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天邊剛有些朦朦亮光,醫(yī)院里已是人多嘈雜。寫著安靜字樣的宣傳牌形同虛設貼在過道上。重癥室這邊來往的人員少,稍微比較安靜。陳家父母已經(jīng)累得睡著,陳媽媽依偎在陳爸爸的身旁,雖然閉上雙眼睡著,可仍是滿臉愁容。
林爸爸斜靠在椅子上,身子歪著,想來這個姿勢比較舒服,上眼皮輕輕蓋在眼睛上,勉強休息一會。
蔣斌一直在長椅上坐著,翻著空間里留的小葉的相片。相片里的女孩爽朗大方,短發(fā)T恤把她打扮得干凈利落,嘴角微微一笑,弧度很完美。他轉(zhuǎn)頭瞟了一眼躺在病床上插滿管子的小葉,就像被扭曲的洋娃娃躺在那里,雖然平靜,但是卻因為滿頭的繃帶,各種血漬,滿眼都是一種扭曲而讓人窒息的寧靜。沒有變化,沒有惡化,醫(yī)生來往于護士站和病房,記錄著各種各樣的生理數(shù)據(jù)。護士走來走去卻沒有聲音,果然訓練有素,不妨礙病人及家屬休息。蔣斌看了看時間,已經(jīng)六點左右,看著三位老人因為一夜沒有好好休息已經(jīng)十分疲憊,他趁著高峰期未到下樓去醫(yī)院食堂買了四份早餐,盡管他知道大家誰都沒有胃口,也許在那兩人醒來之前,父母吃什么都是一個味道吧,苦澀而已。
三個家長接過早餐只是象征性吃了幾口,因為悲痛毫無食欲的三個人只能互相安慰,不斷打探病情。
快到七點半,蔣斌因為工作必須回去上班了。他和林爸爸約好有消息第一時間通知他,他下班就會趕過來幫他們照料。開車去公司路上覺得有些暈沉沉,晚上沒有休息,果然是扛不住。上午安排好工作,便偷偷在座椅上打了個盹。
公司里對于陳思哲的事情目前還沒有公開,只是說因家中有事,短休一段時間。
中午吃飯的時候給林爸爸打了個電話,對方依舊只是嘆氣,蔣斌也只能安慰而已。一頓飯吃得難受,心里翻江倒海,嘴里只是跟同事抱怨,工作餐越來越吃不下去了。
午休時間,蔣斌正在改一份報告,趁著中午做完,晚上可以不用加班,便可以去醫(yī)院看看小葉?!岸!笔謾C鈴聲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蔣斌接起電話,有些好奇會是誰打來電話。
“你好!請問你是蔣斌先生嗎?”
“恩。你是誰?”
“你好!我是負責陳思哲林小葉交通事故的劉海峰。之前你打電話給林小葉還是我接的,記起來嗎?”
雖然不是很確定是誰,但是依稀記得這個聲音是在哪聽過。蔣斌尋思著莫非肇事司機查到了?
“是不是肇事者抓到了?”
“還沒有。但是根據(jù)目擊者反應,肇事者開的是一輛紅色福特。我們調(diào)了監(jiān)控也確定證實了肇事車輛。的確是紅色福特汽車。我們希望您能回想一下是否印象中有這樣的車型出現(xiàn)在你們朋友圈?或者傷者朋友圈?如果方便您能抽時間來局里協(xié)助我們認定下車輛會最好?!?/p>
蔣斌一時想不起在哪見過紅色福特,這車型太普及,并不是那么放心上。
“我想想吧。一下子想不起來?!泵偷叵肫鹉昵皻W陽莎莎見他的時候就是在一輛紅色福特邊上。啊!對!她就是開福特?!皠㈥犻L,陳思哲的前女友,歐陽莎莎是一輛紅色福特。我記得好像是的?!?/p>
“恩。好的。還有其他信息么?”
“不過她過完年就出國去墨爾本了。沒聽說她最近回國了???!”蔣斌覺得事情很奇特,這事冥冥中也許是歐陽莎莎做的,也許不是,不過她就算做了,似乎也在意料之中,然而的確沒有她回國的信息。有些撲朔迷離,不能因為自己的偏見就斷定是歐陽莎莎的車,事故是她造成的。
“歐陽莎莎是嗎?好的。如果您不方便過來,我們會根據(jù)信息盡力調(diào)查。如果您有任何線索,請及時通知我,就聯(lián)系這個號碼就OK了?!眲⒑7屙樀绬柫讼聜叩臓顩r,安慰了一下蔣斌便匆匆掛了機。
蔣斌一臉疑惑,這是什么情況?難道歐陽莎莎瘋狂到玉石俱焚不顧生死了么?有什么愛能變成這樣殺人的仇恨?他給好朋友打電話,順帶打探了一下歐陽莎莎的近況。結(jié)果讓他更加迷惑,歐陽和她父母依然在國外,生活工作正常,沒有任何回國的打算和跡象。雖然好友說歐陽心中還是有些掛念思哲,但已經(jīng)時過境遷,云淡風輕許多。
所以,撞人的紅色福特是另外的人開的車,這只是個意外事故。有此總結(jié)蔣斌心中釋然,畢竟不希望這是蓄謀殺人,否則,想想都很害怕。
快下班的時候,領(lǐng)導居然安排了一個會議,蔣斌渴望奔赴醫(yī)院的內(nèi)心不停罵著老板祖宗。
一個問題討論來討論去,一個馬屁拍來拍去,整個會議室烏煙瘴氣,蔣斌如坐針氈,礙于老板在高談闊論,又不好表現(xiàn)得無趣,只好面容僵硬地露出笑容,其實內(nèi)心里已經(jīng)把老板從上到下,從古至今都來回罵了十七八回。老板卻以為底下員工對于他的講話如獲珍寶般喜愛,其實不過是喜愛他每月按時按量發(fā)放薪水而已。拿人錢財,聽人廢話,也沒有什么大不了。
會議結(jié)束差不多九點,老板依然興致勃勃,帶著幾個項目經(jīng)理往公司對面的生活購物中心邁進,這是要邊吃邊談,理想,人生,項目,一個都不能少。蔣斌沒有一起去,散會之后直接去了醫(yī)院。一下午林爸爸都沒有來電話,看來小葉還沒有醒。真是讓人焦慮。一路上蔣斌尋思著要不要把下午公安打電話的事告訴林爸爸,就是怕林爸爸他們一時沖動,做出更加嚴重的事情。蔣斌還是決定不說出來,還是看事情的發(fā)展趨勢再決定。
到了醫(yī)院重癥監(jiān)護室發(fā)現(xiàn)小葉已經(jīng)轉(zhuǎn)出,但是陳思哲還在里面??磥硇∪~的狀況比陳思哲好很多。陳爸爸和陳媽媽已經(jīng)回家換了衣服過來。兩個老人被折騰得面容憔悴,眼光呆滯。和蔣斌聊了幾句,告訴他小葉換到哪個病房,然后就不再說話了??粗颊馨察o地躺在病房里,蔣斌內(nèi)心有種說不出的感受。思哲如此優(yōu)秀,如此穩(wěn)重,居然會發(fā)生這種交通事故,生死未卜。如果他一直不醒來,那小葉該怎么辦?如果他一直不醒來,那自己照顧小葉是不是理所應當?
想著想著就到了小葉的病房。林爸爸一個人看著在病床上靜靜躺著的小葉,吧唧了一下嘴巴,發(fā)現(xiàn)嘴巴發(fā)苦,興許是太久沒動沒喝水了??匆娛Y斌過來,突然看到一點希望一樣把他迎過來。
“醫(yī)生說小葉的情況比較好,應該在這兩天就能醒過來。問題不大。所以就換到這來了?!?/p>
“恩。只要沒事就好。”蔣斌也不知道要說些什么好。就只一個勁地點頭??粗职职置嫒缈蓍拢奶鄣卣f,“叔叔,你回家去睡一晚吧。我今天在公司補了一覺,我來守今晚吧。醒之前也沒什么大事。有消息我就通知您。”
林爸爸也不好推脫,除開蔣斌能幫把手,現(xiàn)在也使喚不到人來幫忙。和蔣斌講了一些細節(jié)便回家了。
熬夜這種事情似乎大學畢業(yè)后就很少再做。以前覺得青春一大把,能量過剩,上課睡覺都不足以消化因為中學幾年壓抑的青春荷爾蒙,于是什么刺激就什么來,什么得勁就干什么,所以大學里要談戀愛,要熬通宵,要做完中學沒有做的事。只不過大學過后,好像青春一下子就被畢業(yè)這個妖精吸走了一般,對什么都沒有了興趣。除開為了糊口掙錢工作而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樣,每日家里公司奔波著,便只想好好睡覺。仿佛大學里消耗的不是高中積累的能量,而是提前預支了畢業(yè)后的能量。自從新年之后,睡眠一直都不怎么好,像每個失戀的男人一樣,蔣斌蓄起了小胡子,陽光的臉上卻也有了幾分成熟的味道,更加男人力。因為睡眠不足,眼瞼有些凹陷,反而把大眼睛顯得深邃不少。蔣斌坐在床邊翻閱著員工轉(zhuǎn)發(fā)過來的郵件,這會兒回復了,明天早上就不用回公司趕工了??赐晁朽]件都差不多凌晨兩點。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合上筆記本。雙手揉搓著有些干澀的臉。檢查了一下小葉的情況,確定沒有問題,便去病房里的衛(wèi)生間洗漱。
從撞車到現(xiàn)在差不多一天半了,醫(yī)生說小葉已經(jīng)脫離危險,但是檢查腦部仍有瘀血殘留,會影響蘇醒的時間和情況。家屬最好做好心理準備。至于要準備什么,醫(yī)生也沒有多說。有淤血,神經(jīng)什么的壓住,會有什么后遺癥,醫(yī)生也沒有說,想來會有的,但是得看醒來之后的情況和各項檢查了。
小葉一直躺著。最開始因為疼痛而失去知覺,然后因為失血過多昏迷。自身的意識在車禍那一瞬間消失。躺著躺著,自己就像對自己的身體有了意識,好像在睡覺,睡一個很長的覺。由于外界太安靜又沒有了醒來的契機。于是又睡著,似乎在等待某個人給她一個呼喚,她便可以睜開眼睛看看發(fā)生了什么事情。正是這種想法在一點點暗示小葉,頭突然變得很沉很痛。痛得她就那么醒了,想呼喊,喊誰呢?為什么頭痛呢?眼前的景象更是陌生而不可理解。
小葉轉(zhuǎn)著眼珠子打量著周圍的環(huán)境,這應該是醫(yī)院!天!她怎么睡在醫(yī)院里?自己身邊全是醫(yī)療器具,自己是怎么了?
這時蔣斌剛好從衛(wèi)生間出來,他一眼發(fā)現(xiàn)小葉已經(jīng)睜開雙眼?!靶∪~!”他激動得快要哭出來。跑到小葉身邊,看著有些茫然的小葉高興的說,“小葉!你可算是醒過來了!太好了!我去通知醫(yī)生!”然后在病床頭按了呼叫鈴,向護士反應小葉蘇醒的消息。
小葉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稍顯成熟的男人,雖然有些胡茬,眼神深邃,但是自己醒來這件事卻讓他變成一個開心的小孩,幾乎手舞足蹈。然而,這個男人是誰?對她為什么如此關(guān)心?男朋友?老公?哥哥?怎么沒有任何印象呢?小葉費力地在腦海里搜索這個男人的訊息,卻一無所獲,那他對自己的關(guān)心又是怎么回事呢?
蔣斌見小葉看著自己,也不管小葉的情緒和狀況,只顧高興的一個人念叨,“終于醒過來了!終于醒過來了!小葉!你不知道我們有多擔心你!都昏迷一兩天了。終于醒過來了!”
醫(yī)生護士一群人涌進病房,一個男醫(yī)生帶頭檢查了小葉的各項數(shù)據(jù),并且對小葉做了一番詢問,然而沒多久,醫(yī)生就皺起眉頭,朝邊上的醫(yī)生耳語幾句,便吩咐護士做檢查。醫(yī)生走過來對蔣斌說,“你是林小葉家屬吧?”
“恩。好朋友?!笔Y斌看著醫(yī)生愁眉不展的樣子,心中咯噔一下,仿佛有不好的事情要發(fā)生?!搬t(yī)生,小葉她還有什么問題嗎?”
“剛問了幾個問題,她好像完全都不記得了,我們還要給她做檢查,不確定是因為瘀血造成暫時失憶還是長期失憶。我們給她安排檢查,到時候再通知家屬吧。你們做好心理準備,千萬不要強迫她回憶過去的事情,避免造成困擾。”
“失憶?”蔣斌不可思議地看著一臉無辜的小葉,雖然這張臉龐很熟悉,但不得不承認這表情和眼神卻是從沒見過的冷漠。蔣斌心中一涼,興奮的感覺一下子全部消失。沒想到小葉雖然醒來了,卻把大家都忘記了。
醫(yī)生建議小葉休息好,早上十點安排腦部檢查。然后囑咐了幾句便離開了病房。
小葉醒來了一時半會兒睡不下,起床由蔣斌扶著去上了廁所,喝了水,回到病床上坐躺著。
她看著蔣斌,仔細研究著,想在記憶里搜尋到零星半點信息,但是如同大海撈針,白費力氣。因為實在不知道這個男人的信息狀況,只好硬著頭皮問“說些你的事吧。我好像不記得你是誰了?!?/p>
蔣斌有些驚惶失措,他沒想到小葉居然主動把失憶的事情說了出來?!靶∪~,我?!备杏X自己思維混亂,語言都組織不起來。
“我是叫小葉?”
難道她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那她還記得她父親么?這要讓林爸爸知道可怎么辦才好?
“你叫林小葉,我叫蔣斌,是你的大學校友,在軍訓的時候一起在醫(yī)務室認識的。大學階段你是我的女朋友?!笔Y斌簡單地描述一下彼此的關(guān)系。他忽然有意不想告訴小葉他們已經(jīng)分手,她是要去和陳思哲登記結(jié)婚才造成車禍。內(nèi)心里斗爭了一會兒,還是決定如實交代,萬一她有天恢復記憶,自己不就太齷齪了么。
“我是你女朋友?所以你在這照顧我?”小葉很好奇。很想迅速把各個人物都放到合適的位置里,如同對號入座一般。
“不是,我們在大學已經(jīng)分手,分手原因以后跟你說吧。反正都過去這么多年了。而且事實上,你是因為要和現(xiàn)在的男朋友去登記結(jié)婚才發(fā)生了車禍導致住院昏迷失憶的?!?/p>
“我現(xiàn)在的男朋友?是誰?他在哪里?”小葉已經(jīng)好奇到坐直了。雖然頭開始有些疼,但是還是很好奇想知道所有信息。
“他負責開車,所以也在車禍中受傷,目前還在重癥監(jiān)護室。他叫陳思哲,是個很優(yōu)秀的設計師,和我是同事,住在你家樓上。你們從小就認識,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一對。陳叔叔陳阿姨還守在兒子病房外,等你稍微好點,我?guī)氵^去看他們?!?/p>
“原來我是要結(jié)婚的人?!毙∪~細細想著蔣斌說的每句話,覺得少了些什么,繼續(xù)問,“我父母呢?”
“林叔叔守了一兩天也很累了,我讓他回家休息。你母親上個月去世了?!笔Y斌也不知道什么能說什么不可以說,只好挑大家都知道的事告訴小葉。
“這樣的情況,那我父親不是遭受多重打擊么?看來是個很堅強的爸爸?!毙∪~試圖想象出父親的模樣,然而腦中一片空白,沒有任何人的臉龐。“我母親是生病去世的嗎?”
“恩。癌癥去世。走的時候還算安詳?!?/p>
“你也在?”小葉側(cè)著頭看著蔣斌,這個男人如果說的都是真的,那這個男人對她真是非常了解,非常關(guān)心,“你作為一個前男友,對我如此關(guān)心,你的現(xiàn)任女友不生氣么?額,不好意思,我覺得你看上去挺優(yōu)秀的,應該是有對象了吧?”
“哈哈”蔣斌苦笑,“沒有對象,一直單身,所以才有時間一直關(guān)心前女友。其實我和你以前的關(guān)系已經(jīng)超出男女朋友,很像親人。”
“噢噢噢。不好意思?!毙∪~像是在為自己的錯誤問題道歉,又像是在為過去道歉。
蔣斌看著她出神,只是心中有些無奈。好想一把把這個女孩抱在懷里,可惜卻沒有理由,這世上還沒有哪個前任男朋友能輕而易舉的抱過去女朋友的事。
興許接受的信息太多,小葉的頭有些脹著疼,她不再問問題,輕輕躺下,閉上雙眼仔細回味著蔣斌和她說的一切。也許這個男人說的都是假的,也許有些是假的,但是他的神情卻讓人莫名地信任他,在沒有別人跟她說話前,她暫且相信他吧!畢竟這個男人看起來真的不壞,還有些帥氣,讓她感覺很溫暖。
“我睡會,你也休息下吧?!毙∪~說完就閉著眼不再聊天。
蔣斌去走廊透了口氣,只是心中的苦悶并沒有減少多少。他該怎么面對這個失憶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