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周末閑來無事,于是就胡亂的整理著房間,收拾著東西,讓每一件物什都物歸原處,把每一處角落的灰塵都擦拭干凈。時間就來到了傍晚五點鐘。
夕陽的余暉鋪在空曠的地板上,巧妙的在上面鍍上一層蛋黃色的膜,窗外的風很大,綠的發(fā)黑的樟樹葉彼此碰撞,發(fā)出窸窸窣窣的聲響。我拎起一本已經掉了書皮的暗黃色筆記本,想把它一把扔進垃圾桶里,但沒想到一張年代久遠的明信片,從里面搖搖晃晃的跌落下來。
明信片的正面:一片清澈的藍天,一個暗淡的風箏點綴其間,還有代表著那個年代的傷感詞句。明信片的背面,是用深藍色的圓珠筆筆跡寫下的一行字。那字跡鮮明而粗實,看得出來寫的時候很用力。上面只是簡短的一句話,連署名都沒有:
晚上八點,教室樓頂見。
我呆呆的想了幾秒,只記得這是送給土豆的。如果試圖再從這張明信片里獲取到任何信息,頭腦就漲得厲害,于是我把這張明信片順手丟進了抽屜里。街道的梧桐樹拼命地遮蔽瀝青路,然后在行色匆匆的路人臉上,投下一抹深綠。
去南京見土豆的時候,我站在轟隆隆而過的地鐵旁邊,想著如果聯(lián)系到了土豆,第一句話該怎么說。畢業(yè)后的這么多年,我和土豆沒有一次完整的對話,哪怕電話里也是如此,也沒有一次完整的聚餐。我獲取關于土豆的最新信息,都是通過她朋友圈更新的為數(shù)不多的動態(tài)。
所以在電話接通后,我在電話的一頭結結巴巴的喊著:“土...土...土..”的時候,她能沒把我當騷擾電話掛掉,我就感到很是榮幸。但更讓我感到榮幸的,是土豆一下子就聽出了我的聲音。
我們約在了她就讀的學校見面。然后坐在一個很大的人工湖旁邊,兩邊是蔓延的柔軟草地,我和土豆在湖水邊坐了一會,聊了一會天,又散了一會步。天空明朗,一朵又小又窄的云朵漂浮頭頂,一會兒又變換形狀,消失不見。
五年沒見了,土豆的樣子一點都沒變。笑的時候嘴角依舊有個淺淺的酒窩,很是好看。在我看來那笑容里包含的東西依舊楚楚動人,每次看到她的笑容,都會給我某種鼓舞人心的力量。
只不過土豆現(xiàn)在很少笑了,大多數(shù)時間都在思考著自己的心事,保持沉默,眼神里也缺乏了少年時的那種明亮。不過穿衣打扮倒是改變了很多,也很會化妝,整體上不再是五年前那個可愛清純的萌妹子了,身上散發(fā)出一種近乎成熟與知性的美。
我們在草地上并肩而行,風從我們耳邊順溜的滑過,仿佛我們又都回到了高中時代一樣。那個時候的周末,我會找她坐在陽光滿曬的操場上聊天。樟樹葉子就噼里啪啦的在我們頭頂翻響,晚上我們會坐在花園的臺階看星星,有時候涼風會把土豆的劉海吹到我臉上。
我們家住在同一個小鎮(zhèn)。每到周末,我就約土豆一起從縣城坐大巴回家。我的教室在三樓,土豆的教室在一樓,所以每次我收拾好行李,拎起背包下樓的時候,我都會在樓上先大喊一聲:土豆!然后整個校園都回蕩著土豆的回聲。
這時土豆就會怯生生的從教室里跑出來,一臉嫌棄的眼神,罵我是豬啊,磨磨蹭蹭的。然后舉起自己的小拳頭在空中揮來揮去。我一步三個臺階的躥下去,到樓底的時候,就會看到土豆站的筆直的迎接我,雙手抱著行李,嘴角掛著微笑,活像一個小妹妹在等待哥哥放學一樣。
在回家的大巴上,有時候我們倆并排坐在一起,有時候座位緊張,我就給她騰出座位,自己則站在她旁邊,還有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有座位,就擠在亂哄哄的車廂里面面相覷。她盯著我的臉就會忍不住的笑出聲音,不知道我的臉上有什么魔法功能。
我和土豆登上湖邊的石墩橋,橋梁很長,一對對情侶從身邊簇擁著路過。她盯著腳尖,撩起掉落在鼻尖的劉海,不一會兒就抬起頭問我:怎么突然想來南京了?
我說:來旅游,然后想你了,順便就來找你。
土豆在一旁開心的笑:就你會說。
這么多年過去了,土豆依舊不知道我的說的的哪些話是在開玩笑,哪些話又是真的。
我記得高中的時候,土豆和一個男生走得很近,從那以后,我就很少去找她聊天散步,也不再約她一起回家。甚至有時候見到她都刻意躲避。
有一次我正在樓頂上賞妹子,一個哥們拍了拍我的肩膀,說有個妹子來找你。我回頭一看,土豆在沖我傻傻的笑。
我沒好氣的問她,你來干嘛?
土豆說,你都好久沒去找我了,我只能來找你嘍。
我說,你以后還是別來了,不然你男朋友會誤會。說完又加了一句:有了男朋友,男閨蜜這種生物,就該死絕。
土豆氣的圓鼓鼓的,脖子都紅了。扔下一句不理你了就跑了下去。周圍的一堆人都在笑嘻嘻的看熱鬧。我也沒有追上去,也沒找過她賠禮道歉。于是土豆就真的再也沒有理過我,兩個人也沒有怎么說過話。
其實在那次爭吵之后,我還在鎮(zhèn)上的商場里見過她一面。人山人海的,我朝她胡亂的喊了兩聲,但聲音怎么都傳不到她那邊,我當時很想跑到土豆跟前,認真的對她說,我們和好吧,可雙腿像扎進了泥潭,就是不聽使喚。
后來的一次暑假,我在打聽到她家的住址后,就成天躲在距離她家很近的網(wǎng)吧里打游戲,然后在她家附近的馬路上胡亂溜達,幻想著有一天兩人能在街角偶然碰見。但那個沉悶寂寞的夏日匆匆過去,我卻始終沒有碰到過土豆。
我們在橋頂?shù)臋跅U邊停下,土豆說起了她最近的生活狀況,我說起了最近的工作情況,在一家小公司上班,拿著湊合的工資,工作枯燥,經常加班。但很顯然,她對我的工作不怎么感興趣,只是勉強的聽著,迎合著點頭,然后兩個人陷入更加漫長的沉默。
之后兩個人去吃飯,我問起了她之前的那位男朋友,她淡淡的說:早分了。愛情這東西,時間越久,看的越淺淡。現(xiàn)在只想趕緊的畢業(yè),找個工作多賺點錢,為家里分擔點負擔。
土豆學會了抽煙,兩個人在陽臺上抽了一會煙,我點了罐啤酒,她也叫上一罐。
我對土豆說:當年你還是個乖乖女呢,不會抽煙,第一次喝酒還是我教的,也不會那么會化妝打扮,現(xiàn)在倒有點女流氓氣質了。
土豆反駁:你還好意思說,你工作了兩年,以前嘴那么臭,現(xiàn)在嘴巴倒是甜了很多,但啤酒肚都出來嘍,看來經常進出酒場。我記得當年你瘦的厲害,連我一個女生都羨慕你的身材,現(xiàn)在倒好,開始肥肉橫生了。說完仰頭笑了起來,大咧咧的無拘無束。
我這才發(fā)現(xiàn),歲月在我們身上都落下了真實而有力的痕跡,當初的青蔥歲月也像一場還未醒來的夢一樣,恍如隔世的宛如一場錯覺。
喝完了最后一滴啤酒,天色暗了下去,我對土豆說,要走了。土豆說我送你,我說不用了,可她堅持著跟在我身后,然后在我離開的地鐵站門口,沖我猛烈的揮手告別。
我想起了五年前,土豆在樓下等我一起回家的場景。五年過去了,土豆現(xiàn)在送我一個人回家。
我在想,我可能一輩子也不會為了某個人,專門去奔赴某個地方了。這樣和過去的告別,一輩子大概也只會有一次。
幾年前的某個晚上,我小心翼翼的給土豆寫了一張明信片,然后約她一起去樓頂看星星。我好想和她說,土豆,我好喜歡你啊,可我不敢。所以我拎著兩罐啤酒壯壯膽。
土豆見我拎了兩罐啤酒,說我也要喝,我這一輩子還從沒沾過酒。她只呡了一點,臉頰就變得通紅。土豆越喝越來勁,最后一整罐喝的一滴都不剩。
我問土豆,你有沒有喜歡的男生?土豆猛地點了點頭,隨即向我吐露了那個男生的名字。
那晚的星星特別的亮,像用雨水給沖刷過的一樣。后來,土豆仿佛喝醉了,靠在我的肩膀上,呼吸平穩(wěn)又勻稱,她一句話也不想說,像是睡著了一樣。我偷偷的把土豆帶來的明信片拿出來,揣回了口袋。
幾天后,土豆和自己喜歡的那個男生呆在了一起。
早年我看過村上春樹的一篇散文――《如果你愛我》,看完后迫不及待的分享給了土豆看,土豆也喜歡的不得了,說寫的真好,看完想談一場戀愛咯。那時的土豆,不像現(xiàn)在,她還對愛情充滿了無限的憧憬和期待。
我記得里面有這么一句話,至今都無法忘懷:如果我不再愛你了,我一定就不愛你了,我會去愛上別人,世界上有什么不會失去的東西嗎?我相信有,你最好也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