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高中時候愛汪曾祺愛得發(fā)瘋，到處搜他的書，買來一本接一本抄在筆記本上。我目前為止愛得最為熾烈的都是男人，而且都是老男人。男人如酒，越陳越香。汪曾祺提倡“為文無法”，寫文章不講究什么經(jīng)營，想到哪寫到哪，我似乎受了他的影響。可能很多人覺得我東一句西一句，沒有章法，跑題了。這就對了，寫文章為了自己高興，不取悅別人，他們又不給錢。

我最近時常感到隨時面臨道德瓦解的危險，對于財富的追求，很容易指使我做出卑鄙的事來。寫這些文章其實是自我剖析，不致使自己在人群中隨波逐流。

我老家在山西，那里是煤炭大省。煤老板風光的時候，在北京買樓都是一棟一棟地買。頂峰時期，海鑫集團的老板娶了女明星車曉，一時間風光無二。現(xiàn)在別說煤礦，就是擺個燒烤攤，都不讓你冒煙。查環(huán)保查得厲害，煤礦不景氣，一業(yè)帶百業(yè)，其他行業(yè)也七零八落，在經(jīng)濟轉型的過程中敗落得不成樣子。

一九九八年的石家莊，大廈將傾。九八年是個神奇的年份，除了抗洪救災，還迎來了國有企業(yè)職工的下崗大潮。以前大學生畢業(yè)包分配，從九八年開始不包了。飯碗丟了，人也就活不下去了。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偷雞摸狗，自我了斷，很熱鬧，很凄慘?！昂盟啦蝗缳嚮钪边@句古話，到這個時候不管用了。好巧不巧，最近導演胡波的作品《大象席地而坐》獲得金馬獎最佳編劇，講得也是石家莊底層小人物的故事。

《殺死那個石家莊人》是萬能青年旅店的歌，歌詞如下:

傍晚六點下班換掉藥廠的衣裳

妻子在熬粥我去喝幾瓶啤酒

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廈崩塌

云層深處的黑暗啊淹沒心底的景觀

在八角柜臺瘋狂的人民商場

用一張假鈔買一把假槍

保衛(wèi)她的生活直到大廈崩塌

夜幕覆蓋華北平原憂傷浸透她的臉

河北師大附中乒乓少年背向我

沉默的注視無法離開的教室

生活在經(jīng)驗里直到大廈崩塌

一萬匹脫韁的馬在他腦海中奔跑

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廈崩塌

一萬匹脫韁的馬在他腦海中奔跑

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廈崩塌

云層深處的黑暗啊淹沒心底的景觀

主創(chuàng)是石家莊人，自己人寫自己的事，駕輕就熟?！吧钤诮?jīng)驗里直到大廈崩塌”，任何作者都是生活經(jīng)驗的加工者，逃不出那個圈子。莫言寫高密，汪曾祺寫蘇北，老舍寫北京。

人們對事物衰敗的嘆息從來就不曾停止，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笨鬃诱f，我的的身體已經(jīng)衰退得很厲害了，很長時間都沒有夢見周公了?？鬃訉τ谥芄欠浅Ｍ瞥绲?，認為周朝的文化制度很完備，一門心思想要恢復周禮。他說，周朝借鑒了夏朝和商朝的文化，文化非常繁榮，制度非常詳盡，我喜歡周朝的文明。子曰:“郁郁乎文哉，吾從周?！?/p>

時代也是在變化中前行，萬能青年旅店的這首歌只是自怨自艾，讓他悲呼的對象只是一個華北制藥廠。沒什么的，真的。每個時代都會有人慘死在社會變革的巨輪之下，最終化為無人知曉的塵埃，隨風飄揚。

“傍晚六點下班換掉藥廠的衣裳，妻子在熬粥我去喝幾瓶啤酒”。小火慢燉的生活如那碗粥一樣，不須咬合，便入口即化。人生被煮了二三十年早就看透了，淡而無味，要喝粥還得配碟咸菜。

子曰:“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笨鬃诱f:“那些整天吃飽飯，沒什么上進心的人，要教他們真是太難了?！焙葞灼科【埔膊粫?，揣著明白裝糊涂罷了。計劃經(jīng)濟體制下，人們都是按部就班庸庸碌碌，出不了頭，久而久之也懶得出頭。突然，國有經(jīng)濟改革，給了華北制藥廠職工當頭一棒。

他們要讀過《論語》說不定還能好點，不像萬能青年旅店這樣像個委屈的小媳婦?？鬃右惠呑佑龅侥敲炊嗬щy，九死一生，還自嘲說自己確實像條狗?！洞笤捨饔巍返慕Y尾，城樓上的夕陽武士望著遠去的孫悟空，說了句:“那個人好像條狗啊?！边@是高級幽默，連接經(jīng)典，周星馳真是天才。

時代的巨變讓每個人都無所適從，從來都是這樣，沒什么大不了?！墩撜Z》里說:“崔子弒齊君，陳文子有馬十乘，棄而違之。至于他邦，則曰：‘猶吾大夫崔子也?！`之。之一邦，則又曰：‘猶吾大夫崔子也?！`之。何如？”子曰：“清矣?！痹唬骸叭室雍酰俊痹唬骸拔粗?，焉得仁？”

崔杼殺了國君齊莊公，陳文子把家產(chǎn)全都拋棄了逃到別的國家去。結果到了別的國家一看，那個國家的大夫也是和崔杼一樣，殺了自己的國君。子張問孔子:“陳文子這樣的人算是做到仁了嗎？”孔子說:“他最多算清高，仁還算不上?！?/p>

儒家講“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笔且环N很積極進取的文化，遇到困難不退縮，迎難而上。獨善其身是很好，但比不上兼濟天下。這就是儒家和道家的區(qū)別。

在春秋時期，殺父弒君是很常見的事，以下犯上叫做“弒”。那個時候禮崩樂壞，道德破產(chǎn)，沒有一套統(tǒng)一的道德標準約束大眾。崔杼殺了齊莊公，負責記載的史官如實記錄被殺了。他的弟弟接替哥哥記錄，又被殺了。幸而還有一個弟弟，還是把真實情況記錄了下來，這次崔杼沒有殺他。

現(xiàn)在看春秋戰(zhàn)國時期，很多人覺得文化很繁榮，百家爭鳴，非常了不起，非常向往那個時代。其實那時特別混亂，民不聊生，社會動蕩。陳丹青有民國情結，很向往民國的生活，覺得那些大師學貫中西，有道德，有文章，很敬仰。有一次《鏘鏘三人行》請了王蒙聊這個事，老先生是一九三四年出生的，北京人。他說，那個時候人民生活困苦，到處死人。北京有句話叫“刮風一層土，下雨一層泥”，環(huán)境極差?，F(xiàn)在多好，誰還想回到民國啊。”

陳丹青是葉公好龍，文人是有這個毛病，愛粉飾歷史，很浪漫。但歷史是很殘酷的。

萬能青年旅店的這首歌是抒情歌，自言自語，自怨自艾，自說自話，不具備煽動性。他們是唱給自己聽的。它不夠強健有力，孔子聽了也只能說:“還到不了仁的程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