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成都世紀(jì)城公交車旁邊的木椅子上,懷里是熟睡的女兒,她在公交車上就睡著了。暖暖的春陽包圍著我,我掏出手機(jī)點(diǎn)開Kindle讀《阿城精選集》。
《抻面》是集子里的一篇很短的小說。講滿族人鐵良,抻得一手好面,靠這手藝過活。他可以用鼻子聞出鹼是不是放多了,比起其他的抻面師傅用舌頭舔,要得體多了。鐵良在北京城小有名氣。
阿城有一段描寫鐵良抻面的過程是這樣的:
鐵良兩手往中間一合,就是兩股,再抻再合,就是四股,再抻再合,八股,十六股,三十二股,六十四股,一百二十八股。之后掐去兩頭,朝腦后一甩,好像是大閨女的辮子飛落到灶上的鍋里,客人就笑了,轉(zhuǎn)身回去店里座位上。
讀這些文字,我眼前仿佛站著一位抻面師傅,伸展雙臂在案板前抻面。他穿著白衣服,因?yàn)槲蚁嘈盆F良是很愛干凈的,他認(rèn)為抻面是個露臉的活。

陽光下的我沉浸在這些描寫里。女兒睡得沉,她28斤,全部重量都在不足80斤的我身上。我托著她頭的手臂酸又麻。椅子另一端坐著的男人在抽煙,煙味飄到我鼻孔里。
我繼續(xù)讀《抻面》,文末講到反革命老頭在臨刑前要求吃鐵良抻的龍須面。鐵良不說話,開始抻。
老頭挑起面迎光看看,手上的銬嘩啦啦響,吃了一口,說,是這個意思,就招呼上路了。
鐵良后來跟人說,這就是當(dāng)初借錢給我學(xué)手藝的恩人,他就是要我抻頭發(fā)絲面,我也得抻出來。
讀到這里,我眼里泛著淚花。心里說不出的滋味。作家阿城文學(xué)造詣極高,只把現(xiàn)場描寫出來,該有何感受都留給讀者。作家非常克制,作為讀者的我卻無法抑制。
恩人被判為反革命,生命的盡頭,嘗后生的手藝,只吃一口,只說一句話。簡單的文字卻似乎有千鈞之力,千萬種情緒全不留痕跡。果真是大象無形,大音希聲。造化如此,評價留給后人去。
我心里難受得很,不全是壓抑,也有心酸,感動,等等等等。我只想流淚,想把這篇文章給一位山西的愛吃面的朋友看。我女兒在陽光下睡得酣,她的眉眼都沉在夢鄉(xiāng)里。我聞聞她鼻子里呼出的氣味,覺得香。前幾天她發(fā)微信語音給我說:“媽媽,我睡得很香很香。不像你來聞聞?!惫媸窍?。
我把手機(jī)放進(jìn)包包里。我讀不下去了。眉頭微蹙,心瑟縮著,千萬只小蟲爬行。
老頭臨走那天,是不是也有淡淡的暖陽呢?
歷史捉弄人,人可以不捉弄自己。
我們還是可以好好活著。干干凈凈的活著,或許還能露個臉地活著。躲不過的厄運(yùn),就接受;能經(jīng)營得好的日子,就好生經(jīng)營。我隱隱感受到阿城的道家思想:忍耐,沖淡。就在人物的舉手投足里,不著痕跡,卻又抹不掉,這就是高手的深藏不露吧!
我把懷里的女兒搖醒了,我們要趕地鐵去春熙路參加一場講座。我要多多學(xué)習(xí)提升自己。女兒沒睡醒,不愿下地走路,要我抱著。我抱著她走了幾十米,她才愿意自己走,迷迷糊糊的牽著我,走在過馬路的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