一種心思。
大圣思前想后，走過了自己的客房猶自不覺，再抬眼時發(fā)現(xiàn)來到了一座拱門之下。忽聽見幾米外有人幽幽地嘆了一聲，仔細(xì)一看，冤家路窄，竟然又看見了那件淺色云頭背心。
大圣唰地緊挨墻壁，打算攝手?jǐn)z腳原路退回，但他耳尖，依舊能夠聽得到那宛若百靈鳥似的聲音：
“我說你這個人哪，老天爺對你可不吝嗇，讓你有一身能夠救人的武藝，也讓你有一番俊俏的相貌，可惜怎么就給了你這般窄小的器量呢？你走得這般的快，就算我說自己錯了，你也對我不理不睬，叫我到時如何向爹爹解釋呀？他們總說繆家是讀圣賢書的，知書達(dá)禮，得人點滴之恩當(dāng)要涌泉相報，你可不要讓我做那對不起繆家的事啊！”
大圣心里咯噔一下，禁不住雙手慢慢攀上墻頭，鬼鬼祟祟地又看了一眼。不遠(yuǎn)處的庭廊下，繆姝鴻把畫像擺在欄桿上，伸出手指，畫畫般地照著畫像的邊幅比劃來比劃去。庭廊下一盞紅燈。大圣清清楚楚地看到，彤彤燈影之下，繆姝鴻眼中脈脈含情，流露綿綿不盡的相思。
大圣不由地頭皮發(fā)麻，心下發(fā)慌，松開手跌下墻，恨恨地扭頭便走，連連驚嘆：
“不得了了！這女子可是動了真心了！嘖嘖嘖，哎呀！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這一夜，大圣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他覺得現(xiàn)在這床被子比平時重了很多，掀開被子迷了一會眼，又覺得有些寒冷，睜眼看看窗戶，那窗戶早已關(guān)得嚴(yán)嚴(yán)實實，索性用被子把自己裹起來趴著睡，又覺得悶得慌。看到桌子上有水壺，想起里面盛著水，起來喝了兩口，冷水令他一下子清醒過來，可是明明是大晚上要睡覺的時候??！他又用被子把自己裹起來，像一口鐘似的坐在床上，卻又身子搖搖晃晃，這回像是暴風(fēng)里的吊鐘了。他一會兒睜眼一會兒閉眼，最后好不容易有點睡意，外邊傳來幾聲雞啼狗吠，又把他從淺睡中驚醒。
即便天神神勇功高，也有近情情怯的一刻。
折騰了一宿，直到天亮，大圣幾乎沒得好好睡上一覺。仆人送早飯過來的時候，在外面把門敲了四五遍。他雖聽見，但懶得起來，蒙著頭裝作不知。過了半個時辰，那仆人又來，這時大圣剛好把門打開，看見傭人，瞪著烏黑的眼圈指了指對面畫壁問道：
“墻那邊是什么地方？誰在那嬉戲？我聽著有些吵雜?！?/p>
仆人看看他不眠的睡眼，進(jìn)來把早上的餐點逐一擺到桌上，忍著笑答道：
“繆家的小孩兒都在那里玩耍。先生沒睡好吧？是吵到先生了嗎？”
大圣勉強(qiáng)笑道：
“不吵不吵，童趣可愛?！?/p>
喧嘩的孩兒跳得越發(fā)歡快，地面上被跺得咚咚作響。大圣尋思沒法補(bǔ)覺了，還不如出去走走，囫圇吃些東西，走出客房，走到畫壁背面，看見了那些孩童。
孩童都有丫環(huán)帶著。孩童在一起戲耍，丫環(huán)也樂得坐在一邊嗑瓜子閑聊。見到大圣走來，丫環(huán)給了個笑臉，之后仍是自顧自攀談。大圣看著孩童嬉戲，百無聊賴。
孩童吵吵嚷嚷，拿了一些石子往石壁上砸。石壁上畫了一個圈，比劃誰能砸到圈子里。墻下是一個沙池?？磥硎强娂覍ｉT開辟出來給孩兒們玩耍的地方，大圣頭日救下的嬰童也在其中。
嬰童見到大圣，歡快地跑上來，纏住大圣，大圣只得陪他一塊玩耍。
許久，繆府女眷過來。
大娘看了看大圣，問他道：
“你就是賣畫的孫老板？！”
“正是小可！夫人，你可好??！”
大娘點點頭，看著眾女說道：
“還是年輕的好。天那么冷，我們幾乎都足不出戶了，你還有閑心在冰天雪地里奔波，依仗的不就是年輕力壯么？”
大圣笑道：
“夫人說笑嘍，我為兩頓米錢，不得不挨這一身凍?！?/p>
“你把古董拿來買賣，前無古人，第一家生意，還會缺兩頓飯的錢？這樣的話我不信。不過，現(xiàn)在的天是越來越冷了。我們回屋里去吧?！?/p>
嬰童躲到大圣身后，一個勁扯住大圣，不讓任何人抱。大圣尷尬，要把嬰童往來牽他的人懷里送。嬰童急了，抱住大圣大腿大哭起來，聲音極盡凄慘可憐。大圣不知如何是好。一時之間，誰也拿這孩兒沒有辦法。
大圣只好自己把嬰童抱了起來，附耳柔聲細(xì)氣勸慰，好話說盡，嬰童只是拍著大圣后背叫嚷：
“去玩，去玩?！?/p>
大圣皺皺眉，對眾婦笑道：
“這孩兒跟我親咯，我?guī)谠豪镒咦呷绾?？?/p>
孩子的娘無奈，交代一聲好生看管，隨眾人一同離去。
大圣把小孩一路抱著，做了幾個猴科的怪臉，終于逗樂孩子。孩兒面色紅潤天真可愛，與被森蚺卷著的時候判若兩人。大圣問道：
“小娃娃想去哪里玩？叔叔帶你去。”
小孩自顧掐著手指玩，眼皮也不抬一下，說道：
“花，花，就看花嘛！”
大圣笑話道：
“你這個頑童，小小就愛看花，長大了不要做個花心大蘿卜才好?！?/p>
他想起昨日變成白鶴在空中盤旋時，曾見繆家宅院內(nèi)有一大叢桃花盛開，花期竟比山上的那些要早得多了，可謂奇觀，于是尋思路徑，往花叢走去。
隔著幾幅院墻，遠(yuǎn)遠(yuǎn)就看見一棵粗壯繁茂的桃樹。此樹高如七層浮屠，亭亭如蓋。樹上繁花錦簇桃紅斑駁。冷風(fēng)一吹，揚(yáng)揚(yáng)撒撒落下花瓣，滿是清香撲鼻。
這便是在天上往下看見到的桃花叢。大圣走進(jìn)桃樹所在的院落，發(fā)現(xiàn)樹下不遠(yuǎn)猶有房舍——這一處竟然十分寬敞，而且地面與其他地方不同，皆是青石板鋪就。苔痕階上綠，明顯是經(jīng)歷了久遠(yuǎn)的年月，頗有古樸格調(diào)。
大圣閑雅的走著，踏著墜落在石板上的花瓣，一面欣賞桃樹，一面在心里贊道：
“蟠桃園里桃樹繁多，也沒有一棵長得像它這般高大繁茂，此般禪意盎然，堪稱人間仙境。”
嬰童從大圣身上掙脫下來，也不再賴著大圣了，自己坐在桃樹的圍護(hù)上撿花瓣兒玩耍，大圣圍著桃樹轉(zhuǎn)了一圈，見到桃樹上上下下長滿了青苔，乃自言自語說道：
“這樣大的老樹，不知結(jié)的果有沒有蟠桃園的大個?！?/p>
不曾想居然有人向他答腔，聲音有如百靈鳥似的水靈：
“你看它的花開得紅彤彤的，像天上的火云一樣，對不？你是不知道，這棵樹只會開花不會結(jié)果，多少年了，歷來如此，便是我爺爺?shù)臓敔斠捕紱]見過它結(jié)的果子！”
大圣心動，循著聲音看去，只見繆姝鴻從院落里的屋子走了出來。其面容嫵媚，肌膚白里透紅勝似樹上的桃花。大圣施禮，說道：
“原來這里是姑娘的香閨，怪不得看起來這么別致，我只說帶小孩兒進(jìn)來賞花玩兒，沒想到打擾了。恕我冒昧。”
繆姝鴻走到大圣跟前，聳聳肩說道：
“也不是什么香閨了。我只在這里住十天半月，幾年回來一次，和這里的人都不太熟悉，爹爹又辦事去了……哎，小孩兒是不是老纏著你？”
一陣清香撲鼻，原來繆姝鴻身上的香味和滿樹桃花的味兒一模一樣。大圣向擺弄花瓣的小孩兒看了一眼，微笑道：
“沒有的事。你看，他現(xiàn)在不吵不鬧，乖得很啊！”
繆姝鴻少女情懷，對救下自己的美男子一見鐘情，想著大圣和自己的救命恩人曾經(jīng)照面而過，總以為能從大圣口中得到那美男子的更多消息。
這時她又眨眨眼睛，動著心思試問：
“昨天下午，我畫好了畫就去找過你一次，他們說你看熱鬧去了。你不怕那條蛇么？”
“這個，這個嘛，我做的是古董生意，有時要大膽一些，深入險境才能找得到好寶貝么。這么多年了，練出來的?！?/p>
“哦，練出來的，有道理！那么你說，要把這么大的樹枝在那條大蛇身上砸出這么大的窟窿那得練上多久??？”
繆姝鴻說著，一面裝著心不在焉地比劃樹枝的大小，一面不動聲色暗地觀察大圣表情。
“呵呵，抱歉啊，姑娘！你要問我這膽子是怎么練的呢，我還能說上兩句，練武練力，和練膽子不太像一回事，我實在回答不了?！?/p>
“你不是說深入險境的嗎？那你豈能不習(xí)武？沒有武功，你怎么敢身入險境？”
繆姝鴻連聲追問，目露挑釁。
“讓姑娘見笑了，我有膽子足矣，真要到險境尋找寶貝，自會有一些會武功的同行一起去的，我沾他們的光，呵呵?！?/p>
“咦，我見你說不懂不知不會的時候都挺干脆，挺有理的。實在叫人家再沒有辦法問你了。”
繆姝鴻嘆了口氣，似乎認(rèn)栽了。
她大大方方打量起眼前這位古董店老板。大圣的長相其實其貌不揚(yáng)，不過眼神銳利，骨骼錚錚，面上常常掛著似笑非笑面容。
心隨意轉(zhuǎn)，頃刻間，所想脫口而出：
“人人都說無商不奸，你要把古董賣個好價錢，嘴巴總要油滑吧？！總是這樣的油滑下去，是不是有一天也會對嫂子說謊話呢？”
大圣猝不及防，遲疑片刻，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我的古董生意做得可不算好的，或許就是因為嘴巴不夠油滑，未能和你爹當(dāng)場交易，才要在大雪天里出來送畫上門。”
“哦！那你有沒有對嫂子說過謊??？”
“這個嘛，出家人不……”
“出家人？！”
“出家人不打誑語……舉頭三尺有神靈，不管是出家人還是葷俗人都不能說謊，就這么個意思。”
“我不管！你回答我，你有沒有對嫂子說過謊？！”
大圣有些窘迫。
“呵呵，姑娘，對家里人怎么可以說謊話呢？人人都說，做了夫妻，兩個人就應(yīng)該相親相愛，坦誠相見?！?/p>
“聽你的意思，你是從沒有對你妻子說過謊了。你敢發(fā)誓嗎？！”
此女簡直太過莫名其妙！
“姑娘，我只是來你家賣畫，你這樣說話是不是不合適？！對你對我來說，這些都不是正事！”
繆姝鴻繼續(xù)說道：
“這棵桃樹據(jù)傳生長了上千年，它從不結(jié)果。因為從不結(jié)果所以頗有靈驗?？娂易孀孑呡叾贾?，在樹下打誑說謊會有報應(yīng)。今天你要是敢在這里發(fā)誓，說自己從來沒有對妻子說過謊話，而且以后也不會說，我就相信你是老老實實的生意人，到時我自會讓爹爹多給你些銀兩，買你的畫。”?
“嗨！姑娘你怎么可以……”
大圣不由地閉上嘴巴。
這一刻，繆姝鴻似笑非笑，冬日暖陽穿過桃樹的重重葉脈，灑落在她身上，一時艷光奪目，看起來竟是那樣的心無旁騖。
大圣心腸變軟，后退一步，說道：
“姑娘，你以為我成家立業(yè)了？嗨，其實我都還沒有娶親，哪里會有對妻子說的謊話！”
繆姝鴻傻了眼，伸出手，指了指大圣，猶猶豫豫地說道：
“真的？你說的是真的，真的嗎？你，你看起來比較老了哦！”
大圣哈哈一笑，一語雙關(guān)地說道：
“我是真的老！你不是說在這棵桃樹下撒謊會有報應(yīng)的嗎？我豈敢憑空去說自己有妻子啊?！?/p>
繆姝鴻臉上一陣緋紅，腦筋飛轉(zhuǎn)，片刻之間就想到了怎么應(yīng)對，乃理直氣壯的說道：
“就算你是老實人了，不過你干嘛不承認(rèn)自己記得我那救命恩人的相貌？他可是救了我和伯舅爺?shù)男悦?，我們繆家想要報答人家的救命之恩，你怎么不愿行個方便？藏著掖著人家的消息對你到底有什么好處？你，你，你這個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你？！”
她的大眼兒一瞪，留下一句話，飛也似的從大圣身旁溜走：
“不理你了，我自己玩兒去了?！?/p>
大圣目瞪口呆。
繆姝鴻的亮麗倩影如風(fēng)一樣消失。小孩兒天真爛漫，把花瓣聚攏了又拋起，然后再聚攏再拋起，口中咿咿呀呀，像在唱著兒歌。
大圣輕輕嘆了一口氣。滿地桃花甚是刺眼，他走到墻下拿起掃帚，繞著樹干掃起花瓣來，一面打掃一面默念：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掃得出一塊干凈的地方，清風(fēng)襲來，樹上又有成片的桃花落下，紛紛揚(yáng)揚(yáng)，覆滿一地。
分明打掃了，看著又何曾打掃過？哪里有曾經(jīng)打掃過的跡象？大圣仰頭瞻望，目光穿透傲然怒放的桃花，穿透茂盛的枝葉，穿透清風(fēng)流云，直達(dá)瓊宮。
一時間，大圣似乎看到了凌霄寶殿里的眾仙子正在鶯歌燕舞把酒言歡，也似乎看到了云蒸霞蔚里佛祖無邊的莊嚴(yán)寶相。未幾，隨著石破天驚的一聲巨響，霎那間山搖地動，塵土遮天蔽日，一條寫著“唵、嘛、呢、叭、咪、吽”的金字帖子飄然而過，師父唐三藏蓬頭垢面，撩起袈裟遮擋雙目——分明是唐三藏在五指山救他出來的情景。
大圣視線模糊了，發(fā)出囈語，連稱：
“師父！師父！”
師父卻在他身上一拍，說道：
“口渴，要喝水，要喝水哩！”
大圣揉揉眼睛，不見師父，眼前只有小孩兒。
原來是自己犯迷糊，走了神。料想是昨夜沒有睡好的緣故，大圣對小孩兒笑了笑，輕輕牽著小孩兒，徐徐踱步，滿是疑惑地看了又看這棵古老的桃樹，走出院子。
大圣把小孩兒交給大人，走出繆宅，村里村外四處游逛，傍晚時分轉(zhuǎn)回繆家。臘月隆冬時節(jié)，路上只有極少的行人。大圣沿著繆家大院的高墻繞行。
夜暮降臨，天色昏暗，一股甜香沁入心脾。
大圣停下腳步，靜靜站著，啞然失笑，心里說道：
“這個繆姑娘，究竟要搞什么鬼？”
人影掠動，一個黑衣蒙面人飄然落在他的面前。此人身形高大魁梧，目光咄咄逼人，一聲不吭，抬手就是一記黑虎掏心，直取大圣前胸。
大圣心思飛速旋轉(zhuǎn)——這不是繆家的千金大小姐?。?/p>
“哎呀！”
大圣像是剎不住腳步，迎面撞了上去。
“嗙”地一聲，古董店老板哼都沒哼一下，直接被打出三丈開外，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蒙面人似乎沒有料到，嚇了一跳，匆忙間將身一縱，躍回到高墻里面。
繆姝鴻正在此處等著他。
他對繆姝鴻焦急地說道：
“大小姐，咱們這回玩大了。這廝直接撞上我的拳頭，我來不及收手。不知道他現(xiàn)在是死是活！”
此人從地上拾起一套衣服，三下五除二穿到身上，嚴(yán)實的罩住了夜行服，扯下蒙面黑布，露出本來面目，卻是護(hù)院班頭莫強(qiáng)。
繆姝鴻嚇壞了，看著莫強(qiáng)火急火燎趕往門外，腦袋亂成一鍋粥，擔(dān)心得要死，也跟著走在后面。
她對救命恩人一直念念不忘，白日里想了大半天，覺得古董店老板的話大有問題，什么叫做在村外問路？什么叫做只和唯一的一個人打過照面？什么叫做救命恩人和他來不及說話？那他是怎么樣找到來路的呢？說不清楚的話，一定有古怪。
遂找到護(hù)院莫強(qiáng)，央求莫強(qiáng)去試一試孫醒到底會不會武功。會功夫的話就證明此人在桃樹下說了假話，這就證明他所有的答話都存在撒謊的可能，而這可以證明他應(yīng)該知道救命恩人的消息。興許救命恩人高風(fēng)亮節(jié)，指路的同時交代過孫醒不要泄露自己的行蹤。
兩個冒失鬼慌慌張張地出了大門，趕到打傷人的地方一看，躺在地上的人哼哼唧唧的坐起來，口中不清不楚的叫道：
“誰？是，是誰？打我的？誰？出來??？暗地里傷人算什么好漢？我們比劃比劃！”
莫強(qiáng)“咦”的一聲，伸手?jǐn)r住繆姝鴻，小聲說道：
“這是村里的獵戶撲天雕在說話！難道我看錯人了？！”
一股濃郁的酒香撲鼻而來，莫強(qiáng)拍拍那廝，問道：
“有人打了你了？能不能起來說話？”
撲天雕認(rèn)得莫強(qiáng)，噴著滿嘴酒氣訴道：
“我一路喝著酒，不知怎么來到這里了，稀里糊涂挨了人家一拳，打得我心口好痛。好像流血了?！?/p>
他伸手進(jìn)懷，觸碰流血的地方，拿出一個滴漏著酒的皮囊。
莫強(qiáng)搶過皮囊，發(fā)現(xiàn)皮囊被打得爆裂開來。原來不是流血，而是酒灑了。
二人都松了一口氣：
“萬幸！”
冷不丁聽到有人在一旁說道：
“莫班頭，你怎么和繆小姐在這里吶？開飯沒有??？我們還像昨夜一樣喝酒耍去？”
并不陌生的聲音把繆姝鴻和莫強(qiáng)都嚇了一跳。二人回頭，看到那人穿戴整齊，鐵骨錚錚，正是古董店老板孫醒。
奇哉怪也！繆姝鴻和莫強(qiáng)面面相覷。
用罷晚飯，大圣默然面對窗欞四壁。這兩日心緒不寧，兼且等人的時光難磨，實在無聊，郁悶中他從畫匣里取出《月夜飲馬圖》，放在燈下賞鑒。
大圣這次賞鑒，不同以往，雖不識丹青，也看得極其細(xì)致。他的目光逐一掃過畫上每一處景物，驀然發(fā)現(xiàn)畫中依稀有個看似熟悉的身影。畫中人穿著烏溜溜的黑皂衣，頭上戧金冠裹著花白頭發(fā)，面對著大圣正在溪水邊濯腳。
畫中人這身穿戴，正和昨日在牛澗村外給大圣指路的老道一模一樣。即便手上沒有拂塵，但在一旁低頭飲水的駿馬輕擺的尾巴，不正像一桿拂塵么？畫師把畫中人的面貌畫得濃重，幾乎就是大圣初見老道時的感覺。大圣看了又看，自言自語道：
“畫上的小溪指不定就是此刻山坳里冰封的溪澗，老道說的白云觀或許就是繆家女眷說的道觀，一幅百多年前的古畫，畫中靜物真實存在不足為奇，奇的是老道，竟然活到了今日?？上б辉鐩]用火眼金睛看他端倪。這廝一定不是普通人！”
一個不普通的人斷言自己和牛澗村有一段末世情緣，大圣揣摩道：
“如此巧合，難道一切都在冥冥之中注定了？！”
“不！我要找到他追問因果，由他那里開始，也要由他那里結(jié)束！”
大圣睡了一個難得的好覺，次日醒來神清氣爽。用過早飯，打聽到白云觀的所在，告知管家，出門走向密林深處。
仿佛冥冥中注定，大圣這邊出門不久，繆姝鴻帶了丫環(huán)雪瓶，由兩個護(hù)院跟著，一行四人也出了繆家大宅。她們的目的，也是去往白云觀。
山間道路窄而不平，彎道一個接一個?？婃欁咴谧钋埃紶柾Ｏ聛淼壬砗蟮娜粟s上。寒風(fēng)吹得青絲凌亂，她輕輕撥弄，忐忑地問雪瓶：
“老道長究竟是什么樣的人？他真的能未卜先知嗎？他會不會給我解簽?。恳撬焕聿徊?，我這一趟就白給冷風(fēng)吹了，是不是??？”
雪瓶頗為無奈，呵了兩口暖氣，說道：
“大小姐，這些都是村里人傳說的，平時大家都是聽著玩兒，沒有當(dāng)過真的。要不是你問我，我?guī)缀蹙屯税自朴^還有這樣一個道士?，F(xiàn)在你這樣問我，我可答不上來。”
繆姝鴻看看趕上來的兩個護(hù)院，說道：
“你們不吱聲，也不懂嗎？”
兩個護(hù)院搖搖頭。其中一個笑著說道：
“我們比雪瓶姐還要晚進(jìn)繆家大宅的大門，雪瓶姐不知，我們更不曉得了?！?/p>
繆姝鴻“哼”地一聲，又問道：
“繆家沒少給白云觀香油錢吧！”
雪瓶回答得干脆：
“每次初一十五，大娘帶著我們一大幫人去祭拜禱告，從來不會空手。白云觀不是大道觀，大娘她們每人每次給得幾百文銅錢，一個月下來，白云觀也凈得三四兩銀子?！?/p>
繆姝鴻說道：
“這里的田地都是繆家產(chǎn)業(yè)，說起來白云觀也是靠著繆家才撐到現(xiàn)在。我要是問他，他總該給幾分薄面吧！對啊，他和繆家的關(guān)系應(yīng)該是好得很的那種吧？”
雪瓶答道：
“白云觀和繆家的關(guān)系當(dāng)然好了，只是他不是白云觀的主事，不見得會像主事那樣對繆家恭恭敬敬。嗯，好像他只候見過大爺，連二爺三爺都不怎么理睬，但凡有事，都是大爺去和他商議。商議的時候，旁人是不得見的?！?/p>
“吃著繆家的供養(yǎng)，居然還敢這樣倨傲！這老道士還真是牛鼻子道士！”
白云觀距離牛澗村不遠(yuǎn)，一行人說說停停，進(jìn)入深山?jīng)]多久，便見到掩映于竹林中的白云觀。
借助山形，繆姝鴻得以從高處瞻望白云觀。白云觀內(nèi)，一個牌樓，兩重院墻，三進(jìn)廳堂，四扇大門，五座假山，六幢房屋，七口池塘，八座涼亭，九曲巷道；進(jìn)得觀內(nèi)又另有一番景致：山環(huán)水抱，天泉棠蔭，風(fēng)追鶴影，蘭花獨秀，不畏嚴(yán)寒，有如世外洞天。
這一日不是初一十五，天寒地凍，十里八鄉(xiāng)信眾來的不多。道士打掃了積雪，此刻大都在殿堂內(nèi)蒲團(tuán)上打坐悟道。整個道觀鴉雀無聲，有的是裊裊香煙，顯得冷冷清清。內(nèi)中只有一個閑人，長得其貌不揚(yáng)，眼神銳利，骨骼錚錚，正在探頭探腦的四處張望。
大圣比繆姝鴻早一步進(jìn)到白云觀里。
他裝作游客閑逛，逐一去看每一個道士的身形相貌，心中暗想：
“我以養(yǎng)人性修人心為先，屢屢勸勉自己不得濫用法力，那天若是一早用了火眼金睛的神技，自然當(dāng)時就認(rèn)出這個老人精來了。奈何奈何呀！老道士知曉先機(jī)，洞悉悠遠(yuǎn)，怕是天上哪位神仙在凡間私收的徒弟，得到真?zhèn)鳎识牢业膶磉^往，又不肯明說，對我打埋伏咯。唉！他不是真神的徒子徒孫便就罷了，要真的是，我和他還怎么好說話？我和八戒下凡廝混的事會不會就此到頭了？如若不是的話，這些天所有的疑竇，我倒還是可以問一問他?！?/p>
大圣于大堂中搜尋，未幾斷定黑衣白發(fā)的靈淵子不在此處，踱步走到堂內(nèi)明亮之地，透過窗戶，看見不遠(yuǎn)處有一排青磚瓦房，瞧著像是道士平日起居之所。略一思索，找了個僻靜處，搖身變成一只凍不死的蜜蜂，或沿著瓦房屋檐，或在覆蓋著積雪的蒺藜花草上嗡嗡飛舞。每到一處房舍，便飛上去貼著窗戶轉(zhuǎn)上一圈，不見老道，又往前再飛。不知不覺中，大圣驀地發(fā)現(xiàn)，繆姝鴻等人在一間廳堂攔住兩個道長，向他們問話。
兩個道長中有一個正是白云觀主事。主事看向繆姝鴻，那容貌令他驚為天人，心里蹦蹦跳，趕緊低頭作揖，不敢再看。再看就冒昧了，就褻瀆神仙了。
主事低聲說道：
“請小姐到廂房小坐，鄙道在觀中備有茶水點心，可以慢用?！?/p>
繆姝鴻這兩年出落得越發(fā)標(biāo)致，屢屢有人見到她后發(fā)呆走神喪魂失魄。她見多不怪，安然說道：
“道長，我也不想在白云觀打擾太久，只要在你這里抽一支簽，占卜前程，有勞你們解釋?！?/p>
主事含著笑，恭恭敬敬把繆姝鴻引到偏房。房中有兩個年輕道士閑坐發(fā)呆，主事進(jìn)來后對二人擺擺手。二人連忙起來，稽首行禮。
占卜伊始，繆姝鴻尊聽主事所說，拜倒在神像之下，凝思冥想。她面上微紅，胸口一起一伏有如小鹿亂撞。須臾，拿起筒子搖晃一陣，筒子“啪”的掉出一只簽。
繆姝鴻遲疑，雙手抱定筒子一動不動，似乎忘了下一步。雪瓶掩嘴而笑，上前拾起命簽，交給在一旁端坐的主事道人。本來主事道人對所有簽詞都記得十分清楚，為了表示對繆家人的重視，這回也拿起課本翻了翻，要照書讀出簽詞。眾人聽他念道：
“檐前鵲噪正翩翩，憂慮全消喜自然，一人進(jìn)了一人退，下稍還有好姻緣?！?/p>
念畢，主事瞇起眼，煞有介事想了一陣，睜開眼，就要解釋簽詞?？婃櫤鋈徽酒饋?，上前把簽搶到手中，自己看著課本把簽詞又念了一遍，宛然一笑，說道：
“道長，你這白云觀不是有一位仙風(fēng)道骨的老道人么？聽說是個活神仙，怎么沒瞧見他？我們一起去找他吧，我想讓他來解釋這四句話?！?/p>
“無量壽佛！”
良久，主事訕訕一笑，望向門外，作揖說道：
“實不相瞞，小姐說的乃是我家?guī)熓遄?。可是這位師叔祖脾氣古怪，平日只會參禪打坐，靜心修道，我在白云觀多年，還沒見過他給誰解簽釋迷，小姐要他出來，只怕有些勉為其難！要說解簽，其實簽上隱喻的那些話，任憑是誰都是一樣的解法。”
繆姝鴻撅起嘴，說道：
“道長，若是你家?guī)熓遄娓嬖V過你，讓你對我們繆家人一概勉為其難，我們也只好回去了。只是你這位師叔祖，還有白云觀，都與我們繆家淵源深長，他會連我一面都不見就說勉為其難么？！但若是道長自己覺得勉為其難，難請得動師叔祖，小女子還請道長指明，師叔祖在哪一間屋子里修行，讓小女子自己來勉為其難吧！如果你家?guī)熓遄姹緛砭筒粫夂灒∨記]話可說，自然就回去了?！?/p>
她悠然站到門邊，又道：
“道長，我知道你師叔祖的本事，比解簽神奇多了，我說得可對吧？”
這時，凍不死的蜜蜂突然出現(xiàn)在主事面前，嗡嗡嗡地飛，來回繞圈子，主事嫌礙眼，伸手驅(qū)趕。嚶地一聲，蜜蜂落在他的嘴角，狠狠地叮了一口。主事吃痛，捂著嘴哎呀呀叫喚。雖是捂住了嘴，卻捂不住臉面上扯眉拉筋，兩個年輕道士見了，忍不住掩嘴偷笑。
繆姝鴻上前，伸手往主事臉上扇風(fēng)，忍俊不禁，接連問道：
“道長，這么冷的天還飛出來蜇人的蜂是什么蜂？怪事??！它是不是從你師叔祖房里飛出來的？是不是你師叔祖怪你拖拖拉拉不肯帶我們?nèi)ヒ娝?，特意讓它過來給我們引路呀？”
蜇人后蜜蜂落在房梁上，聽到繆姝鴻說的話，嗡嗡嗡地飛到門口轉(zhuǎn)了一圈，飛出去，再飛回來，又轉(zhuǎn)一圈。
心有靈犀一點通，繆姝鴻高興地說道：
“哎，道長你看，它聽得懂我的說話，叫我隨它去呢！”
主事道人疼得鉆心，齜牙咧嘴的，一面呻吟，一面尋思，要是由著繆姝鴻去吧，師叔祖必會讓她知難而退，自己何必做這惡人。揮揮手，讓一個道人上來，往后山指了指，讓去給繆姝鴻帶路——主事疼得話也不想說了。
凍不死的蜜蜂嗡嗡嗡地跟在一行人身后，一面扇著翅膀，一面尋思：
“繆姝鴻搖出的這支簽是算姻緣的。此女情竇初開，八成是對俺老孫日前那身變相一見鐘情了?，F(xiàn)在正好趕去聽聽人精老道做何解釋！當(dāng)然，還得問問他，那天說的的讖語究竟是怎么回事——和逃字有甚深淵源——簡直就是信口開河！呵呵，老孫鐵定能夠不近女色，讓她一個巴掌拍不響！這點破事攪得俺老孫這兩天恍恍惚惚，過得就跟做夢一樣?！?/p>
白云觀傍山而建，坡路曲折，眾人穿過幾處房舍亭臺，來到地勢較高的地方，在一排藤草修葺成的籬笆墻前，帶路的道士恭恭敬敬地打開一扇竹門。竹門里是一個小院，院里有幾間房舍。道士往里面張望，須臾，站到一旁讓出路來，說道：
“這個時候老道長應(yīng)該是在里面的房子內(nèi)閉目靜養(yǎng)，你們進(jìn)到院子里等著吧！記得輕些走動。老道長修心一結(jié)，自然會出來打拳熱身。你們見了他，要問什么打開天窗問了就是，要是有緣他就回答你們了，要是不回答，你們也只好趕快下山得了。”
繆姝鴻乃走入小院。
兩個護(hù)院在外邊等，雪瓶隨著小姐進(jìn)了院子。院中有張竹子做的躺椅。小姐從出家門到現(xiàn)在，只是跪在地上求簽的時候稍事休息過，其余時間不是走就是站，應(yīng)該挺累了，雪瓶掏出手帕上前把躺椅拭擦一遍，對繆姝鴻說道：
“大小姐，不知這下要等多久，您先坐著吧。”
繆姝鴻興致高張，哪里有累的感覺。她好奇老道士是怎么靜養(yǎng)的，遂徑直走過躺椅，走到門前要悄悄往里張望，不想聽見一聲咳嗽，隨即竹簾被打開，一個穿著黑色皂衣，滿頭俱是白發(fā)的老道士走了出來。其人默然恬淡，目不斜視，就像院里沒有別人。
老道士面容矍鑠，紅如重棗，手持一桿清掃宇宙的黃玉拂塵。蜜蜂嗡嗡嗡地飛過來，心里贊道：
“好一派仙風(fēng)道骨！”
繆姝鴻腳步輕盈，快步走到老道士面前，擋著去路行了個萬福，清甜地說道：
“老道長，小女子從牛澗村來，這邊廂有禮了?！?/p>
老道愕然站住。雪瓶也過來行了個萬福，禮畢站在繆姝鴻身后。
老道士的脾氣果然有些古怪，見到去路被擋，二話不說，扭頭便轉(zhuǎn)過一邊，自顧走了兩步，正好是院子中央，咳了兩聲清清嗓門，半蹲在地，左腳前移，手中拂塵向前揮出，擺了一個起勢，喚做仙人指路。
老道士打拳練身，概不理人。繆姝鴻端坐椅上觀看。良久，雪瓶在她耳邊嘀咕道：
“小姐，老道人這樣拿架子，我們什么時候才能和他說上話??？”
繆姝鴻何嘗不急，忽想起領(lǐng)路道士所說，乃站起來，故意圍著老道士慢慢地轉(zhuǎn)起了圈子，一邊想一邊念出那四句簽詞：
“檐前鵲噪正翩翩，憂慮全消喜自然，一人進(jìn)了一人退，下稍還有好姻緣?！?/p>
她明眸善睞，望著老道士，懇切說道：
“老道長，您是救苦救難的活神仙，而我只是俗世間一個愚鈍不清的小女子，我這兩天神思倦怠，心事重重，剛剛還在前面偏殿搖出了這樣一支簽，讀來讀去不能明白，心里邊十分疑惑，現(xiàn)在冒昧叨擾，懇請老神仙為小女子指點迷津。萬望不吝賜教?！?/p>
老道士依舊不理不睬，照舊凝神靜氣自顧自地打了一路又一路的養(yǎng)身拳。良久面色一片紅潤，乃吐納安神，收功大吉。須臾走到幾株花草跟前仔細(xì)查看，拿起一根細(xì)長樹枝，把腐爛的落葉一點點的撥弄出來，竟把二女當(dāng)作透明的空氣一般。
雪瓶索然無味看了老道半天，再也沉不住氣，對繆姝鴻說道：
“大小姐，老道長的怪癖名聲和村里傳的真是一樣，不如我們轉(zhuǎn)回去問回那個主事道人，搖簽解簽又不會一語成讖，聽他隨便說說便行了吧，不一定做得真的！”
繆姝鴻擺擺手，撿根枯枝，學(xué)著老道的樣子在花草叢中撥弄落葉，侃侃而談，說話的腔調(diào)就像平常和熟人聊天：
“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hù)花！花朵兒還在的時候，芬芳嬌艷，嬌嫩欲滴，大家止不住地夸它美不勝收，春情無限，卻沒有誰看到它有著一顆生命永恒的內(nèi)心。只有在它枯萎了，凋零了，和泥土融合在一起了，再也分不清誰是誰的時候，它又給后來生長的種子花草輸送養(yǎng)料，這便顯出了它的菩薩心腸。人也一樣。萬物有愛，才能永恒。老人家，我說的對不對呢？”
老道士翻開一張葉子，自言自語說道：
“你個奇怪東西，怎么孤零零地躲在這里？這里既不是溫泉，也不是暖爐，離了群，還能挨過冬天的蜜蜂有幾個？”搖頭慨嘆，“唉，你這廝就快要墮入無間輪回了！出來吧，趕緊回到你自己的地方?！?/p>
他用細(xì)長的樹枝在花草叢下扒拉，一只蜜蜂被趕了出來。這只蜜蜂膩膩嗡嗡，繞著圈飛，不愿離開院子，在屋子門板上停下來落腳。繆姝鴻不明白其中巧妙，接著老道話茬說道：
“生命力旺盛的蜜蜂，總以為自己頑強(qiáng)，實際上因為天寒地凍，這時已經(jīng)難尋蜜源。如果它一直找不到蜜源，也寧愿在外面凍死，因為它沒有面目再回窩里去了。據(jù)說，有的善人會因此在蜜蜂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地方丟灑現(xiàn)成的蜜糖，讓它帶回去救一窩子老小?！?/p>
老道士聞言，忽而呆怔，似乎心有所思?？婃櫻奂?，左右手交錯，行了一個大禮，說道：
“小女子姓繆，是牛澗村繆家侄女，家父繆盡毅。日前得知繆家和白云觀素有幾分淵源。今番初次來見道長，倉促行事禮數(shù)不周，當(dāng)請老人家見諒?！?/p>
老道士放下細(xì)長樹枝，上下打量繆姝鴻，終于說話道：
“繆家？我只知道繆家有棵不會結(jié)果的桃樹。什么繆盡毅？貧道不懂！說之何宜？”
繆姝鴻笑得像凌寒獨開的鮮花，高興道：
“哎呀！老人家，這些天我一直住在那棵大樹下的屋子里呢！每天早上，一把門打開，就能夠看到那棵奇怪的桃樹了。它的花朵兒開得一簇一簇的，一簇接著一簇，一簇壓著一簇，桃紅把整個天都遮蔽了。冷風(fēng)兒一吹，片片花朵兒飄落下來，把長著青苔的地面都鋪滿了，細(xì)細(xì)碎碎，重重疊疊，有時吹地蹚風(fēng)，地上的花瓣兒打著旋向上飄起。落下的桃花，飄起的桃花，參差交錯，幾許亮色從樹的縫隙灑下，大桃樹上上下下洋溢著奇幻的光芒……好美?。∥襾砹酥蟛辉S他們打掃院子，任憑落花起起落落，我自己就跟住在仙境里面一樣?！?/p>
思緒飛揚(yáng)，繆姝鴻揮舞著手里的樹枝，像是數(shù)著漫天飛舞的花瓣，滿懷憧憬，繪聲繪色。
老道人微微一笑，笑容卻轉(zhuǎn)瞬即逝，在眾人目光中，他轉(zhuǎn)身回房，竹簾掀起又落下，冷冷地丟下一句話：
“姑娘，趕快走了吧。貧道還有功課要做?！?/p>
繆姝鴻不敢貿(mào)然進(jìn)入臥房，她跟上兩步，鼓足了勇氣，在竹簾外欠著身子柔聲說道：
“老人家，前兩日小女子帶著小孩兒到村外看桃花，險些被一條叫做森蚺的蛇怪卷去吃了，萬分危急之際，幸好有個武藝高強(qiáng)的英雄好漢及時出現(xiàn)，出手相救，小女子和親戚才茍存了性命。事情過去已經(jīng)兩天了，小女子一直心潮不定，對救命恩人難以相忘，思前想后無所適從，所以專程趕來白云觀，拜問前路姻緣。俗話說禪修之人慈悲為懷，普渡眾生，我更聽聞老人家本領(lǐng)神奇，可以未卜先知，想得到老人家的金口玉言，指點一二，此后斷斷不敢再來叨擾?！?/p>
她在門簾外等了半晌，也沒有聽到老道士半句答話。良久，轉(zhuǎn)頭看看雪瓶，無可奈何搖了搖頭，雪瓶抬手指了指竹簾，又指了指院落門口，問她究竟是硬闖進(jìn)去還是離開。
繆姝鴻默默無語，心里卻道：
“看來終究白走一趟?！?/p>
她略略欠著身子，把臉貼近竹簾，打算向老道人辭行。透過竹簾縫隙，她看見房中正對門口的地方擺放著一座玉鏡臺。玉鏡臺古色古香，精致典雅，鏡面光潔如新，熠熠生輝，依稀映照出自己在門外向里張望的模樣。
凍不死的蜜蜂落在高處，一直觀望院中動靜。它責(zé)怪老道不近情理，并且自命清高：
“牛鼻子老兒太可惡！太豈有此理！那日在山間見我快言快語信口開河，今日怎么會變得金口難開惜字如金？想來這個道觀里的人，都是他的徒子徒孫，剛才主事道士吃了苦頭才肯指路，乃是接過了長輩遺風(fēng)一脈相承的，那么對這個師叔祖也一定要如法炮制了，給他身上蜇上一蜇，他才肯老老實實回答問話呢。只是不知這回蜇他哪里好些？”
撲愣著雙翅，打了一個圈飛到繆姝鴻前面，趴在竹簾上，想找一條大點的縫隙鉆進(jìn)屋內(nèi)。
蜜蜂就在面前，近在咫尺?？婃櫰婀至耍恼f這只蜜蜂真是有趣，說不定就是蜇了主事道人的那一只。甫一走神，竟不怕蜂蜇，也忘了辭行，癡癡地湊近了竹簾，要瞧這只蜜蜂是怎么樣鉆進(jìn)屋里的。不想屋里突然柔光粼粼，像是正在發(fā)生奇異景象。她和蜜蜂都情不自禁地往里看，都看到那光從玉鏡臺的鏡子里閃射出來。鏡面有一幕景象，婀娜綺麗如夢似真——這景象竟把繆姝鴻和蜜蜂都驚出了一身冷汗——鏡外有個繆姝鴻，鏡里有個繆姝鴻，鏡里除了繆姝鴻，還有一個鐵骨錚錚，凜然氣傲的美男子。二人眉目傳情相依相偎。
鏡子里的男子正是日思夜想的救命恩人！繆姝鴻抑制不住，啊呀叫了一聲，猛然挺起腰枝，抬手一把甩開竹簾。激蕩的竹簾猛甩，蜜蜂被彈到一邊。
繆姝鴻闖進(jìn)房內(nèi)，直沖到玉鏡臺前，立時傻眼！
此時此刻，玉鏡臺里只有自己孤孤單單的身影，哪里有什么救命恩人！她一怔，突然又有醒悟，轉(zhuǎn)身搶到門簾處，望外看了半天，外面除了被她舉動驚乍的雪瓶，再無一人。
心中有鬼的蜜蜂，早就被嚇得嗡的一聲飛上半空，緊緊抱著檐下大梁，不敢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