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叔被判刑的時候,我們都覺得他們一家子完了,八年,等二叔刑滿釋放,已經(jīng)年過花甲。
二嬸,今年只有43歲,我們之前一直在想,可能二嬸會選擇和二叔離婚,還有機會開始新的生活。
二叔是做工程的,在我們這里的小鎮(zhèn)上開發(fā)房地產(chǎn),二十幾年時間,從一個泥瓦匠做到大老板,吃過很多苦,二嬸人長得好看,不嫌棄二叔離過婚,跟著二叔一直在工地上忙碌,因為工作性質(zhì)原因,他們常常居無定所,常年漂泊。
不過生活上,二嬸是幸福的。家庭比較富裕,二叔很顧家,雖然工地忙碌,但是一點不會虧待了二嬸,財政大權(quán)都在二嬸手里,二嬸想買什么,二叔都毫不吝嗇。在工地上,二嬸其實也不用干活,只要照顧好家里的孩子就好。最主要的是,二叔脾氣超級好,從來不會在家里發(fā)脾氣,回到家就會主動做家務(wù),屬于典型的暖男。
前幾年開始,經(jīng)濟就不景氣,房地產(chǎn)也跟著受到?jīng)_擊,我們這種鎮(zhèn)上的房子更是賣不動。前年,二叔打算把最后的十幾套房子賣掉,就不再投資了,可是卻意外因為前些年的一個高利貸,背上了官司。那還是早期和另外一個合伙人一起開發(fā)一個項目的時候借的款,二叔輕信了那個兄弟,結(jié)果他拿了二叔的公章去借貸,后來欺騙二叔說還清了,幾年之后,利滾利,居然有幾千萬欠款,而當時的那個“兄弟”,卻再也找不到了。二叔被逼無奈,舉家遠走,先是回到老家,對方很快找過去,二叔他們又跑到了西藏,但是沒有過多久,被公安局給抓捕回來。
法院判決的時候,二叔當庭表示服從判決不上訴,他對二嬸說,家里沒有多少錢了,還了債,還有一套房子,一輛車,那都是你名下的,別人動不了,不要再請律師了,花這么多冤枉錢折騰,就算出去了,那些高利貸債主還是會逼我,就讓我在牢里住幾年吧。
二嬸沒有說話,看著二叔深陷的眼窩,熱淚滾滾。
這么多年,二嬸從來沒有在外面上過班,也沒有吃過什么苦,生活其實一直都屬于無憂無慮的,一時間,我們都覺得二嬸肯定要崩潰了,說不定還會想不開做出什么傻事。
但是很快,我們發(fā)現(xiàn)我們的想法都是多余的。
接下來的一個月,二嬸賣掉了汽車,鎖了房子,跟已婚的大堂妹交待好了家里的事情,安頓好小堂妹的學校生活,去監(jiān)獄看了二叔一次,給監(jiān)獄的一個領(lǐng)導(dǎo)塞了錢,說二叔身體差,希望可以幫忙安排輕松一點的活,另外幫忙給二叔改善一下伙食。
安頓好家里的一切,二嬸一個人乘火車去了遙遠的新疆,只是因為她聯(lián)系別人得知,新疆那邊的工資比較高,雖然環(huán)境差點,但是可以多掙錢。
去年,二嬸就回來過2趟,因為兩個堂妹的事情,然后又去看了二叔。監(jiān)獄里面有規(guī)定,只有二嬸和兩個堂妹可以探監(jiān),我們一概不可以,所以也不知道二叔現(xiàn)在到底怎么樣了,只知道,每次二嬸看望二叔回來,總是變得很沉默。
一年多的時間,二嬸在新疆最艱苦的地方,給一個施工隊的人做飯洗衣服,一個月可以掙到6000元,另外,因為這個工作相對比較自由點,做完了事情還有空閑的時間,二嬸就跟著當?shù)厝艘黄鹑フ藁ā?/p>
二嬸超愛干凈,可是現(xiàn)在要每天給那些施工隊的工人洗衣服,總是能洗出一盆又一盆的泥水;以前的二嬸每次在家做飯都生怕油煙熏到臉上了,現(xiàn)在卻要一日三餐給二十幾個人做大鍋飯,還學會了蒸包子饅頭;以前二嬸出門都要打遮陽傘還要涂抹防曬霜,現(xiàn)在卻冒著30多度的高溫在棉花地里摘棉花,腿上身上全是棉花梗劃傷的印記。
新疆和我們這里是有時差的,冬天的時候,新疆那邊晚上8點多太陽才落山,有一次晚上9點了,二嬸給我們打電話,聊了很久,也沒有說什么,就是一些尋常的小事,掛了電話,媽媽說,二嬸是一個人在那里突然太孤單了,所以想找個人說說話。
去年冬天,大堂妹生小孩兒的時候早產(chǎn),二嬸聽說了二話不說,就從新疆往回趕,坐了30多個小時的火車,10幾個小時的大巴,半夜回到家,都沒有來得及休息,就往醫(yī)院趕,最后終于在孩子出生前見到了自己的女兒,告訴孩子不要害怕,媽媽在你身邊。
母子平安,抱著外孫的那一刻,二嬸的眼淚忍不住往外流?;氐郊医o女兒燉雞湯的時候,一頭栽在了廚房。醫(yī)生說二嬸是因為過度疲憊和緊張,二嬸不聽勸,堅持不住院要回家。
第二天,二嬸又乘了幾個小時的車到二叔那里,第一時間把好消息告訴了二叔。
二嬸后來說,見到二叔的時候,他比以前更清瘦了,聽說自己當外公了,高興得不得了,說這話的時候,二嬸的眼睛里閃著淚花,忍住不掉下來。
二嬸在家照顧女兒做完月子,就又第一時間趕到了新疆,她知道,她還要賺錢,不光是為了孩子,也為了在獄中的丈夫。
去年過年,二嬸沒有回家,她提前一個多月回來,給二叔送了錢,跟他說自己就在新疆過年了,二叔舍不得她,讓她到我家過年,她不肯,還是走了。
我們都知道,家里遇到這樣的事情,總是不太喜歡見人,二嬸性子烈,愿意吃苦,但是不愿意聽到一些風言風語。
除夕夜,二嬸連電視都沒有看的,別人都回家過年了,她一個人抱著手機,一遍遍翻看一家人以前的照片。
前些天,小堂妹大學畢業(yè),二嬸又回來了一趟,第一時間去看了二叔,通過監(jiān)獄長給二叔帶了一萬塊錢,那是她兩個月的工資,二叔說,以后不要給錢了,真正到我手上沒有多少了。
二嬸哭了,但是還是堅定地說,我能掙錢呢,你照顧好自己,我會一直等你出來。
我常常在想,到底是什么,可以讓一個柔弱的女人脫胎換骨,變成一個無堅不摧的女強人,除了愛情,我再也找不到其他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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