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怕死的蠢蛋
對于小時候怕死這件事,我想沒有幾個人比我更有發(fā)言權(quán)了。
到目前為止,我還沒聽說過有哪個小孩在稚氣未脫的年齡,冒出一句“我怕死”這種“笑話”。
小時候,我很怕死,而且怕的要死。
如果你想笑,你就盡管笑吧!反正我也是個怕死的蠢蛋,而嘲笑一個蠢蛋的人,不過也就是一個笨蛋。
怕死不見得就是一件完全壞透的事,在自己只有一只黃毛狗那么大的時候,我就已經(jīng)對生死發(fā)出了上帝與魔鬼那般的想象。
在我們同年齡的時候,我想你未必有我這般“超乎常人”的悟性。
我記得非常清楚,當(dāng)我知道人有一天會死,會永遠地離開這個世界,離開親人,離開朋友,離開最愛的那些玩具時,恐懼把我的心情攪得天翻地覆。
我害怕的快要流淚了,我的小甜心!委屈得嚶嚶作語了。
我一本正經(jīng),卻又傷心欲絕地走到母親面前說:“媽,我怕死。”
母親大人俯視著我,對著我那張眼眶閃爍的小臉盯了一小會。母親的臉仿佛哈哈鏡一樣忽大忽小,面帶一絲笑意:“這個傻小子!”
我原本以為,母親一定會有辦法拯救我??墒悄阋部吹搅?,我第一次體味到了空想主義般的失望。
我甚至懷疑我到底是不是我媽親生的,對于我的死竟這樣無動于衷,我真的很失望......
后來有一天,我又一本正經(jīng)地走到母親面前問:“媽,我是不是你親生的?”
母親依然俯視著我,又對著我那張小臉盯了一小會,還是哈哈鏡般的臉,依然面帶一絲笑意:“這個傻小子?!?/p>
我不太記得了,我當(dāng)時有多絕望......
你肯定以為我這段故事是瞎掰的,但是我會告訴你這是我小時候真實的一幕,我可以對天發(fā)誓:
如果我說謊,惡魔會詛咒我媽的兒子一生榮華富貴。
我大概從那時起就已經(jīng)看破了生死這件事。只是令我更加感到恐懼的是,我怕我死后會變成僵尸或者鬼魂,被一個身穿黃色道服、手持桃木劍的名叫林正英的男人收走,永世不得超生。
我又陷入了無盡的恐懼當(dāng)中,直到后來有人告訴我電影里的都是假的。
(二)我的四叔公
我沒有親眼見過死人,也不知道人死是怎樣的狀態(tài)。
我想大概就跟電影里描述的差不多,首先會痙攣那么幾秒鐘,然后眼珠睜的很大,斷氣,最后安靜地睡覺,而且是長眠。
在我七歲還是八歲時,我的四叔公就去世了。當(dāng)然我沒有親眼看到他的遺容,小孩是禁止看這些的。
但是我還記得四叔公去世之前的那個情景:
駝著背,四肢不能動彈地坐在安樂椅上,面容蠟黃,毫無血色而且骨瘦如柴,指甲仿佛因常年不修長成了“僵尸的指甲”,他的兒子(也就是我的堂叔)端著一碗湯藥喂他喝。
很快,那些管事佬(負責(zé)辦喪事的人)抬來了一副棺材。
那是我第一次親眼見到棺材。跟電影看到一樣,長條紅木狀,棺蓋穩(wěn)穩(wěn)蓋在上頭,棺木兩端畫著不知名的花紋。
我盯著這個棺材看了好長一陣子,我的四叔公可能已經(jīng)躺在了里面,只是不知道他那駝背的身體如何安穩(wěn)地睡在這幅棺木里??赡苁钦娴暮懿话卜€(wěn)。
此刻我又想起四叔公臨死前的那個樣子,長長的指甲,一副皮和骨,沒什么肉,也沒什么頭發(fā),一邊喝著藥一邊盯著我看。
那個棺材,發(fā)出了點什么聲音,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我只聽到了棺蓋打開的響聲,“轟...轟...”,棺材里伸出來一只手,指甲更長了,它把棺蓋推開,就這樣慢慢地,很小心地,一卡一卡地,推開......推開了那個棺蓋。
四叔公駝著背從棺材里爬出來,他穿著一件灰色花紋新衣,雙手撐在地上,指甲插進了泥土里,兩只腿晾在棺材邊上。
他從那個紅木棺材里爬出來了,一邊爬一邊盯著我看,眼睛凹陷得幾乎看不見眼珠,骨頭輪廓在他的皺紋皮膚下凸顯的很厲害。
那張不像人的死尸臉一直盯著我。他裂開嘴笑了,傳來一陣是嬰兒的笑聲,僅剩的幾根門牙遮不住死灰色的口腔。他腳步踉蹌地走向傍邊工作的管事佬,長指甲的柴骨雙手向前伸著......
我正大聲呼喊,但是我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一切都很安靜,除了四叔公的嬰兒笑聲。
這里的一分鐘,仿佛有一天的時間要度過。
喂......醒醒,嚇到你了嗎?忘了告訴你,這一段是我想象出來的。
不過我四叔公的事是真的,喝藥的那一段也是真,第一次親眼看到棺材的那一幕也是真的。
(三)蹩腳的“齋戲”
在我們那里,人死了要辦喪事來超度靈魂,沒錢的草草了事,有錢的人家自然辦的隆重些,請來許多管事佬,好好地做一場法事,以盡子女生前遺留的孝。
我們管這種超度的法事叫“做齋”。
死者親人身穿喪服,頭上披著白襟,跪在靈臺前哭喪,做法事的人就用他們的道具上演超度的戲碼。
通常大型的法事都在一個大一點的曠地舉行,同族的人都來參加,不同族的人也會來圍觀——目的是看“齋戲”。
在這些“齋戲”中,一般至少會有三個角色:一個姑娘,一個情郎加一個僧人。
姑娘實際上不是真的姑娘,而是由男人反串假扮的。
演員(姑且稱之為演員吧)需要在臉上抹上厚厚的水粉,跟石灰一樣白,唇上涂胭脂,勾畫柳葉眉,頭戴假扎發(fā),身著白紗衣,腳穿織布鞋。
此外,扮女人當(dāng)然不能省掉女人身上最重要的特征——胸脯。我曾親眼見過演員身上佩戴的“設(shè)備”,一件胸罩和兩顆白球,白球藏在胸罩里。絕妙的配套!
而這個“姑娘”的碩大胸脯,難免會被傍邊的管事佬調(diào)侃式地敲敲打打。
我很有理由相信,那件胸罩自從這個法事團隊成立以來就沒換過,很有可能是從他老婆那借來的。
因為,實在難以想象,一群大老爺們沖進女人的內(nèi)衣店購買一件胸罩的情形。
這位“姑娘”除了外形服飾外,還要裝扮成女人的尖長腔調(diào),而情郎的戲份就是勾引這位漂亮的姑娘,他最喜歡做的動作就是揩油。
這種蹩腳的戲碼總能逗樂廣大觀眾。
而那位僧人,身披袈裟,手持禪杖,頭戴僧人帽,可能是扮演唐僧,也有可能是法海,喃喃自語地念“阿彌陀佛”之類的超度語,時不時將禪杖拋向空中以顯示他的專業(yè)......
這就是“齋戲”。小時候我和我的朋友伙計們看了不少這樣的“齋戲”,并常常以此津津樂道。其實真的很蹩腳是不是?
小時候,我真的很怕死,但是看“齋戲”的歡樂能讓我暫時忘記了怕死的恐懼。
我就在怕死和看“齋戲”中長成了一個俊俏的美男子。
最后,我必須給你個提醒:今晚你一定會夢見我的四叔公爬出棺材的那一幕,你會大聲呼喊,但是你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整個世界都很安靜,除了四叔公的嬰兒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