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研究生畢業(yè)后，我從校園來到校園，開啟了自己的職業(yè)生涯。

被同事領(lǐng)到一張辦公桌前，又被領(lǐng)著挨個認識了一遍辦公室全體成員。回到那張有著黑色皮面的大辦公桌前時，我感到一股落寞和窒息——是的，我看得出來，剛剛所有的笑容都是人為堆砌在臉上的，這里的每一個你和我，并不相干——并且，最要命的是，這張不新不舊的老式辦公桌從這天起就“綁架”在了我的身上，它很有可能要陪伴我很久很久，甚至一生。

我想起了潘石屹的故事。當年，他被分配在石油管道局工作，也是雨不淋日不曬，“什么都不用干，工資還挺高”。后來，他也是領(lǐng)著一位新分配進來的女大學(xué)生挑選辦公桌椅。女大學(xué)生很挑剔，挑來挑去不停，潘石屹終于有些不耐煩了，勸說：“不就是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嗎?能湊合著用不就行了?”女大學(xué)生卻非常認真地回答說：“你知道嗎，這套桌椅可能要陪伴我一輩子的?！?/p>

“這套桌椅可能要陪伴我一輩子的”，聽上去很深情，但卻深深刺痛了潘先生。他難受地想：難道我也要如此過完一生?于是，坐了三年辦公室的潘石屹，終于決定辭職“下?！?。不久后，他變賣了所有家當，去了深圳，準備大干一番事業(yè)。于是，才有了后面那么多的故事和現(xiàn)在的潘石屹。

我倒抽了一口冷氣，走出辦公室，來到走廊里。我清楚地記得，那一天的陽光特別好，從玻璃天窗上落下來，懶懶地灑在地板上、欄桿上。但是，我的內(nèi)心是如此不安。

多年后，回想起那一天，才發(fā)現(xiàn)，或許就在那一天，離開的種子便已悄然種下。而自此，對生命意義的追尋便未曾停止，對原生家庭期盼的掙脫便如影隨形。

2

第一次站在講臺上時，我只有23歲。臺下的孩子們已經(jīng)十八九歲。算是同齡人，但他們看我的眼里有光，我看他們亦如是。

那時候行政工作繁忙，亦有戀愛瑣事紛擾，但每每站上講臺，我的心靈便像花兒一樣綻放。

我想做的很多。

我希冀自己的課堂有春風拂面，有細雨如絲，有春夏秋冬的變幻，而不是像這座城市這樣似乎常年只有夏季；我總是試圖從他們交給我的作業(yè)中來窺探他們的內(nèi)心世界和人生狀態(tài)，我像傻瓜一樣一本一本寫點評，既針對作業(yè)本身，也談身邊生活和宏大的人生，我希冀自己的某一句話點亮了某個學(xué)生的一生。

在課后，每有同學(xué)滿含期待地問：老師，我能和你聊一聊嗎？我多么想停下來，做一個傾聽者，但是我不能，在不遠處的那間辦公室里，還有很多很多事情等著我……但依然有好幾次，我停下來，聽他們聊人生的選擇，說轉(zhuǎn)專業(yè)的想法和困難……因為著急，我并不心安，雖然末了我總是“慷慨”地告知同學(xué)們：我的辦公室在那邊，你可以去找我。

但終究沒有一個學(xué)生去找過我?；蛟S是因為他們讀懂了我的著急和無奈；或許是因為那棟樓看上去莊嚴又肅穆，讓人全然沒了傾訴欲。

3

如果梅花有香，那這香來自苦寒，太不易。

為了保持一點初心，我克服了重重困難。深夜備課，講臺下來就跑著去開會，千辛萬苦調(diào)課再在夜里補課……個中辛酸不一而足，內(nèi)心卻始終有股氣在：我是一名教師，我有自己的學(xué)生。

但最令人費解的是，在這所高等學(xué)校(我不知道其他高校是否也如此)，“官味”越來越濃，“文氣”越來越弱。對一官半職的追逐，趨之若鶩；對讀書寫文、利用專業(yè)所長教書育人之事，嗤之以鼻。仿佛，終日坐在電腦前閉門寫材料或偷偷刷某寶才是最大的正事，而圍著領(lǐng)導(dǎo)轉(zhuǎn)，點頭又哈腰，才是最大的聰明。

從不認可。對那些走捷徑而獲得官職升遷的人，也從不羨慕。最羨慕的是，他人桃李滿天下。最羨慕的是，教師節(jié)里，他人收獲的鮮花和卡片，還有那一臉富足的笑容，蕩漾了整個世界。

我亦收到過可愛的小禮物，比如一盆多肉，一盆文竹。應(yīng)是我的大孩子們鼓足了勇氣送上來的，我欣喜。但我太忙了，沒時間精心照料它們，甚至，找不出一個合適的角落盛放它們——很快，它們就枯萎而死。

4

工作的第十三個年頭，那顆悄悄潛伏在黑暗土壤里的種子終于破土而出，并且在接下來的三個年頭里，以驚人的速度迅速長成了一棵參天之樹——那一刻，我望著昔日的沙，曾經(jīng)的草，感到如此暢快——當一個人真正找到自我之后，便發(fā)現(xiàn)一切都不重要了，你也會因此變得前所未有的強大。

沒有人知道你的內(nèi)心，而你充滿韌勁，腳步堅毅。像沉寂已久的海浪，沸騰著沖上了巖石上空；像一棵挪窩的樹那樣，要走過諸多的艱難困苦。

但有些路注定了像通向桃花源那般不易，初極狹，才通人，而后才豁然開朗。

第十六個年頭了。我掐著指頭數(shù)過，職業(yè)生涯過半。余下的半生，是熬，還是開辟一片新天地，全靠自己了。

生命用來熬是可恥的。

生命應(yīng)該用來綻放。

船到中流浪更急，人到半山路更陡。當我終于離開一個地方來到另一個地方，離開那張寬大的辦公桌擁抱自己的小書桌，離開一個倉促而來、慌忙而去的講臺，站上另一個真正屬于我的講臺，離開熟悉的人群站到陌生的人群里時，我發(fā)現(xiàn)，我的選擇是多么正確。

我為自己歡呼鼓掌。

5

我有了一群可愛的“小黑人”(我喜歡這個稱呼，雖然那種顏色并不是黑，而是藏藍)。

我在路上行走時，看到和他們年齡相仿的男孩女孩在逛街，在購物，在買小吃，在喝果汁……我就會想起他們，我希望他們也能擁有明媚而動人的生活。

我在網(wǎng)絡(luò)上寫文，認識很多優(yōu)秀的大學(xué)生，他們有清晰的目標，超強的自律。這樣的年紀，已然懂得創(chuàng)造孤獨，享受孤獨，在孤獨中開出一樹一樹花來。我希望，我的“小黑人”們也能像他們一樣精神明亮，走向遠方。

我依然像從前一樣笨拙地讀作業(yè)，一字一句，一本一本。在我眼里，這一篇篇文章，不止是作業(yè)，而是心聲，是期盼，是一個個藏在文字背后的豐富又深遠的世界——這世界，有時候絢爛溫暖，有時候坎坷辛酸，有時候冰冷壓抑……我把他們的問題記錄下來，分成類，再匿名講解和探討。這自然不是輕松的工作方式，但我甘之如飴。

我懂得并心疼他們的自卑。他們說自己是“失利者”。但我希望他們明白并堅信，人生之路漫漫，一次失利并不代表一生失利。做不了萬眾矚目的牡丹，成不了備受青睞的玫瑰，但是，就算是微小的苔花和棗花，也有自己的青春和精彩……就讓我們學(xué)做一朵小小的花吧，在多姿多彩的大自然里，用心地綻放——大千世界不能沒有它。

……

也有過點點滴滴的收獲：

讀到一個“小黑人”在作業(yè)里的表白，感謝這門課讓她學(xué)會了思考，明晰了人生，從此有了方向和奮斗的力量。

期末的時候，有“小黑人”通過學(xué)委要我的微信號，理由只有一個：能加老師的微信嗎?我很喜歡她。

……

這樣的小甜蜜，如涓涓細流，潤澤我心。

走過了17個教師節(jié)，今年這個，似乎格外不同。因為，用一朵花的綻放推動更多花的綻放，才剛剛開始。

這個教師節(jié)，我很快樂。

（圖片來源于網(wǎng)絡(luò)，為配文需要，侵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