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文章引用無可厚非，記得上學(xué)時教語文的老先生喜歡讓我們背書，常言道；讀書者，竊字也。何為竊？有人問。竊仍盜，寫文章就是盜別人的文章，而且要熟盜如流，左右逢源，所謂下筆如有神，飛龍入天，湯湯乎如黃河之滔滔不絕也。老先生說這話時，唾沫星粘滿了嘴邊白胡渣，像一個個跳躍在冬天灌木叢中的短尾猴，仿佛還有幾只膽小的緊抓著樹枝搖搖欲墜了。我坐在前排，每逢這種情況，總趕緊閉著嘴，生怕一不留神那幾只撐不住掉進(jìn)口腔里，所以從小我就養(yǎng)成一個開會閉嘴聽講的好習(xí)慣。這習(xí)慣最起碼的好處就是衛(wèi)生，嘴里沒有別人的味，人活得自在，不醋心。
然而有一天因為這盜字，我被罰站了一個下午。問題是老先生上面一番話，似乎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老先生布置回家作文，寫一篇有關(guān)花木的散文。當(dāng)我站在青磚天井中，圓蛋形的虞美人、點點如星的太陽花、花大色艷的芍藥以及火紅火紅的石榴個個花團(tuán)錦繡圍繞在周圍，像天真爛漫的孩子。現(xiàn)在想起來這也叫坐擁山城，美女如云啊，少年時浪費了多少與花兒親近的大把好時光，比起如今夜店內(nèi)笑臉不知要清純幾許。
鄰居倉吉在門外大聲喊著到西河橋上去釣魚，我連忙拿起罐頭筒、竹竿一溜煙追上去。那橋是傳統(tǒng)磚石結(jié)構(gòu)，長方形的大麻石安在橋肚子下，組成拱形的圓弧，高高的橋面上鋪著魚背脊般的小青磚，欄桿也是用青磚砌的，大約有兩尺高，上面用水泥護(hù)著。挑花汛已過去，五月未正好是小滿、芒種之時，天少雨，河床都露了出來，橋東面是小鎮(zhèn)的八鮮鋪子，那些攤販賣不掉死魚、兩岸人家吃剩下蜆子、螺螄殼一股腦的全倒在河駁下，散發(fā)出腥臭的味道，哪里還釣到魚。但這不能改變印象中故鄉(xiāng)的美，約莫一旬過后的梅雨節(jié)，灰灰南來的江水一夜?jié)q滿西夾河，楊柳岸下又漾著細(xì)細(xì)的浮萍。也是這一年暑假，倉吉差一點淹死。夜里一條鐵殼小汽艇靠在西夾河口碼頭，幾個人爬上船玩，賣糖稀家的春狗耍聰明，站在艙里左右用腳死命地踩著船，船越蕩越厲害，倉吉從篷頂滑到了水里。黑地烏冬的，倉吉又不會游泳，幸好抓住垂在水面的柳條，撿回一條命。算命的王瞎子說：前世里的報應(yīng)，當(dāng)有一劫。我那時在城里外婆家，回來聽倉吉說：不是一個巷子里的朋友不要處。到我離開小鎮(zhèn)的五六年光景，他倆一直沒有正眼相視過。前些日子酒桌上碰頭，做了計生辦主任的他還嘮叨起這句話。
那一天，大家喝了許多，聊起春狗。倉吉說，春狗犯事了，聚眾賭博，被丟進(jìn)大獄。人是奇怪的東西，對于眼前的總是大意，反而是早已消失的如刀刻在腦子里。春狗家住在隔壁井瀾巷。井瀾巷又狹又長，巷子半腰掘了一口井，井口是用整塊石頭鑿成，形如圓鼓。傳言中有女子投井的事，我對井敬而遠(yuǎn)之，心頭上上了一把鎖。每次經(jīng)過巷首卻總?cè)滩蛔∠蚶锾魍@好像站在虎籠子外看虎，人是安全的。巷口左邊是家燒餅店，木桶似的炭爐子成年蹲在遮棚下，惹人注目，這或許是天下燒餅行當(dāng)?shù)臒o字招牌，就像西河橋下的馬氏肉案，碩厚而油膩般同工異曲。只是做燒餅的老師傅卷起衣袖，雪白的手臂灑上了水，青筋刀豆似爆起伸向烤爐的瞬間，我感到時代的火紅。仿佛電影里頭戴藤盔的工人聚精會神地注視著火花四濺的鋼爐，一種責(zé)任與崇高洋溢在臉龐，而非馬家兄弟斫肉時的憨態(tài)可掬。那一刻，我忘記了色如蟹殼的燒餅起爐后即將帶來的滿足，那面皮的酥松，葷油渣的香醇，以及蔥油流滿嘴角的幸福。如果餡是蘿卜絲的則拽在懷里跑回家，蘸著濃黃菜油一口一口慢慢的享受。
“任小晨，過來?！毕锟谟疫吺欠?wù)商店，待業(yè)青年臨時安置點。汪家大姑娘依著碼在一起的門板，左腳正擱在右腳上對我招手。禮拜天的上午，陽光燦爛，世界似乎比平時變得十倍的清楚。走到宜芳姐姐身旁，立刻被濃郁的芬芳簇?fù)?，這味道是宜平所沒有的，或者說是聞所未聞的氣味，然而我喜歡。感覺路邊的法桐樹葉隨著體內(nèi)的血液一個勁地向眼睛涌，思想空了，葉子漸漸放大。自己的身軀仿佛也像懸鈴木一般孔武有力，結(jié)出毛絨絨的刺果。好了。應(yīng)該是男子漢一樣無畏了。我抿著嘴唇，雙手插在褲袋里?？?，褲子好繃，但必須保持這個姿勢，以示成熟。宜芳顯然是由于搬動門板吃了勁，滿臉通紅，喘著氣：“你老欺負(fù)我家宜平，昨天吃晚飯時還說你扥她頭發(fā)，有沒有這回事？”宜芳也著眼睛，居高臨下一本正經(jīng)地審視著我，飽滿的胸口竦兔般微微地顫動。這如哺乳期中的英語老師質(zhì)問我們you和your不同時的尷尬，必須仰面直視其慍怒的面容，來避免敏感神經(jīng)遭受無意的嘲弄，這是每一個理性少年在驚鴻一瞥間需要做出的選擇。我可愛的懵懂歲月！即便若干年后從背后偷襲圓潤的胸乳，我仍然能夠抿著嘴唇，不動聲色直視那回頭嗔怒的眼神。
宜平是善良的女孩，閉上眼睛依舊可以想起她那黑亮眼睛中閃爍著的純潔。靈魂里一直把她當(dāng)著圣母，這起初的來源，是我十四歲在美術(shù)課本中看到拉斐爾·桑西《西斯廷圣母》油畫時產(chǎn)生的幻想。畫面上那帷幔向兩邊緩緩拉開，瑪麗亞腳踩祥云，神風(fēng)徐徐送她而來。圣母體態(tài)豐滿，面容端莊、秀麗而文靜，眉宇之間隱憂。我覺得這就是宜平?；蛟S是因為她整個人感覺混血，橢圓形的臉，筆直的鼻梁，春天草叢般愈來愈濃的眉毛以及日益圓翹的屁股。我一直納悶，她的母親雖然白凈，但國字臉，父親的嘴唇甚至有些肥厚凸起，一點兒也找不出她西化的道理。思緒如天際翻轉(zhuǎn)的云，不斷地向腦海地深處，生活的四周擴散尋找有關(guān)宜平最初的回憶。
宜平第一次出現(xiàn)，是我臟兮兮的手指正在河西福利廠圍墻外空地灰堆上尋找做抓母兒的布片。堤西孩子稱抓沙包叫抓母兒，查閱本縣方言資料無此說法，我懷疑是記錯了的原因。抓沙包是把一個母沙包高高扔起，在沙包落下之前把桌上的若干個沙包抓到手里，然后用同一只手接住落下來的沙包，有許多玩法。這游戲女孩子氣，但可以放在桌子上玩，總比一幫人團(tuán)在土地上打玉球銅板干凈，我性格中的柔弱有可能來自此。圍墻外長著四五棵高大的楝樹，深褐色的樹干布滿裂紋，翠綠的樹冠摻雜些嫩黃的枝葉不規(guī)則地向四周側(cè)伸。我一向嗤笑故鄉(xiāng)的土壤長不出正經(jīng)的東西，西夾河邊人家的房前屋后都生長著這樣肆意蔓延的楝樹或者更為任意傾斜婆娑纖細(xì)的楊柳。有一段時間我喜歡坐在這樹柯崎嶇彎曲的河邊，作一些關(guān)于白蛇傳說的穿越，能從層層疊疊的樹葉里演繹出西湖的邂逅以及青青柳枝，織帽贈伊，永以為好也，是死不相棄的執(zhí)手，從不擔(dān)心六爪天牛從天而降的猙獰。雖然一拐彎過橋就是小鎮(zhèn)菜市口人來人往的目光，少年的我毫不畏懼這樣的窘迫，我是一個健忘的人，就像原先來這片空地是為了要找到夜里丟失的貓，而不是收集五彩斑斕的布片。
一輪一輪的回憶，斷斷續(xù)續(xù)重復(fù)著時光的對白。我有一點恥意，生命有了皺紋的時候，閱讀過的結(jié)局卻要往扉頁方向搜索，一如從前囫圇吞棗。疾馳的歲月不斷放棄收割的風(fēng)景，哪里有片刻心靈的安逸？
我家的貓渾身藤黃，虎紋，唯四腳雪白。中午貓咪一聲，銅色的瞳孔在陽光下漸漸收縮，身子一弓，跳進(jìn)窗臺睡懶覺去了，一點兒也不理睬我的叫喚。俗話說：四腳白，家家熟。正是這種獨行、自在，無所顧忌、我行我素，最終害了它的命。它太善于把自己當(dāng)做飛檐走壁的夜行俠客，除暴安良的英雄。一到晚上，就急忙穿梭于茫茫溝壑之間，一陣陣瓦響后，大致能夠聽到很遠(yuǎn)的責(zé)罵，大半是巷尾頭發(fā)油亮，胸如蒲包的宋寡婦捏著嗓子怪叫。我想，貓樂于享受叼鉆刻薄的批評，這讓它興趣大發(fā)了，試探著低吼，須臾，一發(fā)不可收拾，管鼓琴瑟，陶醉在對影成三的瘋狂中。
鎮(zhèn)上傳遍宋寡婦風(fēng)流韻事。春狗老子賈駝子眼睛瞇成一條縫，指著案上一坨板油對馬家兩兄弟講他從女墻脊后看到的經(jīng)典，若有所思道：“白，真的是白，那兩個奶子?！瘪R家兄弟顯然不滿意駝子拿大做作，迫不及待地追問：“那郭營長在里面干甚么？”駝子吊足了胃口，忍俊不住大笑說：“趴在寡婦腿彎前，看她噓噓。”話音剛落，買肉的閑人哄堂大笑起來。一旁復(fù)秤，新調(diào)進(jìn)小鎮(zhèn)的英語老師漲紅臉了，丟了聲：“無聊?！绷嘀鈼l落荒而逃。誰也沒注意，民兵郭營長臉色鐵青從高高的西河橋上大步流星地走下來。
嗚呼！我可憐的貓直挺挺死在宋寡婦天井角落的茅坑里。宋寡婦一旁幽幽說：“小東西調(diào)皮，肯定是失足掉進(jìn)去?！蔽野俜种傧嘈咆埵窃┧赖?，它圓睜的眼睛能在黑暗中散發(fā)出驕傲的金光而明察秋毫。大暑曬霉，樟腦直沖頭腦，我曾把它塞進(jìn)家神柜里半天，爬出來時滿胡子蟑螂屑。我失去我可愛的貓咪，妙的一聲鉆入懷中的俏媚。我完全沒有賈駝子掌握郭營長赤剝手持竹竿追打貓咪的現(xiàn)場直擊，因此忘卻將它生蛆的遺體打撈上來默哀致敬。只記得空氣中混合著太陽花、糞便、寡婦臉上雪花膏的味道。它是真的莽世英雄，民間捉奸豪杰。后來從春狗眉飛目舞的敘述中，我得出這樣的結(jié)論。 以至多年以后憤懣下竟對易嵐說出這樣的話：“你家?guī)鶝]有遮攔，難道你家的褲子都沒縫褲襠？”
易嵐是宋寡婦的獨生閨女，皮膚像母親一般白青青的。她媽說，黃柏叢姑娘都漂亮。鎮(zhèn)子往西五六里路，渡過北面大河，有一個叫黃柏叢的村子。相傳古時村子有所廟宇，四周長滿黃楊和柏樹。易嵐曾拉著我的手去過那里。
小鎮(zhèn)南北各一條街，沿著西夾河岸吊腳樓另有一爿竹片般的西街縱貫前后街頭，而后意猶未盡像股散開的鐵絲往遠(yuǎn)處蜿蜒拋去。起初三條街皆為磚石腸道，大躍進(jìn)期間南面的前街拓寬，拆了一排房，路面全采用小青磚豎橫鋪著。光陰荏苒，車壓人踏，地面破爛得不成樣子，公社逐改用紅磚鋪排，路牙邊也移植上法桐，粗矮的樹身涂上石灰，虬枝蓬勃日益橫過街道。加上兩邊平房白墻隔三岔五貼出鮮紅的殘言片語：反擊右傾翻案風(fēng)！打倒四人□！、□現(xiàn)四□！熱烈慶祝我縣皮□超□□蛋！漿糊刷了一層又一層，陽光下感覺逼仄的天空彩色蠟筆在飛舞，人們踩著紅紙的碎影在前進(jìn)，到處欣欣向榮，喜氣洋洋。但這歡慶鑼鼓只是晴天的事，每逢雨天須十分小心，街上老少個個卷起褲腳裸出雪白的小腿踮起腳尖，裊娜而行。底下上來辦事的人見了詫異：世風(fēng)不古，男女無異？尚不知有千萬條會噴污漬的烏賊正潛伏在他的鞋底，虎視眈眈。??！我真的留戀那些激情歲月，朦朧憧憬之間有血呼嘯。從西河橋到耕橋口，一路密密麻麻的人群振臂高喊革命口號，是討伐，是贊美，是對叛逆的仇恨，現(xiàn)實的肯定，還是對未來的向往？劈里啪啦的聲浪，決不是三上五去二般簡單。許多時間我們一味沉浸在政策海洋的激流中，領(lǐng)悟和挖掘浮游生物、海草的活動軌跡和蛋白質(zhì)，即使每一粒細(xì)胞觸角都很微小，戴著橡皮手套仍然感知在抽搐、蠕動，那必須借助一些納米儀器來解決?！熬筒铒@微鏡和氨基芐青霉素了?！币似降哪赣H周醫(yī)師正用力地往藥房內(nèi)傳遞箱裹，對著走廊上大汗淋漓手捧清單發(fā)票的武和尚說：“要快，回家休息，趕晚再去趟縣城，不能誤事。”周醫(yī)師瞥了一眼隔壁病房的易鳳奶奶，神色有點焦急。
“居民們，為了改善本鎮(zhèn)交通狀況，解決雨天出腳難問題，鎮(zhèn)政府決定對前大街進(jìn)行水泥路面改造，希望廣大群眾行動起來，利用空閑時間敲磚砸瓦，讓工程早日完工，方便于民……?！毙l(wèi)生所門前大喇叭不厭其煩地播放著鎮(zhèn)長王恩麥粗曠的動員聲。從臺階跨下來，武和尚聳起肩膀，兩手緊捂耳朵，打了補丁的衣襟敞開，眄了眄電線桿上齜牙咧嘴的喇叭，嘴里嚷嚷道：“吱吱喳喳的難受，王木小，這喇叭要修了?！比缓笙褚粓F(tuán)風(fēng)滾向西夾河邊碼頭，那兒攬著他的烏篷小船，而且船尾他那黃發(fā)女人正使勁扇著煤爐，裊裊青煙透出油香慢慢地彌漫在綠色的水面。
慵懶的回憶，宛若一根細(xì)細(xì)雕花銀簪深深地插進(jìn)我藍(lán)色的筆觸，泊泊地流淌。轡馬而行，陳舊的街道，高大的樹木依然鐫刻著往日的圖案，活在熙熙攘攘的語言中。只是少年桃源般的快樂恍如隔世塵埃落在時光的彼岸，開出隱微不可觸及的花朵。那些相約過的手，來與不來、愛或不愛的人漸漸埋沒在美麗咒語中：
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
去吧，去吧，到彼岸去，走過所有的路到彼岸，彼岸是光明的世界
《淮南子·本經(jīng)訓(xùn)》載“昔者倉頡作書而天雨粟，鬼夜哭”。我一直不名緣由，經(jīng)過時間的梳理，民德日離風(fēng)化，使我莫名懊惱于民智開化。人類潛意識里有像動物一樣接受死亡無奈，文字與語言本是有意或無意的欺騙，它慫恿我們向火照之路的亡靈作無涯的幻想。死是生命所然，不管以何種方式到達(dá)。我找不到我的貓，在冗繁的小鎮(zhèn)唯一的空地，我以首鼠兩端的心感應(yīng)生靈眷戀自然的屬性。
宜平額前梳著劉海，一臉無辜地站在楝樹蔭底看著我。地上青磚縫長滿了暗綠的馬齒莧、牛耳朵以及翹然如鳳的指甲花。向西的圍墻殘垣斷壁爬滿了牽牛。我對這塊地的來歷很是熟悉。一年前這兒還是一戶人家，重檐下的門罩雕刻著頭戴高帽，身穿寬袍手持牙笏的古人，仿佛有一些松枝竹節(jié)之類東西鏨鑲畫的周圍。印象中似乎畫面很完整，只是透出著詭譎?；蛟S是畫中人物久遠(yuǎn)的原因，但我還是經(jīng)常溜達(dá)到此。院子里傳出悲凄的二胡聲，我和倉吉躲在門庭外陰影里，不時蠅營狗茍般將腦袋探進(jìn)去。人與人的可恨之處總是見不得別人的好處，這穿云鉆月的音樂，大抵勾起我們的精神樂趣，有如京戲-----一一陣鑼鼓嗩吶鏗鏘間號角連營、烽火狼煙，背插四面威風(fēng)錦旗的樊梨花，杏眼圓睜手持雙頭紅纓齒咬雉翎左右盤滾之后的高亢脆亮：“秦漢義虎一聲凜.....”，西皮導(dǎo)板響起，觀眾席下紛紛叫好聲中賣糖稀米糕的賈駝子白鶴獨立色迷迷的覬覦。介乎！異端起而大義乖。我與駝子一樣不恥，忘記對藝術(shù)的尊重，對人尊重，雖然即將出現(xiàn)的人與露天搭臺上粉墨登場的刀馬旦迥然不同。
趙天卻打從我們?nèi)雽W(xué)，便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學(xué)校土場上。他永遠(yuǎn)把自己打扮得板板整整，保持慢吞吞和顏悅色的形象看著列隊的孩子，用現(xiàn)在的話說叫親民。就像京城街頭拜登不經(jīng)意之間將炸醬面吃得干干凈凈，引發(fā)名博們對民眾隔絕、極享特權(quán)階層的思考，而忽略其背后龐大的保安開銷。我懷疑趙這木偶般笑容是用筆畫的面具，莫名于這樣的詭異，仿佛勝利的隊伍大吹法螺同手同腳地走向黑暗的山谷。在塵灰卷揚之間春狗順手拾起瓦片土塊向其擲去的一剎那，我明白了中國人不懼不嗔不怒的容貌，而非記者會上布什靈敏躲避、潘基文般的狼狽不堪。四周青年教師一片驚呼唏噓之后，我大概了解到趙的事情。
十年前英俊瀟灑，一身吹拉彈唱本事的他從省師范學(xué)院畢業(yè)后，因成分問題被安排到邊遠(yuǎn)鄉(xiāng)底教書，即使這樣仍然不泛女人癡情于他，知道是個人才，總會有出人頭地的一天，這其中也包括縣大院出身戴玳瑁眼鏡的干部子女。偏偏趙不識好歹，喜歡上無錫下放知青。那女的白，高挑，穿著半新半舊黃軍裝，會唱樣板戲頗有文藝細(xì)胞。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相似的命運，更易使陌生男女走近。在縣里組織的歡迎知識青年下鄉(xiāng)匯演中，側(cè)臺絳紅帷幕邊兩人不期而遇，相視一笑。說遇，趙有歧意。與一同而來的同事說：“這是邂逅，命運之中冥冥安排，上帝的旨意?！迸⑽⒁恍Γ窃从谮w臺上一曲 酣暢淋漓的《賽馬》。我聽過這抑揚頓挫，促如馬蹄的二胡。
趙手中的紫檀二胡蒙著鱗紋隱隱蟒皮，沉甸甸的木身泛出暗紅色的光，刺眼的聚光燈下筒膜色澤鮮艷無比?！八跤羞@二胡？”從縣文教辦吳主任手中接過二胡的剎那，作為音樂系尖子生的思想里閃過這樣的疑惑。報幕員話畢，趙抬頭看了看臺下黑壓壓的人頭，猛然像回到學(xué)院那燈火通明的禮堂，內(nèi)心澎湃著表演的欲望。他需要歡樂，需要詩一樣迸發(fā)出驚濤巨浪，這是他頹廢中桀驁的火焰復(fù)燃。他渴望健康，渴望光明，渴望愛情降臨。他行如流云，左右拉弓，一會兒丟開弓子，手指如蹄挑撥琴弦與筒膜。那種萬馬奔騰、蹄聲陣陣的聲音仿佛置身于千軍萬馬狂奔之中，隨著跳蕩的節(jié)奏而心潮起伏，遼闊草原無限神往。這是他的世界，他深邃的眼睛淚光點點。
女的在離他十里外一個更小的村子知青點，那兒知青多。由于匯演中出了名，無錫人對他也不見外，再加上趙也慷慨，從公社飯店包些豬耳朵豬頭肉花生米兒帶過去，女坐在桌子旁看他，臉上紅撲撲的。待一屋子人胡天海地后，才知那女的叫薛濤，無錫禮社鎮(zhèn)人，祖籍西安。大家也撮合他們。兩人房前屋后，瓜田李下，你彈我唱，鸞歌鳳吹，云起雪飛，蕩氣回腸，一來二去動了真感情。某夜不唱戲了，兩人團(tuán)在學(xué)校宿舍里，杏黃的月光絲絲縷縷飄過淡淡的云翳碎碎的榆葉斑駁的窗格，流蘇一般圍在迎面的墻壁，熠熠生輝。趙看著月光中忸怩不安的人，仿佛千頃碧波之中微微顫動的白蓮?fù)鲁鋈兹椎幕ㄈ锶跞醯夭粩嘞蛲庥梗o謐的天空火焰緩緩地燃燒。在這貧瘠遠(yuǎn)離塵囂的荒涼之地，他感謝神對他的惠顧與垂憐，雖然在“橫掃千軍如卷席”破四舊浪潮中，他親手將父親泛黃了《舊約全書》、《楞嚴(yán)經(jīng)》、《十把穿金扇》擲與烈火，甚至不顧阻攔，著了魔咒一般操起斧頭去砸門前精美的磚雕，然而那一刻父親致命的暈厥額破盆景終止了這瘋狂的行為，他為之得到報應(yīng)，也認(rèn)為分配到這鳥不拉屎的海濱鹽堿地是命運對他的懲罰，他骨子里承擔(dān)起對引起父親死亡罪戾悔恨，暗地也隱隱約約感受十字架冷颼颼的陰影在逼近。他曾寫過這樣一首詩：? ? ? ? ? ? ? ? ? ? ? ? ? ? ?
安息日
我在白日做著缺角的夢
銀質(zhì)圣杯流出陰鷙的血跡
生命走不出十字的倒影
塔尖如時針，指向世界的末日?
所有絕望的貧賤，虛妄的富貴
粉碎，這一刻
塔尖如弓箭，緊盯逃亡的命
黑色的斗篷覆蓋了眾生的呼吸
鋼絲擦過的膠片
他寫的詩隱晦，黑色下蟄伏著痛苦，沒幾個人能懂。詩本身是感情的自然流露，說到底是個人隱私，應(yīng)該放在日志里。薛濤送給他一本深紅色的小彩箋，說這顏色最適合寫詩，她也寫詩。他們都不看對方的詩，害怕彼此的痛苦相互傳染。這與生命毫無意義。邂逅的第一天就知道彼此獻(xiàn)身的一天，這是注定。就像《楞嚴(yán)經(jīng)》摩登伽女使盡所能也無法與阿難媾和，這也是個定數(shù)?！吧系郯?！請饒恕一切憤怒與虛言，您是我們在天之父，我愿作塵世里贖罪的子徒，愿耶穌的寶血洗凈我情欲的污穢，藉以主的名向您祈禱。阿門!”趙已養(yǎng)成禱告習(xí)慣，他和她即將走向肉體修仙也忘不了祈求。無論上帝與佛都是忌諱這樣的修行，宗教是因厭惡性愛而創(chuàng)立，經(jīng)文里極易可證，所以諸神總是棄我們而去?，F(xiàn)在，他擁著她的胴體，想起了陶嵐對蕭澗秋的追求，絳娘對崔護(hù)的凝望，絳珠流給神瑛的眼淚，想起所能想起以他為中心的一切浪漫，窮鄉(xiāng)僻野間愛情寄托。鶯聲燕語，當(dāng)圓弧的輪廓緊緊貼近馬蹄篤篤的胸膛，軟軟的手指月光般柔柔滑過起伏的背脊，散亂開來的長發(fā)蜷曲著幽幽的體香籠罩了他全部的視線，趙驀然想起：李清照的《點絳唇》
蹴罷秋千，起來慵整纖纖手。 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 見客人來，襪鏟金釵溜，和羞走。 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
人生期待忽如一夜春雨梨花開，反比趙先前揣摩的路徑平坦了許多，這讓他招架不住，有點沮喪。仿佛無可奈何地隔著奔流的時光，西夾河邊最后一線純潔的光芒慢慢消失在莽莽思緒中，他要想得更多：一切不是為了婚姻的戀愛都是耍流氓的超前考慮。他雙手交叉以嬰兒的睡態(tài)摸了摸她伸過來的手，萬籟俱寂的夜晚，他看到兒時手中魚紋青瓷碗破碎，一條條扭動背鰭的鯉魚順著金色月光游向遙遠(yuǎn)藍(lán)色的天堂。
“六月六，一塊焦屑一塊肉?！碑?dāng)碌碡一樣的武和尚盤腿坐在船艙，剛抹嘴吃完一碗拌著白糖葷油的焦屑，爬爬桌上，那婆娘已將菜酒擺好，大聲招呼他到船尾來吃飯。這聲音早引起河駁下一個人注意，只見那人將外面套著栗色汗衫翻起，對著柳樹根撒了一泡尿，提了提褲帶，轉(zhuǎn)身腆著并不癟的白肚皮對著船喊：“和尚喝酒??！等呃子，我也來兩杯。”上岸朝北溜進(jìn)西街的集體理發(fā)店，半分鐘后手里捏著個紙包已笑嘻嘻地坐在和尚對面。菜蠻豐盛的，清蒸蔥花白料、韭菜炒蜆子和一大碗磨嬰菜蜆汁湯，旁邊放著一瓶白酒、一小瓶胡椒粉。只見和尚將胡椒粉瓶旋開向菜面撒了一層又一層。
在香辛料調(diào)味品中，這胡椒粉的包裝可謂是神圣，幾十年絲毫未變。連李德勝都已被司馬太傅扭轉(zhuǎn)了乾坤，任由五類后裔反攻倒算大快朵頤，而河蟹營養(yǎng)師卻沉默了，保持AA制的時尚姿態(tài)，是不偏不倚的風(fēng)范？然而孔家店是要打到的，包容兼并的果萃是面煮柿油的敵人?，斈?，我以師范大學(xué)96分通過的邏輯學(xué)智商卻看不出仁義與普世食性相克，難道那丟失4分才是面煮柿油的開智精油？這精油一定藏在胡椒粉瓶子里，冷凍Frozen成粉末極富迷惑。這不，你注意那容器輪廓男根樣昂首翹楚，相當(dāng)?shù)卣鸷?。這是二十多年后我與和尚吃早茶時悟出的一段話，并且還告訴身體微恙的和尚胡椒粉很有治病功能。醫(yī)學(xué)上可用作健胃劑、解熱劑、利尿劑及支氣管黏膜刺激劑，治療消化不良、寒痰、腸炎、支氣管炎、感冒和風(fēng)濕病等疾病，這對年輕時常在水面過夜落下骨架疼的他非常重要，最好摻合著酒口服。揶揄間我驀然對國寶級白藥滋生懷疑，那懸虛的保密是否掩蓋了胡椒粉的成分？功效色澤使用如此相似一如本縣邯大仙審計樓下掛羊頭賣狗肉介紹虎骨牛鞭神奇之泰然自若。俱往矣，數(shù)風(fēng)流人物消失殆盡，萬千中決非奶粉暗藏三聚氰胺之怫郁，這是營養(yǎng)產(chǎn)業(yè)與濟(jì)世行當(dāng)?shù)牡赖虏町?。我插科打諢時和尚只是微微地笑著說：“邯大仙來過西夾河?！?---這一切都是后話。
和尚是聰明人，他從他老婆秤桿上的星卜卦到春天。和尚起先在航運碼頭上下貨腳行些粗活，婆娘在學(xué)校門口擺了個水果攤，那年頭也就是賣些紅蘿卜、青蘿卜，養(yǎng)家糊口。這當(dāng)然有悖法令，頭戴藍(lán)帽的市場檢查員三天冒九出現(xiàn)，蘿卜沒收是小事，如果人被逮住了，也沒大事，說些冠冕堂皇的話后放掉，只是可惜那秤命送黃泉，當(dāng)著你的面用力一撅----一桿秤可抵得十籮筐的大紅蘿卜啊?，F(xiàn)在有大半年沒再換新秤了，花花點點的星閃著銀色的光，是個好兆頭，況且井瀾巷口春狗娘已灰黑著臉，邊拉風(fēng)箱邊搖起鐵甕狀的怪東西，一聲“響啊”炸出了香噴噴的炒米、雪白的貓耳朵。和尚辭去了工作，將祖?zhèn)鞯拇螋~船改裝成烏篷，和婆娘一起搞起了運輸。那船兒輕便，一天能五六十里來回。幾個月下來，有了一些儲蓄，買了臺三洋雙卡收錄機，這可是奢侈品。這不理發(fā)店的銀鎖直沖收錄機來了，吹噓間和尚打開紙包，里面是鄧麗君的歌，煙醺酒氣中和尚放進(jìn)磁帶，那靡靡之音響徹云霄。
那銀鎖不務(wù)正業(yè)，曾在公社下放種田二年，做了不少丑事。平日里偷雞爬狗，好吃懶做。知青之間斗毆，用油嘴做的噴槍裝滿鐵砂，槍頭一陣濃煙，打中對方的腿，好在是冬天有棉褲擋著，不然腿就報廢了。對方家里不依，告到派出所，穿白衣服戴大紅國徽的孫所長要樹典型拿他，虧他老子趴在地上，鼻涕眼淚一大把：“大侄子，銀鎖他娘死得早，從小沒教養(yǎng)，你就饒了他吧，也看在我這些年為孫嗲剃頭刮面的份上，你就放了這畜生?！睂O嗲是孫所長的父親，病在床榻上好些年，也虧了銀鎖老子逢年過節(jié)都準(zhǔn)時上門給老爺子梳理。因為有這關(guān)節(jié)，所長礙于情面，放了一馬。銀鎖也在大隊場頭上做了深刻的自我批評，給對方賠了百十圓補貼，事件這才了結(jié)。其實，所長要辦他另有一事，在調(diào)查槍擊案時，那大隊病怏怏的會計私下反映起銀鎖的齷齪：鄉(xiāng)下人有借廁所的習(xí)慣，因為大糞是肥料，農(nóng)家的寶啊。俗話說：沒有大糞臭，哪里五谷香。我記得早前春上大早，城里公共廁所前總是潑潑撒撒流著尿糞污漬，那大多是鄉(xiāng)下人腌田的需要?？摄y鎖不要臉，看準(zhǔn)會計上公社開會，前腳剛走，就去敲他家門，那媳婦問他來干什么？銀鎖說，肚疼內(nèi)急，要借茅坑一用。也許是平時田頭鬧慣了，還是真的貪圖那農(nóng)家寶，那女的也沒拒絕，讓進(jìn)來，反而順手把門搭上。這無疑助長了銀鎖的非分之想，索性蹲下不起。原來那女也不是好貨，指頭尖上跑馬的人，罵起人來尖叼刻薄，村里的人怕她，因為結(jié)婚十年沒有生育，都說報應(yīng)，背后叫她“騸女”。騸女團(tuán)在里屋見銀鎖左等右等不來，心里起火，這猴精難道也是個銀樣镴槍頭？三步并兩步，一把拉開廁所的柴門，眼前的銀鎖巍巍站著，那活兒已小牛擺起四方，威風(fēng)不可擋了.......。茍且事畢，騸女跟他約法三章，點到為止，從此形如路人。銀鎖不敢不應(yīng)，這種事畢竟不恥，何況那女的比他大將近一紀(jì)。銀鎖做這賊事是由于女平時跟他眉來眼去，不想一拍就上，恍惚中有一絲成就感，這成就感遠(yuǎn)比肉欲來得真切。兩三個月后，女的小肚漸漸地高了起來，會計看得仔細(xì)，夜里跟婆娘得瑟，那婆娘一腳將那可憐的人連爬帶滾踢到踏板上。第二天正巧孫所長來訪，會計大倒苦水，然無證據(jù)，事件就這樣不了了之。那會計望著日益臨產(chǎn)的人也漸漸變了心事。有關(guān)騸女的事，我是聽銅鎖說的，比我這個精彩得多。不過后來，我親眼見過一大眼睛的婦女跳著一副腳鑼，一頭站著一個笑呵呵的孩子，委實住進(jìn)他家好幾天。
? ? ? ? ? 西夾河2011，獻(xiàn)給人生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