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書山花開
(說明:本文有一個小小的意圖,就是通過資料間的比較,提出對部編教材八上曹植《梁甫行》詩“導讀” 的質疑。假如通讀了本篇的所有文字,相信應該會同意我的觀點,即曹植《梁甫行》詩“導讀” 寫得非常隨意,留下許多值得商榷之處。具體而言,就是:①寫作背景的交代如“被貶到貧困的海邊”,是因為詩句“劇哉邊海民”而作的沒有依據(jù)的猜想;②“三國亂世”云云,也與張可禮宿美麗《曹操曹丕曹植集》所說的“作于建安十二年(207)曹植隨營操北征三郡烏桓途中”,有明顯的出入——還在東漢末年呢;③整體的結構理解不到位,細讀就會發(fā)現(xiàn),全詩的結構是第一二句引出,第三句總領,以下五句從三個方面分寫,而并非是一二句揭示寫作目的,中四句記敘所見所聞,末二句深化點題;④用“慷慨激憤”標示本詩的風格,也不見得貼切,“慷慨激憤”固然是建安詩人尤其是曹操等人的整體風格,但就本詩而言,多是直白描寫,用語質樸,除了“劇哉邊海民”直接表達心聲外,含而不露,情感真誠而深沉,表達內心趨向于“抑”而不揚,更非“慷慨激憤”;⑤而對于詩中像“妻子象禽獸”等最能體現(xiàn)生活困苦且因語言懸隔而尤其需要解釋的句子,導讀者略而不言,同時寫了“與野獸為伍”這個含糊的句子,誤導讀者,以為“象禽獸”就真的與禽獸一起生活。)
?原詩
曹植《梁甫行》
八方各異氣,千里殊風雨。劇哉邊海民,寄身于草野。
妻子象禽獸,行止依林阻。柴門何蕭條,狐兔翔我宇。
?注釋

?翻譯

?解釋
【詩人以白描的手法,反映了邊海農村的殘破荒涼景象,表現(xiàn)了詩人主觀上的深切同情。“妻子象禽獸”句,以整體形象的描寫,反映出其生活之困苦,“狐兔翔我字”以側面描寫,反襯出其生活環(huán)境之凄涼,言簡意深,形象性極強,可謂詩中有畫。傅亞庶《三曹詩文全集譯注》p670】
以簡潔的語言白描的手法寫所見到的邊海之民生活的現(xiàn)狀,棲身草野之中,妻兒如野人一般,柴門內則狐竄兔跳,生活之“劇哉”,如鏡頭般得以全面展示,借以表達詩人的同情之心。

【《泰山梁甫行》又作《梁甫行》,屬樂府《相和歌·楚調曲》。梁甫是泰山旁的一個小山,古人迷信,傳說人死后魂魄歸聚泰山、梁甫?!短┥搅焊π小吩峭旄?,此篇是曹植借用舊題寫荒遠地區(qū)貧民的困苦生活。全詩八句,是一首敘事短歌。詩中具體形象地描寫了海邊貧民的艱苦窮困生活。他們寄身于草野,過著如同禽獸一般的野人生活。這是曹植唯一的直接描寫反映人民疾苦的詩篇,值得重視。殷義祥《三曹詩文選譯》p224】
以舊題寫新內容,直接描寫民間疾苦,展現(xiàn)邊海人民生活,字里行間寄寓同情,的確是難能可貴的。


【泰山梁甫行,一作《梁甫行》。梁甫是泰山下的一座小山。相傳泰山和梁甫都是人死后魂魄所聚之處。屬樂府相和歌楚調曲。在庸俗社會學盛行的日子里,由于此詩最能夠表現(xiàn)曹植詩歌中的人民性,因而倍受關注。在今天這樣一個商品經濟為中心的年代里,已經沒有多少人關注這類詩篇了?!短┥搅焊π小凡皇亲咏ǖ拇碜?,也不是其詩篇中的主流,我們沒有必要去夸大它在子建詩歌的位置,但也沒有理由去漠視它。一個出身于王侯之家的公子,能夠用他的筆去描摹海邊貧民的生活,縱然只有一首,也是難能可貴的。全詩用白描手法,未加任何雕琢。越是這樣保持生活的原生態(tài),越能感染讀者。殷義祥《三曹詩選》p167】


【在曹植反映人民生活的作品中,《梁甫行》是其中比較優(yōu)秀的一篇。詩題又作《泰山梁甫行》,屬《相和歌·楚調曲》。梁甫,泰山旁的一座小山名,泰山、梁甫皆為傳說中人死后鬼魂歸往之地?!读焊π小吩瓰橥旄?。此詩作于何時,不可確考。近人黃節(jié)先生、趙幼文先生都認為作于太和年間,但無確證。全詩只有八句、四十個字,卻為我們描繪了一幅邊海貧民困苦生活的畫面:邊海的貧民,棲身于草野之中,妻子、兒女像禽獸一樣,生活在山林險阻的地方,簡陋的房屋冷落荒涼,狐貍、野兔在房屋內外竄來竄去。比較深刻地反映了那個時代貧民的生活,表現(xiàn)了作者對勞動人民困苦生活的同情。它雖然寫的是邊海貧民,但卻有那個時代最底層社會的典型意義?!鞍朔礁鳟悮?,千里殊風雨”兩句,以對偶的句式,從自然現(xiàn)象寫起,仿佛以興開篇,卻又暗含比喻。詩人以“八方”、“千里”比喻遠近不同的地區(qū);以“異氣”、“殊風雨”比喻各處的氣候大不一樣。在詩人看來,遠近各方的氣候盡管千差萬別,但邊海貧民的生活卻都是一樣艱難的。詩人先從自然現(xiàn)象寫起,既渲染了氣氛,又為正面描寫邊海貧民的生活作了必要的鋪墊,起到了烘托作用。接著,詩人用“劇哉邊海民”一感嘆句,總括邊海貧民的艱苦生活,點出了全詩的中心。“劇哉”是一篇關目所在,下面的具體艱苦的生活由此而展開,起到了提望全詩的作用?!读焊π小穼俨苤埠笃诘淖髌?。這個時期,他在曹丕父子的猜忌和迫害下,“抑郁不得志”,其作品的思想內容較前期充實、深刻。《梁甫行》在反映人民生活的程度上要比其他作品深刻得多。詩人面對邊海貧民的痛苦生活,感慨萬端,用“劇哉”二字,便把深沉的同情之感,宣泄無遺地表達了出來。邊海貧民的生活到底怎樣?感慨之余,詩人繼續(xù)為我們描繪其貧困、艱苦的生活情景。這里,共選取了三件典型事例。一是寫其生活環(huán)境之苦:“寄身于草墅?!辈菔蛔鞑菀?。二是寫其生活之苦:“妻子像禽獸,行止依林阻。”三是寫其居住環(huán)境之簡陋:“柴門何蕭條,狐兔翔我宇?!?/b>這三件事例極有說服力。人民的生活,離不開衣食住等,詩人緊緊圍繞邊海貧民的居住條件,生活條件及其生活環(huán)境,刻意描寫,表現(xiàn)其艱難困苦的程度。這些具體的描寫,具體、真實,邊海貧民悲慘的生活圖景躍然紙上,給讀者以親臨其境之感。作品正是通過邊海貧民困苦生活的描寫,反映了勞動人民豬狗不如的生活,比較真實地體現(xiàn)了那個時代的特征,具有鮮明的現(xiàn)實主義的傾向。面對勞動人民的痛苦生活,詩人表示深切的同情,發(fā)出了深沉的感嘆。讀來悲涼凄切,感人至深?!读焊π小返膶憣嵲谒囆g上無疑是成功的。作品中所描寫的“草墅”、“禽獸”、“柴門”、“狐兔”等事物,都是來自現(xiàn)實生活,寫得鮮明、生動,詩人欲言貧民生活之苦,而不言其怎樣艱苦,而是寫其妻子、兒女像禽獸一般,初看似覺夸張失真,細想又感真實可信。那些因生活所迫、衣不遮體、蓬頭垢面的百姓,用“禽獸”來比喻,是再貼切、再深刻不過了。此外,詩歌的語言也很樸實、自然,毫無雕琢造作之感,足見詩人運筆之妙。王巍 ,《三曹詩文鑒賞辭典》,p120-121】

【此詩作于建安十二年(207)曹植隨營操北征三郡烏桓途中。開始兩句,從大處著筆,概寫各地風氣習俗和地理氣候有很大的不同。但詩人的視野和感受并沒有停留在廣闊之處,而是由廣闊轉向了局部,特別注意了海邊的人民。于是,“劇哉邊海民“以下六句轉入了對海邊人民生活的敘寫?!皠≡者吅C瘛币痪?,用慨嘆的語氣,概括了全詩主旨,在結構上,具有承上啟下的作用。下面五句,緊承“劇哉邊海民”一句,具體寫海邊人民艱難的生活境況?!凹纳碛诓菔?,從大的方面,寫海邊人民生活在人煙稀少的草野之中。“妻子象禽獸”兩句,寫由于貧窮,妻子沒有衣服,或者衣不裹體,行止如同禽獸,只能在樹林中,依靠樹林來遮蔽。“柴門何蕭條”兩句,寫住處的荒涼破敗,以至成為野獸的行游之地。最后四句,詩人選取了妻子沒有蔽身之衣、野獸在住處行游兩個典型,筆墨不多,但寫出了海邊人民生活的艱難和困苦。這首詩在表達上,受民歌的影響,運用白描、直敘的寫法,不作雕飾,語言自然質樸。借用樂府舊題予以表現(xiàn)人民艱難困苦的生活遭遇,并且表現(xiàn)得如此真切感人,實屬難得。在建安詩壇上,寫中原一帶人民悲慘生活的詩歌較多,而集中寫邊遠之地人民艱難困苦生活的,卻只有曹植此篇。張可禮/宿美麗《曹操曹丕曹植集》p145】
此篇解讀,最令人信服。具體表現(xiàn)在:(1)第一二兩句,“概寫各地風氣習俗和地理氣候有很大的不同”,自然引出后文對邊海民生活狀況的敘寫;(2)第三句“劇哉邊海民“,在全詩結構上的作用分析,最為到位:“劇哉”是后面的概括,為以下從三方面描寫作總的交代;(3)“妻子象禽獸,行止依林阻”中對妻兒生活的說明最為精準(“妻子沒有衣服,或者衣不裹體,行止如同禽獸,只能在樹林中,依靠樹林來遮蔽”),杜甫《石壕吏》“有孫母未去,出入無完裙”,寫兒媳因為沒有完好的衣服(也就是接近于“衣不蔽體”)不便“出入”見人,情形類似。網(wǎng)文《布衣將軍皮定均》也寫類似的內容,寫將軍皮定均五十年代訪問山區(qū)所見的情形(某日,時任蘭州軍區(qū)司令員的皮定均將軍至甘肅張掖視察地形,見途中山窮水惡、頹垣破屋,心中不悅。吉普車進山,山民聚而圍觀,皆破衣爛衫。一10余歲女孩衣不蔽體。將軍亦不悅,問地委書記:“何不著衣?”曰:“此乃傻女?!睂④娤萝囘M山民家。屋里數(shù)婦人盤腿坐炕上,無一起迎者,見將軍到,遂用雙手將衣襟拼命往下拉??簧先司创┭澴右?/b>。將軍更不悅,怒問地委書記:“看到了沒有?你們這里的女人沒有褲子穿。”地委書記答曰:“這里的老百姓就是這個習慣?!睂④姶笈骸澳慵业呐擞袥]有這個習慣?”書記訥訥無言以答);(4)最后兩句“寫住處的荒涼破敗,以至成為野獸的行游之地”,通過“狐兔”活動,側面描寫,寫出“蕭條”之況。

部編教材對此詩的解讀,和前面幾家的賞析有出入的地方是:(1)對作者的創(chuàng)作背景的交代(“被貶海邊”);(2)人民困苦原因是“三國亂世”,人民無家可歸;(3)“與野獸為伍”,對“野獸”的理解過度;(4)最后兩句的理解,一般認為“狐兔出沒”,和“寄身草野”、衣不蔽體而如“野獸”等是描寫的三個方面,是側面描寫,并不是“進一步感慨”。如果沒有相應的材料佐證,那么,所謂的“貶謫”,是“想當然耳”,如果不曾考證出此詩的寫作年代,那么所謂的“三國亂世”,更是主觀臆想(開頭兩句,其實就交代了那些居民本就不同于一般的百姓,因為“八方各異氣,千里殊風雨”)。至于所謂的“普降恩澤,施惠于民”,似乎把這首詩看作是一封奏章,立志要向最高統(tǒng)治者“諫言”一般,似乎屬于“過度閱讀”。假如前面幾篇的解讀基本正確,那么,這則向初中生所作的本詩“導讀”,更像是可笑的囈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