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的暮春時節(jié),申城依舊是無處不飛梧桐棉絮的光景,與之相伴的還有悄悄襲擊人群的流感病毒。不知道與它邂逅在那個街角的咖啡店,等我感受到它的存在時,身體的防御系統(tǒng)已經(jīng)進入一級戰(zhàn)備狀態(tài)了,40℃的高熱帶來了無以倫比的暈眩感,酷似暈船。在徹底找不到北之前,我還是一手提溜著輸液瓶,一手拎著高跟鞋,成功地把自己扔進了急癥室的輸液椅上了。
感受著軟管內(nèi)的清涼液體像執(zhí)甲衛(wèi)士一般,英勇地沖進前方戰(zhàn)場,幫助我對抗可惡的病毒,亂成漿糊地腦子里非常努力地勾勒出定格動畫場景,借此轉(zhuǎn)移自己越來越低沉傷感的情緒,也努力不去看身旁其他病人有人陪同的溫馨畫面。
正沉湎于自憐自傷的小情緒中時,一聲幾乎凄厲地嘶吼聲從急診室走廊的那頭傳過來,壓住了輸液室里有些嘈雜的聲響,長長的嘶吼聲后是一陣短短地沉默,隨后傳來的是壓抑到極致的號哭聲,仿佛靈魂撕裂般的悲苦,幾乎不敢相信這是人類能夠發(fā)出的哭嚎聲,穿透刺痛了每個聽見這聲響人的耳膜和內(nèi)心。周遭死一般的寂靜,整個急診室內(nèi)每個角落都跌跌撞撞地回響著這哭聲,或者在那時,每個人也只能聽得見這聲音。也不知是過了多久,輸液室的護士姐姐走過來喊話,讓大家都回到位置上坐好輸液,不要張望了,看著周邊人滿是詢問的眼神,只輕輕說一句:“是個媽媽在哭,小孩子沒了”。
短短一句話,聯(lián)結(jié)著剛剛撕心裂肺的哭聲,夜歸的路上一直盤桓在我的耳邊。不過是一瓶吊水的時間里,同一間醫(yī)院的急診室內(nèi),卻無心旁觀了人間最悲痛地情景。對于那個媽媽來說,這個夜晚不再是一個簡單普通的夜晚,最殘酷的事實在她的心頭深深剜出了一個巨大的洞。原本平靜幸福的人生,牽著那個孩子的手,走在春日暖暖的陽光下,看著路邊的梧桐樹投下好看的斑駁影子,聞著阿婆籃子中香香的玉蘭花,吃著小孩子喜歡的五顏六色的棉花糖……這樣的人生,這樣平凡而美好的人生永遠不可能再擁有了。
這個世界殘忍到可怕,給予了我們希望,渴望,夢想……像是陽光下五彩斑斕的肥皂泡,美的令人炫目。然后,在我們面前將這些肥皂泡泡一個個戳破,打破所有美好的幻境,看著你的眼睛認真告訴你,那是幻想,是你永遠無法得到人生。
不管你是如何躺在地上撒潑打滾,如何求告于滿天神佛,如何上窮碧落下黃泉地使出渾身解數(shù),得到的答案只會是一個,洗洗睡吧,你所求的永不可得!
從揚州到新疆,地理距離約3690公里,搭乘飛機的話需要4小時36分鐘,選擇步行的話需要25天15小時。對于現(xiàn)代人來說,這不過是一段打個瞌睡就可以走完的旅程,即使對千年前的古人,也算不得是一段遙不可及的路途,可惜對于兩千多年前那個遠嫁異邦的揚州姑娘來說,這段路山長水闊,用盡一生也無法歸來。
劉細君,漢景帝劉啟的曾孫女,江都王劉建的女兒,出生在西漢時的江都。自張騫鑿空西域后,漢朝開始逐步建立與西域諸國的盟友關(guān)系,烏孫國也在其列。兩國結(jié)盟,最便捷的方式無外乎通婚結(jié)親,血脈融合。身為宗室之女的劉細君被武帝選中,欽命為公主,和親烏孫。對于立志橫掃匈奴,揚大漢國威的武帝來說,這樁和親百利而一害,是他成就帝國萬年基業(yè),護衛(wèi)大漢萬里河山,萬千百姓的宏圖大業(yè)中一個小小的安排。
可是,對于那個小小的揚州姑娘來說,這是她人生的轉(zhuǎn)折點,命運的車輪滾滾向前,再無回頭路。
生于皇家,長于宮廷的劉細君并非一個不解世事的深閨女兒,她了解自己的婚姻對于這個國家的作用,明白用自己的人生可以為這個國家換回來什么。因為了解和明白,所以,她恪盡職守地做好了一個和親公主的使命,孤身遠嫁語言不通、風(fēng)俗迥異的異國;也完美地完成了一個烏孫國右夫人的責(zé)任,寬待臣民,為漢朝聚攏人心。
只是,完美地履行自己的職責(zé)并不意味著熱愛這樣的人生,她所求的,是能回到自己的故鄉(xiāng)看看,喝一口家鄉(xiāng)的水,聽一聽熟悉的鄉(xiāng)音,“居常土思兮心內(nèi)傷,愿為黃鵠兮歸故鄉(xiāng)”。
困住她的人生是她不想要的,想要的生活是永遠無法獲得,在烏孫國生活了五年后,便抱憾離世了。
生不得歸故國,殞后依然留在了原來的烏孫國里,希望她真能化為黃鵠,重回故鄉(xiāng)。
年少時,老師和父母都告訴我們說,人生要努力,努力可以創(chuàng)造奇跡,可以獲得幸福,可以人定勝天,仿佛努力和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之間是有必然聯(lián)系的,是有因果關(guān)系的。其實,它們只具有相關(guān)性,而不是必然性。付出努力就能獲得想要的事物,太多的時候真的只是偶然的,幸運的。
就像是,那些身患重病的人們,無比努力地對抗病魔,牽掛著人間的美好,放不下生命的摯愛和親人,散盡家財,嘗盡苦藥,有的人能多留下些團聚的時光,有的人卻不得不飲憾而終。
就像是,那些將一顆真心,滿腔愛意努力獻出的人,卻不一定會獲得他們想要的珍惜和情義,有人兩情相悅,天長地久;有更多的人卻永遠得不到回應(yīng),黯然離開。
這就是人生的真相,幸福充滿了偶然性,努力不一定可以獲得想要的,令人絕望的真相。
可是,這樣的絕望不是放棄,是更加清醒地感知你的人生,學(xué)會面對那些即使窮盡一生,拼盡努力也無法獲得人和事。
我們是人類,從非洲大草原上走出來的人類,無數(shù)次陷入絕境又能掙扎地爬起來,堅強和努力刻進了基因和血脈里,這份不服輸?shù)囊庵玖?,讓我們有足夠的勇氣在看清人生的真相后,又能勇敢的面對人生?/p>
即使被疾病消滅了又如何,活著的日子里努力地活著,帶給周圍人無數(shù)的愛和美好,那些回憶會永遠留在他們心里。
即使愛而不得又如何,為喜歡的人奉上自己的熱情和愛意原本就是一件開心的事情,即使不知前路,至少回憶有所系泊而不會一片空白。
令人絕望的人生里,努力而有可能求不到的人生里,我們依然愿意付出我們的熱情和真心,朝著有一絲亮光的地方努力前行,希望有一口氣有去處無來處時,可以安然回顧自己的一生,即使有那么多遺憾,至少我不曾虧付過別人,也不曾虧付過自己,足矣!
附一首畢淑敏的《一個人要像一支隊伍》,孤軍奮戰(zhàn),也要無悔無憾。
一個人要像一支隊伍,對著自己的頭腦和心靈招兵買馬,不氣餒,有召喚,愛自由。
你之所以成為你,是因為你有你的司令員和政委、你的后勤部長,你是你自己的小兵,又是你自己的統(tǒng)帥。你要知道自己這支軍隊向何處去。在這支軍隊沮喪的時候給它打氣。在軍隊迷路時做它永不失靈的GPS。在它忘乎所以的時候給它兜頭一盆冷水。在這支軍隊重傷的時候,你要給它輸血、包扎,給它以休養(yǎng)生息的機會,你要讓它安然和健康。
你要知道什么對它是真正的好,并要不懈地堅持。
歲月不饒人,你,也不要輕易饒過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