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不不不不不不熱
01
長街上到處張燈結(jié)彩，鎮(zhèn)子里一片喜氣洋洋，每個人臉上都掛著喜悅的微笑，我也是。
今天我終于見到了楠楠，我闊別一年之久、朝思暮想的女兒。
楠楠瘦了，小臉蠟黃，頭發(fā)凌亂，見到我時(shí)愣愣的，怯生生不敢上前。不像以前那樣，直接撲到我身上，要我抱抱。
“過來呀，楠楠，是媽媽呀?！蔽逸p輕喚道。
她一點(diǎn)點(diǎn)從門后挪了出來，眼睛低垂，咬著嘴唇，小手不停扯著衣角。每走一步都是不自信，都在試探，先是漏出了半個身子，然后是整個。
這時(shí)我才注意到，她的衣服像是水桶一樣吊在身上，又肥又大，臟兮兮的。
我疾步走過去，一把把她抱在懷里，緊貼著她的小臉，摸著她皺巴巴的頭發(fā)。然后感覺到她的身子開始微微顫動，我的肩上一陣溫?zé)帷?/p>
“媽媽......你總算回來了，媽媽，楠楠想你......”她斷斷續(xù)續(xù)地抽噎著，說得含糊不清，我的心也跟著劇烈地顫抖。
“你的滿頭麻花辮呢，楠楠？”我小心地問道。
“老師說不好打理，就給我剪了?！遍卣f，小嘴撅得老高。
那可是她最喜歡的小辮子啊，每次編好后總把自己當(dāng)作小公主，走起路來一蹦一跳，小辮子一甩一甩，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
“媽媽這么久不回來，我還以為你不要楠楠了。”她忽然放聲哭了起來，大顆的淚珠從臉上滑過。
一滴滴落在地上，也砸在我的心上。
02
送她到幼兒園那天，是正月十六，整個鎮(zhèn)子還氤氳在年的余味中。
想了好久，只有這條路是最好的辦法，她去讀幼兒園，我去北方打工。
我本可以把楠楠托給我媽帶，她在村里務(wù)農(nóng)，有時(shí)間，也愿意和楠楠待著。
可轉(zhuǎn)念一想，楠楠已經(jīng)六歲了，和別的小朋友相比已經(jīng)夠大了，再不上幼兒園，怕是要輸在起跑線上了。
我四處打聽，問了一個個同齡小孩，走過一家家幼兒園。三天后，終于確定目標(biāo)，決定把楠楠送進(jìn)這所苗苗幼兒園。
我猶記得送進(jìn)來時(shí)老師們親切和善的微笑，無微不至的關(guān)懷，主動耐心的詢問?？粗樕系男θ?，我懸著的心才好受了一些。
我對她說：“楠楠，你在這里和小朋友們好好相處，媽媽忙完了就回來看你。”
她說：“媽媽什么時(shí)候忙完？”
我說：“很快的，楠楠一定要堅(jiān)強(qiáng)，一定要等媽媽，一定要乖乖聽老師的話，好不好？”
她努了努嘴，眨了眨眼睛，然后鄭重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那我們就說好了，楠楠乖乖哦。來，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p>
我親了親她的小臉，又軟又甜，像是棉花糖一樣美味。我把頭埋在她的發(fā)梢，貪戀著她的味道，久久不愿離去。
“不對，媽媽！還有蓋章呢！”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樣興奮地說。
“對哦，媽媽太笨了，居然忘記了?！?/p>
然后我們的大拇指抵在了一起，這個承諾正式生效。
她的手指那么小，那么柔軟，像是屋子里的新嫩盆摘，還未經(jīng)受風(fēng)雨的侵襲。
看著楠楠在滑梯上和小朋友們玩的正開心，我沖她揮了揮手，送給她一個飛吻，然后轉(zhuǎn)身，離去。
邁開步子的那一瞬間，我的心一下子痛了起來，鼻子里一酸，淚水不爭氣的流了下來。
我怕楠楠看到我的脆弱，所以我忍著悲傷一口氣走完了那一段路，一次也沒有回頭。
03
這一年里我給楠楠的幼兒園老師打過幾次電話，詢問楠楠的情況，她們說孩子很懂事，進(jìn)步了很多，聽后我欣慰了不少。
春天時(shí)她是林間綻放的花，夏天時(shí)她是山間清爽的風(fēng)，秋天時(shí)她是麥田里的浪，冬天時(shí)她是古城溫暖的光。
打工時(shí)的生活再辛苦，再勞累，再也撐不下去的時(shí)候，想到還有女兒等我，就值了，她的笑臉如冬日里的一杯暖茶。
最近北方降溫降的厲害，都到零下了，也不知道她個小傻子有沒有穿棉衣。
前些日子的各種負(fù)面新聞蜂涌而出，我心急如焚，一心想回到故鄉(xiāng)，想見到楠楠，不只是因?yàn)橄肽?，更是害怕?/p>
我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怎么可以這么絕情，這么無條件信任別人，竟然忍心把孩子丟在幼兒園里，一扔就是一年。
我更后悔，當(dāng)初竟然告訴她“一定要聽老師的話”，如今想想都一陣后怕。
但我沒辦法回去，還不到年底，工期還沒到，工資還沒拿到。我要是回去了，這一年的辛苦就什么都沒有了，楠楠的苦就白受了。
于是我在一個個寒夜驚醒，本能地摸摸身旁，才發(fā)現(xiàn)空空如也。然后看著漫天的星光，一遍遍幻想我們相見時(shí)的場景：她老遠(yuǎn)就朝我奔過來，然后迫不及待地?fù)溥M(jìn)我懷里，用頭蹭著我的臉頰。
窗外的雪飄飄灑灑落下，被燈光鍍上了一層好看的光暈?？晌业拈?，還沒有見過雪，只能靠著圖畫書上的六角形窮盡想象力。
一想到以后要帶她來北方看雪，就覺得這漫天的大雪可愛了不少，連帶嚴(yán)寒。我搓搓凍得通紅的手，剁掉腳上的雪花，裹著厚厚的圍巾，昂首看天。
天空那么明亮，那么干凈，像是楠楠的心。楠楠，等著媽媽。
04
回來那天北方忽然下起了大雪，仿佛在為我送別。
我背著大包，拎著小包，穿過大街小巷、人山人海，等到了車站，已經(jīng)累的滿頭大汗，路燈一盞盞亮起。
過安檢是我的另一劫，在安檢員的注視下，將大包小包一件件卸下，依次放在傳送帶上，然后手忙腳亂地跑到傳送帶的另一頭，看著大包小包一件件露出頭來。
我知道我的動作必須比傳送帶快，我的力氣必須足夠大，可以在包落地之前將它們一把提起。因?yàn)樾“镉形医o女兒帶的禮物，十分易碎，摔不得。
說時(shí)遲那時(shí)快，我一把抓起了小包，輕輕放在一邊，然后在后面乘客的催促下，從地上撿起散落的大包。最后再把它們一件件提起，背上，朝著檢票口走去。
找到檢票口后，我看了下表，還有一小時(shí)開車，我送了口氣?；仡^四下尋找，轉(zhuǎn)了幾圈，才發(fā)現(xiàn)沒有一個空位。
候車室里擠滿了形形色色的乘客，熙熙攘攘，就連地上都擠滿了人，有人坐著，有人躺著。有人三五團(tuán)坐，聊天打牌，有人獨(dú)自靠著墻壁打盹。
我找了個相對清凈的位置，卸下了包裹，席地而坐，在候車室吃了個泡面，路漫漫其修遠(yuǎn)兮，不填飽肚子怎么能行呢。
忽然間，四面八方的人如潮水般的涌來，摩肩接踵，到處人頭攢動，你爭我搶。我這才意識到：可以上車了。
我背著大包小包一路狂奔，上樓又下樓，穿過長廊，到達(dá)站臺。車門口人黑壓壓的一片，都在拼命往上擠。有人頭伸進(jìn)去了，包還在外面卡著；有人剛邁上了一只腳，還沒抓牢，又被擠了下去；有人卻連一只腳都邁不上去，比如我。
我心里一陣著急，眼看著火車就要發(fā)車了。我瞅準(zhǔn)了機(jī)會，使勁往里鉆，不顧一切，懷里緊緊護(hù)著我的小包，撞到了別人也不管，撥開一個又一個大漢，終于在火車發(fā)車的前一秒，我坐下了，伴隨著聽到身后幾個學(xué)生的嘀咕：什么人呀，一點(diǎn)素質(zhì)都沒有！
沒關(guān)系，沒關(guān)系，擠上來就好，我舒了一口氣。不然，這個年就見不到楠楠了......
火車?yán)懥似崖?，越來越快，穿過茫茫白雪，一路向南。
05
“別哭了，小傻瓜，媽媽這不是回來了嘛?！蔽遗纹鹨粋€微笑，“走，媽媽帶你去吃肯德基，然后我們一起去外婆家過年好不好呀？”
她點(diǎn)點(diǎn)頭，開心的笑了，用手擦著眼淚，一個勁說“好”。一路上歡呼雀躍，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她大口大口吃著漢堡，薯?xiàng)l抓起一把就往嘴里塞，沙拉番茄醬沾了一臉，像只小花貓。
透過玻璃窗，我看到對面小店高高掛起了紅燈籠。我笑她貪吃，但笑著笑著就哭了。
回去的路上，她給我講她的幼兒園生活，遇到了哪些小朋友，學(xué)會了哪幾個漢字，會做幾道算術(shù)題……
走到一個鋪?zhàn)忧埃鋈惶似饋?，指著門上那個字說：“媽媽，我認(rèn)識這個字，這是福字！對不對？”眼睛里閃著光，滿臉期待地看著我。
我笑著揉揉她的頭發(fā)，夸她聰明。她卻一本正經(jīng)地和我說：媽媽你別騙我了，我知道不聰明，我是班上最笨的孩子。
“為什么這么說？”我驚訝的問她。
“老師說的。我不僅最笨，還最懶，最臟......”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快哭了一樣。
我什么都沒說，在夜色中抱緊了她，我有多悔恨，多難受，沒人知道。
回到家，給她洗了澡，衣服脫掉后才發(fā)現(xiàn)手臂上有一塊塊青腫，不大不小，卻正好戳在我的心上，看的我滿心凄涼。
我問她是怎么弄的，她說因?yàn)槔澴颖簧罾蠋熎摹Ｎ冶疽詾橹皇浅缘牟缓么┑牟缓?，沒想到居然會掐孩子！
“楠楠，我最愛的寶貝，她們憑什么這么對你，憑什么？”這句話在我心中飄了一萬次，但我一次次忍著，沒有說出口，生活本就如此艱辛了，我不能讓她的世界更加黑暗。
我給她換上了干凈的衣服，哄她睡覺，告訴她：不要害怕，媽媽一直在你身邊。
然后含著眼淚，一字一句敲下了這篇文章。
06
“媽媽......不要離開我。”她的雙手奮力摸索著，眉頭緊皺，臉上掛著淚痕。
我起身，把她緊緊抱在懷里，小心地擦干她的淚痕，輕輕親吻著她的額頭。
漸漸地，她在我的懷里安靜了下來，臉上泛起了甜甜的微笑。
楠楠，放心，這一次，媽媽再也不會拋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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