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婉兮? ?圖/網(wǎng)絡(luò)
1
她叫李萍。
這個名字太普通,一看就不是有故事的女同學(xué),似乎也撐不起女主角的氣場與命運,不太可能攪和到江湖中去。
開始的確是這樣。
她嫁了條鐵骨錚錚的山東大漢,只是牛家村一個尋常農(nóng)婦。
丈夫打獵、耕田;她則養(yǎng)雞、煮飯,對人生并沒有太復(fù)雜的設(shè)想。說來也不過是相夫教子,打點衣裳鞋襪、操心吃喝拉撒。
于李萍而言,江湖太遠、廟堂太高,傳說再波瀾壯闊,也不及眼前的尋常煙火。
雖然外面是風(fēng)雨飄搖的亂世,可家門一關(guān),小天地中依然爐火微紅酒香四溢,溫馨而溫柔地隔開漫天風(fēng)雪。
假如丈夫沒在那個雪夜結(jié)識丘處機……
郭嘯天是梁山好漢郭盛的后人,為人忠肝義膽,人雖隱居在牛家村,心卻始終記掛著山河安危,素日也愛打抱不平,自有一股子俠義之氣。
這俠義之氣促成了他與丘處機的相識,但也不知不覺地埋下禍根,引發(fā)一連串“蝴蝶效應(yīng)”,乃至將郭、楊兩家推入深淵。
那一夜實在太慌亂太兇險。
官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殺來,打斗激烈而殘酷。李萍心驚膽戰(zhàn),可還沒來得及消化恐懼,就迎來了丈夫去世的絕望。
但也沒時間去嚎哭悲痛,因為她自己也落到了殺夫仇人手中,被挾持著遠離故土,從牛家村到嘉興,再到金國的中都燕京,又被金兵抓做苦力腳夫,挑著擔子在苦寒之地行進。
此時,李萍已懷胎數(shù)月。
好在她做慣了粗活,身子壯健,雖然不會武功,但也扛住了顛沛流離之苦,甚至還能伺機刺殺仇人,靠一股子剛毅勇敢熬到擺脫魔掌,生下郭嘯天的唯一血脈。
那個孩子,還在娘胎就被丘處機取名為郭靖。
2
李萍荒漠產(chǎn)子,我認為是整部射雕英雄傳中最驚心動魄的情節(jié)之一,絲毫不輸于那些千軍萬馬激烈大戰(zhàn)的恢弘場面。
那天,金兵隊伍被蒙古敗兵沖散,她在混亂中逃脫,拼命跑了許久,只覺得腹中疼痛,竟不知不覺地昏迷過去。等再醒來時,胎兒已在患難流離之中呱呱墜地。
那一幕很是感人:
月光下只見這孩子濃眉大眼,啼聲洪亮,面目依稀是亡夫的模樣。她雪地產(chǎn)子,本來非死不可,但一見到孩子,竟不知如何的生出一股力氣,掙扎著爬起,躲入沙丘旁的一個淺坑中以蔽風(fēng)寒,眼瞧嬰兒,想起亡夫,不禁悲喜交集。
李萍忽然就不想死了,恨意也消了一大半。
母性被喚醒,溫柔和愛交織成強大能量,將這新手媽媽從鬼門關(guān)拉回來,也給了她好好活下去的信念。

她用牙齒給嬰兒咬斷臍帶,將他貼肉抱在懷里,在遍地尸體的戰(zhàn)場上獨自生活了十來天。餓了就吃干糧烤馬肉,還從死人身上扒下衣裳來穿,活生生演了一出產(chǎn)婦版的“荒野求生”。
就這樣,李萍帶著兒子在大漠中住了下來。她又當?shù)之攱?,靠自己的雙手重新建起了一個家。
艱難自不必說。
雖不是細皮嫩肉的嬌小姐,但從魚米之鄉(xiāng)流落到不毛之地,又失去丈夫親人,單親媽媽總歸是有許多苦頭要吃的。
首當其沖的是生存問題。
李萍開始牧馬放羊,又撿來樹枝搭起個小茅屋,平日里也將羊毛紡條織氈,好拿去換糧食與日常用品。母子倆相依為命,日子倒也一天天過下去了。
當了媽,女人就自然而然地生出洪荒之力,敢昂起頭去直面不懷好意的人生與命運。
其次就是兒子的教育問題。
3
李萍是個好媽媽。
這一點,我們可以從小郭靖的言談舉止中看出。
他救了困境中的哲別,對方拿金鐲子來答謝,他連連搖頭:“媽媽說的,應(yīng)當接待客人,不可要客人東西?!?/p>
蒙古軍士前來搜查,郭靖不會說謊,卻憋著勁兒不肯說出哲別的藏身之所,哪怕犧牲自己也絕不出賣他人。
這份忠厚、仁義與倔強感染了哲別,決意要將自己的箭法功夫傾囊相授。蒙古大汗鐵木真也被郭靖的風(fēng)骨打動,于是便將那孤苦的母子帶入軍中照拂。
于郭靖而言,這算是人生第一次機遇。
他學(xué)了點功夫、見了些世面,從放牛放羊的日子中掙脫出來,完成了大俠成長的第一步。
當時,江南七怪尚未找到大漠中來,郭靖的為人處世之道,幾乎全部來自于母親李萍。
她只是個尋常婦人,大半生都在養(yǎng)雞放羊做粗活,大道理講不出,卻懂得以身作則,用自己的一言一行去教兒子正義善良,勤勞勇敢。
千萬別小瞧這些內(nèi)在的抽象的東西。
它們看似無用,卻暗中指導(dǎo)著郭靖的言行舉止,拿今天的話來說,叫作人生觀、世界觀與價值觀。
后來郭靖踏足中原,贏得黃蓉芳心、學(xué)得一身本領(lǐng),看似運氣爆棚,實則是骨子深處的東西在發(fā)揮作用,比如善良、勤奮、質(zhì)樸等等。
那些在刀光劍影中浮浮沉沉的人,滿腦子都是武功秘籍,卻不太明白真正所向披靡的東西并非拳腳,而是人心。
李萍教給郭靖的東西,正像是大廈的奠基石。它們牢固穩(wěn)健,足以托起俠之大者的光輝一生。
從這個角度來看,郭靖要比楊康幸運許多。
包惜弱美則美矣,性情卻遠不如李萍堅毅,行事作風(fēng)也略遜色于李萍。
4
李萍最終,為義而亡。
當時,鐵木真已號稱成吉思汗,蒙古人勢如破竹,在各方征戰(zhàn)中大獲全勝,又將目光投向了偏安一隅的南宋。
郭靖母子識破伎倆,想要連夜南奔,不料鐵木真卻抓了李萍做人質(zhì),試圖以此來要挾郭靖,逼迫他為自家的統(tǒng)一大業(yè)賣命。
可郭靖是宋人,自小聽著岳飛的故事長大,滿腦子都是忠孝節(jié)烈,又怎么會賣國求榮,眼睜睜看著異族鐵騎踐踏大好河山?
然而母親的生死懸于一線,身為兒子,郭靖當然不能坐視不管。
一頭是忠,一頭是孝,郭靖心亂如麻,卻根本做不出選擇。望望母親,他想妥協(xié);可想想蒙古軍隊的暴虐行徑,他又無法助紂為虐。
正在左右為難之時,李萍卻主動開口了。
鐵木真本以為這一介女流貪生怕死,必定會勸服郭靖為蒙古效力。不料李萍開口便是殺身成仁,短短幾句卻擲地有聲:
“人生百年,轉(zhuǎn)眼即過,生死又有什么大不了?只要一生行事無愧于心,也就不枉了在這人世走一遭?!?/p>

幾句話講完,她又深情溫柔地望了兒子幾眼,然后舉起匕首直插入自己的胸膛——
為了解除兒子的困境,她以自我犧牲的方式,去除“孝”的選項,以成全兒子及夫家的滿門忠烈;
也是為了成全自己的民族大義。
每每看到此時,總覺得肅然起敬,再不敢將李萍視為平庸婦人。
她的膽識與格局,遠在許多所謂的江湖俠士之上。她沒教兒子一絲拳腳功夫,卻教會他堂堂正正去做人。
得這樣的女子做母親,是郭靖一生幸運的開端。
5
有人說,推動搖籃的手,就是推動世界的手。
深以為然也。
每個初來人世的嬰孩,都如一張最純潔的白紙,母親是執(zhí)筆的第一人。畫好了第一筆,往后的勾勒、涂抹、上色都會容易許多,也精彩許多。
金庸想必也深諳此理,所以他筆下的李萍堅強剛毅,卻又溫柔善良深明大義,幾乎是中國式慈母的化身。
這樣的母親,已經(jīng)在華夏大地上存在了千百年,且遍布各處。
她們大多出身普通相貌平凡,講不出大道理,也做不出驚天地泣鬼神的大事業(yè),終其一生都在瑣碎小事中打轉(zhuǎn),但卻用最質(zhì)樸的方式,養(yǎng)育出了一代又一代英雄兒女。
所謂生生不息與欣欣向榮,其實正由這樣的女性來締造。
后來的郭靖,一生致力于守護山河,把“為國為民”牢牢刻在心間。
后來的郭家,幾乎全部戰(zhàn)死沙場,兒子、兒媳、孫子、孫女,除郭襄之外無一人幸免。
想必城破身死那一刻,郭靖又想到了母親當年的囑咐: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
這句話,大概也被無數(shù)母親念叨過,如雷貫耳響徹千年。
謹以此文,敬李萍,敬天下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