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惠寶丹俏語全大體（上）
鵝毛大雪綿綿密密般自天空灑落而下，在大地上堆瓊積玉。雪朵斜倚著東風紛紛揚揚，頃刻間堆積得差不離滿一尺厚兒。一時間里，大地上一片瓊樓玉宇，天色灰暗迷茫如鉛所熔，看不清遠處山嵐之色。⑴
紫桐院里，院子正中央地下鋪著十字青石甬道，西北角植了兩株合抱粗的參天大樹，冬日里只留著光禿禿的枝干遮著屋頂。
西角的抄手游廊連著西北角的樓臺直直地延伸到的東北角的三間上房去。門樓東西兩側是黛瓦蓋頂?shù)娘L火墻，古色古香，頂部是一座飛角半亭，單檐歇山卷棚頂，戧角起翹，黛色小瓦覆蓋，造型輕巧別致，挺拔俊秀，富有靈氣。
屋檐下枋庫門系四方青磚拼砌在木板門上而成，并以梅花形銅質鉚釘嵌飾，美觀大方，牢固實用。
不一會兒功夫，近處院子里青磚地上已被覆蓋了一層薄薄的雪花，淅淅瀝瀝地只露出了些許花白的灰青色，像是撒了鹽粉一般，稀稀疏疏極是不均。
停佇在偏廊中收拾物件的丫鬟茱萸轉身掀起簾子，回了里屋。里屋中央安了一座紫檀雕梅花紋鏤空火盆，炭火噼啪有聲，茱萸放下手中的物件，取了門角的一把火鉗子走過去拿起撥火，不想火鉗子一觸到炭灰堆里，撥了幾下，卻是如何也觸不得動，像是有什么硬件在里頭隔住了，茱萸細細地看了一眼，不由地笑著言語，“這又不知是哪個打下的埋伏，成日家只知道一味地嘴饞，貪嘴貓兒?！?/p>
話音未落地，卻聽外頭傳來人一句問話：“茱萸妹子這又是在罵誰呢？”
簾子一挑，進來了一個人，穿了一件玉色紅青絨三色緞子斗的水田小夾襖，下面著了件水紅撒花夾褲，進了屋子，先退去了身上的雪狐鑲邊點青色羽大氅。
來人一壁撣著身上的雪珠子，一壁笑著對茱萸言語道：“這么冷的天兒，怎么又有誰惹妹子生氣了不是！”
茱萸見是周姨娘身邊得力的大丫鬟寶丹，便上前虛扶著道：“姐姐，怎么這樣得空??！快些，屋里正籠著火盆呢，來暖和暖和?！?/p>
偏閣里一個丫鬟端了紅木無束腰鑲掐絲琺瑯扇形座面杌凳過來，寶丹便圍著紫檀雕梅花紋鏤空火盆坐下。茱萸笑著也坐下。
“這又是哪位妹妹焐得好東西啊，如今我瞅見了，那我可就先得了啊！”寶丹方一坐下便瞧見火盆中間埋了兩塊芋頭，便順手拿起一側的火鉗子挾了起來，笑著言語。
一側的茱萸接過寶丹手中的火鉗子將另一塊芋頭也順勢挾了起來，伸手剝著外皮，“果真是個好東西啊！這大寒夜里，吃著定是最和暖不過的了。”兩人紛紛嘟著嘴皮，剝開焦皮吃了起來。
“你們兩個作死的小蹄子，怎的偷了我的吃的啊，還不給我快些放下?！毖诀吣鞠阆屏撕熥舆M來，見寶丹茱萸兩個正吃得開心，一臉訝色。
木香放下手中的小連環(huán)洋漆茶盤。
茱萸笑著說道：“誰讓你去了這么老半天?。≡僬f了這上面又并沒有刻了你的名片兒，我又如何得知是你的啊！正好我和寶丹姐姐吃了可以解解冷，你就甭小家子氣了。”
“喲喲，吃了我的東西倒弄得是我不對了，瞧瞧你這眼尖嘴饞的，埋的這樣深也逃不過，真真是虧了我這難得的福州檳榔芋頭了，你盡管嘚啵嘚啵吧！”木香哼聲著言語。
寶丹笑著說：“竟是妹妹的?。≈还治乙粫r貪嘴了?！?/p>
木香見眼面前是寶丹，忙陪著笑言語，道：“原來是姐姐你啊，我還以為是茴香哩！姐姐你吃，不妨事的，隔會子我再焐一些?！睂毜ばχc點頭。
茱萸只低著頭吃著剝了皮的檳榔芋頭，因著芋頭才從火盆里挾出來，依舊是滾燙滾燙的，一個不慎燙得甩手直叫疼。
木香見了，不禁哧地大笑起來，“活該！真格是打嘴現(xiàn)世的，看你以后還敢不敢偷嘴吃，眼皮子淺，爪子淺?！睂毜ひ姞钜残α似饋?。
茱萸對著寶丹言語，“姐姐，不用理她，她一日不拿一兩句硬話來村我，她再過不去了，我們只管吃我們的才是正經?！蹦鞠阕远肆俗咸从惺{紋方凳坐下。
木香見寶丹穿了一件玉色紅青絨三色緞子斗的水田小夾襖，配著一對米粒耳墜，笑著說道：“姐姐果真是越發(fā)出落得進宜了，不知姐姐這大晚上過來作甚？”
寶丹一時想起了來意，忙起身笑著說道：“瞧瞧，我只管貪嘴兒，竟忘了正經兒差事了，姨娘叫我過來，將五姑娘要的對牌送了過來?！?/p>
茱萸向正房暖閣望了望，言語著道：“勞姐姐大駕，這大老遠的還巴巴兒地送了過來，咱姑娘才吃了一碗茶在大屋歇息哩，姐姐且屋里暖閣看看?！?/p>
寶丹聽了便笑著起了身，由著木香引著進了湲娘歇息的東邊屋里來。寶丹進了正屋的東次間，湲娘正坐在炕頭上對著燭火理著絲線。
湲娘見著木香帶了寶丹過來，忙起身丟開手中的活計，笑著言語：“寶丹姐姐，今兒真?zhèn)€是貴腳踏賤地，也不知哪陣風掛了來?！?/p>
湲娘忙吩咐丫鬟來，一時便見小丫鬟端了錦杌子過來。
寶丹福了福禮，回笑著，“五姑娘，這黑燈瞎火的，仔細壞了眼睛，這個時候也該懶懶的歇息才是?！?/p>
湲娘笑著坐到了炕上，撿起眼面前的絲線捻了起來，穿針走線的很快一股股絲線便捻成了，又取了繃子來繃上，先排緯識經，“才剛吃了點茶水點心，這不也怕停住食，所以這才拖拖拉拉到現(xiàn)在才做這些?！?/p>
寶丹見了炕床上放著一幅刺繡，眼見瞟了幾絲光，只見那繡畫上繡的是幅牡丹，栩栩如生，遠遠望去是長短針的針法⑵，對照牡丹的繡樣，線條組織靈活，色彩層次分明，鑲色極是和順，那牡丹的花蕊卻是用打子針針法，在繞結時，單繞雙繞的針法鋪滿整個布面上，一針一線益發(fā)襯托得花葉蕊心翩翩起舞,“姑娘真真是手巧，瞧著牡丹花繡的多好，活靈活現(xiàn)的，跟真的似得。”
湲娘擺一擺手，殷殷道：“這是哪里的話，滿府里有哪個不知哪個不曉得姐姐的才干可是獨一無二的，我可比不得姐姐?！?/p>
寶丹接過丫鬟遞來的青瓷茶盞，笑著道：“姑娘這可是說笑了。”
湲娘細細地說道：“姐姐一年到頭辛辛苦苦地服侍姨娘，我還沒有看你去，今兒那里還敢勞動姐姐來看我啊！正是可巧的很，我正打算明兒清早給太太請安后再去瞧瞧姐姐哩，不望想天可憐，今兒倒是真真兒省了我走這一趟?！?/p>
湲娘朝著一側立著的木香叫罵道：“香兒，怎么不沏好茶來！快拿干凈蓋碗來，把昨兒進上的新茶沏一碗來?！?/p>
寶丹道：“不知姑娘若是有什么說的?！?/p>
湲娘見寶丹不解，忙直截了當笑道：“因著有一件事，得麻煩姐姐幫著協(xié)助，只是舊年老祖宗過壽時臨安王府的鄭王妃送了來的幾匹金陵云錦不知現(xiàn)下這些東西著落何方。前兒我派人過去那邊問了庫房的王蒼頭幾回，他老總一味地分說記得不大明了，不知是留著還是派人用完了。所以得問一下姐姐，如今還是在周姨娘哪兒保管著，還是交到誰手里去了呢？”
寶丹放緩了語氣，客氣地回了，“那日鄭王妃送來時我們姨娘接了過來交給了庫房登記了也上了明目保管著，后兒記得倒是有一回太太說有大用處，姨娘好似交給竹茹姑姑了，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了，奴婢也忘的糊涂了，回頭奴婢幫姑娘問問看?！?/p>
見了寶丹這般和氣，湲娘微微一笑，“這也怨不得姐姐了，事情又多，口舌又雜，能一時半刻記得也是頂天的事了，那在這里我就先勞煩姐姐了?！闭f的輕柔似春風花雨般，頓了一頓，便又接著言語，“哦，快，姐姐嘗嘗這茶?！?/p>
寶丹拏起茶盞喝了幾口，便又順手在香幾上放著的點心盤里取了幾塊嘗了嘗。
湲娘打量了寶丹一眼，不自覺地扶一扶臉頰，放下絲線，丟下一句話，“姐姐，不知近些日子周姨娘身子可大好?！?/p>
話音剛落，寶丹揚一揚眉，與湲娘交會一眼，“我們姨娘一向大好，只是近來寒氣侵體，淅淅瀝瀝的倒著了寒，吃幾帖藥喝幾碗姜湯子便也無礙了?！?/p>
湲娘“嗯”了一聲，停下手中的動作，脫口道：“正是哩！今兒在太太屋里看到姨娘的臉色蒼白、氣虛不暢，原是這個緣故啊，那我就放心了，說到底還是姐姐的功勞?！?/p>
寶丹見湲娘提起今日在佛竹堂一事，心想這這五姑娘素日最是個多心的，難道是她猜到了些什么了不是，不然她這般巴巴兒地問真的只是純粹地關心周姨娘身體安康？再說了姨娘好是不好與她又有什么干系，她有什么不好放心的?。?/p>
寶丹心中一時作想，收回了神，搖頭，靜靜含笑著道：“奴婢照看主子自然也是應當?shù)?，哪里敢說勞苦啊，說到底也是咱們姨娘底子好，才不至于那樣，雖說目下太太也不大管事了，可舉凡有了大事，太太也常會露面調停的，不至于出什么幺蛾子。我們姨娘還常跟奴婢說,大奶奶精明能干，而姑娘小姐們也大了，自然也是時候幫著協(xié)理了，姨娘也可以樂得個自在輕松?！?/p>
湲娘燦爛一笑，露出了神清氣爽地的面色，道：“哪里的話，我只是閑人一個，不像姐姐成熟老練，又有事干，凡百事還都是姐姐的才干哩?！?/p>
寶丹接過話頭，眸光中帶了一絲的淡淡光彩，含笑著說道：“姑娘給太太準備平遙長公主的壽禮可是一等一的大事，那里還敢這樣說哩。”
寶丹見時辰已經不早了，閑聊了兩句便起身告辭回去，道：“這天也不早了，是該回去了，怕晚了姨娘有事吩咐?！?/p>
湲娘看了窗外，一重重夜色透過窗紗打在炕上桌，絲絲縷縷的柔光閃爍著皎潔月紋，猶如水波一般清晰，漸漸也趨于平靜了，“這夜黑月風高的，我讓木香點著燈籠送姐姐回去，仔細雪夜路滑不好走，姐姐以后可要常來我這里玩玩才是?！?/p>
寶丹接過木香遞過來的雪狐鑲邊點青色羽大氅，忙推辭著說道：“姑娘的差事要緊，也不必這樣麻煩了，咱們一個大宅院里住著，以后有的是時間在一起聚聚，好好地嘮嗑?！睖锬c了頭。
木香引著寶丹出了東次間，行了數(shù)十步到了院門口，安靜地站著朝寶丹微微一笑，“那姐姐慢走，哪天得了閑咱們自然是陪著咱姑娘再去吵周姨娘也是一樣的?！?/p>
木香又見拗不過寶丹，只好將琉璃燈籠交到寶丹手中，親自送了寶丹出了紫桐院門，這才鎖了門折了回去。
?—節(jié)選自章回體小說《金鎖記》—
注釋：
⑴此段化用南宋著名女詞人朱淑真的《念奴嬌·催雪》，有所改動。全詞為：鵝毛細剪，是瓊珠密灑，一時堆積。斜倚東風渾漫漫，頃刻也須盈尺。玉作樓臺，鉛熔天地，不見遙岑碧。佳人作戲，碎揉些子拋擲。爭奈好景難留，風僝雨僽，打碎光凝色?？傆惺州p妙態(tài)，誰似舊時憐惜。擔閣梁吟，寂寞楚舞，笑捏獅兒足。梅花依舊，歲寒松竹三益。朱淑真，宋代著名的女詞人，精通書畫。她生于仕宦之家，面容清秀嫵媚，夫為文法小吏。因志趣不合，夫妻不睦，終致其抑郁早逝。傳朱淑真過世后，父母將其生前文稿付之一炬?，F(xiàn)存《斷腸詩集》《斷腸詞》，為劫后余篇，詞風典雅流麗。
⑵刺繡的針法之一。由內向外拉線進行，第一皮用長短線條參差排列，第二皮則用等長線條上下參差間隔，嵌入第一皮線條的空隙，第三皮與第一皮線條末尾相接，以此各皮照樣類推，其他針法有：齊針、套針、扎針、長短針、打子針、平金、戳沙等幾十種，豐富多彩，各有特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