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說出口的話,是愛!

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本文參與書香瀾夢第178期“未說出口的……”專題活動。

正坐在格子間噼里啪啦打字的譚浮莉,看到放在桌上的手機閃爍著,有電話進來。

工作時間,她一般不接私人電話??伤豢词切∫檀騺淼模话闱闆r下,小姨不太會給她打電話,應該是有急事吧。

她拿起電話走出辦公區(qū),來到外面接起電話。剛劃開就聽到小姨帶著哭腔說:“莉莉,你快過來吧,你媽不行了?!?/p>

譚浮莉下了飛機已經(jīng)是晚上十點多了。她直接打車趕去醫(yī)院。

推開病房門,里面的燈光被調(diào)到最暗,病房靜靜地只有心電監(jiān)護儀規(guī)律的滴答聲在黑暗中起伏。

母親躺在病床上閉著眼應該睡著了。小姨躺在陪護椅子上也像是睡著了。譚浮莉輕手輕腳進去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

母親躺在床上,比記憶中瘦小了許多。曾經(jīng)那雙能把整個世界攬進懷里的手,此刻無力地垂在被子外面,皮膚薄得近乎透明,隱約能看見底下蜿蜒的青色血管。呼吸機幫助她維持著呼吸,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對抗什么,而每一次呼氣,又像是在妥協(xié)什么。

譚浮莉盯著母親的臉,這張臉她看了四十年,卻從未像今晚這樣仔細。她用目光描摹著母親額頭上的皺紋。那些皺紋曾經(jīng)是飽滿的,在她小時候的記憶里,外婆說那是"笑紋",因為母親愛笑??刹恢缽氖裁磿r候開始,這些皺紋變得又深又密,像干涸的河床。而此刻,在呼吸機的輔助下,那些溝壑似乎淺了一些,母親的表情是平靜的,甚至有一絲安詳。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偶爾有車燈劃過,在天花板上投下轉瞬即逝的光影。譚浮莉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的深夜,母親會起來給她掖被子,手掌帶著皂角和油煙混合的氣息,輕輕按在她的額頭上。她總是假裝睡著,等母親離開后才敢睜開眼睛,看著門縫里透進來的一線光,聽著母親走向自己房間的腳步聲。那腳步聲是她童年最安心的背景音。

那年父親的葬禮在老家舉行,在葬禮上譚浮莉哭得站不穩(wěn)。母親一把扶住她,什么都沒說,只是用力地握著她的手。那力道她記得,五根手指像鐵箍一樣箍在她的手腕上,那是在安慰她。

在母親的支撐下,完成了所有該有的儀式,送走了父親,譚浮莉在母親的目光中擦干眼淚,回到自己的生活里。之后的日子像流水一樣過去,她有了孩子,升了職,搬了家,從那個小城一路走到了省城,距離故鄉(xiāng)越來越遠……

第二天母親醒來看到了譚浮莉,提出要回家。譚浮莉和小姨商量一下,決定尊重母親意愿接她回家。

回到家母親似乎反而清醒了不少,跟譚浮莉說了很多話。她怕母親累著,叫她先閉上眼睛休息休息。

母親閉上眼睛,譚浮莉正想站起來去倒點水。卻聽見母親輕聲在喊她:“莉莉……”

那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直接出現(xiàn)在她的腦海里。

"媽,我在。"譚浮莉俯下身,把耳朵湊近母親的嘴邊。

"那……那個盒子……"

"什么盒子?"

"柜子……下面……有封信……"

譚浮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床頭柜下面確實有一個小盒子。譚浮莉彎腰把它拽出來,這是一個鐵質(zhì)的糖果盒,蓋子上印著褪色的花紋,是那種老式的水果糖包裝,大白兔奶糖,很多年前一塊錢只能買兩顆的那種。

"這個……"譚浮莉把盒子拿出來,"您要現(xiàn)在看嗎?"

母親沒有回答,閉上眼睛又睡了過去。

這次她沒有醒來,永遠睡了過去。

等譚浮莉把母親后事辦好,才靜下來想起那個小盒子。

她打開那個糖果盒,里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沓信封,有些是普通的白色信封,有些是帶條紋的紅色航空信封,還有一些是那種印著塑料薄膜花紋的粉色信紙。每一封信都寫著"莉莉收",但信封上的郵戳全都空白,沒有郵資,沒有日期,當然也沒有貼郵票。

這些信從未被寄出過。

譚浮莉拿起最上面那封信,是一個普通的白色信封。她小心地抽出信紙,展開。

信紙已經(jīng)泛黃,但字跡依然清晰,那是母親的字跡,端正的小楷。

莉莉:

見字如面。媽很想你。

你走了三天了,家里突然安靜得可怕。你那間屋子的燈媽不敢關,每天晚上都要進去坐一會兒。你的書還在桌上,你用過的筆媽都收好了,連你掉在床縫里的一根頭發(fā)絲媽都撿起來夾在書里了,別笑媽,媽就是想你。

今天去集市買了你最愛吃的鱸魚,清蒸的時候放了你小時候最愛放的姜絲和蔥花。端上桌才想起來,你已經(jīng)不在家了。魚很鮮,媽一個人吃不完,剩下的放冰箱了,等你回來熱給你吃。

對了,你那邊冷不冷?記得加衣服,別逞強。媽不在身邊,你要照顧好自己。

等你回信。

1995年10月8日

譚浮莉的視線模糊了。1995年,她十八歲,那一年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學,第一次離開家鄉(xiāng)。母親的信里寫的是鱸魚,她記得,那確實是她最愛吃的菜,每次回家母親都會做。魚肚子里塞滿姜絲蔥花,鮮美得很。

但她不記得母親有沒有給她寫過信。那時候沒有手機,固定電話對于普通家庭來說還是奢侈品,書信是主要的聯(lián)絡方式。她記得自己每周都會給家里寫信,報平安,說些學校里的瑣事。但母親的回信……她記得母親很少回信,每次她問,母親都說"寫了,寫了好多,但不知道怎么寄"。她當時覺得奇怪,現(xiàn)在想來,那些"不知道怎么寄"的信,大概都躺在這個鐵盒子里。

譚浮莉的眼淚落下來,砸在信紙上,洇出深色的印記。

那時候她沒有智能手機,沒有微信,沒有視頻通話。她給母親寫信,只能用文字描述食堂的飯菜、宿舍的床鋪、圖書館的燈光。她想象著母親坐在昏黃的燈泡下,戴著老花鏡,翻著字典,一筆一劃地寫著那些她覺得理所當然的日常,心里突然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住。

她繼續(xù)翻看盒子里的信。有一封是2005年的,寫著她出嫁的消息:

莉莉:

后天你要嫁人了。媽睡不著,寫了這封信。

那個人媽看著還行,穩(wěn)重,有責任心,對你好。媽觀察了他三年,從你們認識那天起。每次他來家里,媽都偷偷看你們說話,看他的眼神,看他夾菜的時候會不會先給你夾。

他會的。

媽放心把你交給他。

但媽還是想告訴你,如果有一天他欺負你,如果有一天你覺得不幸福,就回家。媽在,家就在。哪怕房子賣了,媽租房子住,你回來也有地方睡。

媽嫁給你爸的時候,你外婆也是這樣跟媽說的?,F(xiàn)在媽把這句話給你。

要幸福。

2005年3月14日

2005年的那個春天,她穿著租來的婚紗,挽著父親的手走過紅毯,父親把她的手交到丈夫手里,說的是"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而母親站在親戚中間,笑著笑著,淚流滿面。她當時以為母親是高興的,現(xiàn)在才明白,那是另一種告別:她把女兒交出去了,從此以后,這個小生命的重心不再是她。

婚姻不是一帆風順的。她想起那些吵架的日子,有一次她半夜躲到陽臺上打電話給母親,還沒開口就哭了出來。母親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說:"回來住幾天吧,媽給你做紅燒肉。"

她就真的回去了。住了三天,吃了三天紅燒肉,第四天丈夫來接她,母親站在門口,看著她上車,什么都沒說。她以為母親不在意,現(xiàn)在才明白,那些沒說出口的話,全都寫在了這些信里。

鐵盒里的信很多,跨越的年份也很長。

有一封是2008年,她懷孕的時候:

莉莉:

聽說你有小娃娃了,媽高興得哭了一晚上。

但媽不放心。你從小身子就弱,懷孕那么辛苦,你受得了嗎?

媽想去看你,但你說不用,說等生了再回去。你從來都是這樣報喜不報憂,媽知道你在外面不容易。

媽給你寄了一籃子雞蛋,是你爸養(yǎng)的雞下的。你小時候最愛吃雞蛋羹,媽給你蒸得嫩嫩的,筷子一戳就能劃開,放點香油,放點醬油,你就吃得滿臉都是。

現(xiàn)在你也要當媽了。你會是個好媽媽的。你從小就有愛心,連路邊的野貓都要喂。你會是好媽媽的。

媽等著抱外孫。

2008年6月20日

有一封是2010年,父親去世后的第一年:

莉莉:

今天是你爸走了一年的日子。媽去給他燒紙了,蹲在墳前說了很多話,他不理我。

他以前最愛跟我拌嘴的,現(xiàn)在倒安靜了。

媽最近老夢見你小時候。你剛生下來的時候那么小一點,哭起來像只小貓,媽把你抱在懷里喂奶,你吸兩口就睡著了,媽怕你餓著,又把你弄醒,你又哭。媽那時候年輕,不會帶孩子,都是摸索著來的。

你三歲的時候發(fā)高燒,媽抱著你跑了十里地去醫(yī)院。你燒得說胡話,一直叫媽媽。媽怕得要死,媽怕你沒了。

后來你好了,燒退了,活蹦亂跳的,媽才松了一口氣。

莉莉,你爸走了,媽現(xiàn)在是一個人。

但媽不怪你。你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自己的事。媽知道。

媽就是有點想你。

2010年8月15日

譚浮莉抱著那沓信,整個人縮在椅子里。她想起那一年,母親六十二歲,父親剛走,她在電話里問母親要不要來省城住一段時間,母親說"不用,媽習慣了,你忙你的"。她信了,以為母親真的習慣了?,F(xiàn)在她才明白,那是一個母親在女兒面前最后的倔強。

譚浮莉翻到最后幾封信,字跡越來越潦草,有幾行字明顯寫著寫著就歪了,像是手在發(fā)抖。她翻到最底下那封信,信封上寫著日期,是去年的:

莉莉:

媽生病了。

醫(yī)生說是什么ca,媽不懂,但看你的表情,媽知道不好。

你別哭。媽活了七十多年,夠本了。

媽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生了你。你從小聽話,乖巧,學習好,嫁得好,生了個好孩子。媽每次跟鄰居提起你,臉上都有光。

媽這輩子沒什么本事,就是個普通的農(nóng)村婦女??粗阌谐鱿ⅲ瑡層X得什么都值了。

媽想跟你說的話太多了,但每次你來看媽,媽又不知道從何說起。你那么忙,媽不想讓你擔心。

但媽還是想告訴你。

莉莉,媽愛你。

從你生下來的那一刻起,媽就愛你。你是媽身上掉下來的肉,是媽這輩子最珍貴的寶貝。

媽很抱歉。抱歉沒能給你更好的生活,抱歉在你小時候打過你(你還記得嗎?你偷了鄰居家的糖,媽氣得打你手心,打完媽自己哭了一晚上),抱歉沒能多陪陪你,抱歉有那么多話想說卻總是說不出口。

媽就是嘴笨,媽就是不好意思,媽總覺得心里有就行了,不用說出來。

但現(xiàn)在媽想說了。

莉莉,謝謝你。謝謝你成為媽的女兒。謝謝你讓媽的人生有了意義。

媽愛你。

永遠愛你。

2023年3月8日

那是母親確診癌癥后不久寫的。譚浮莉握著那封信,淚水模糊了視線。2023年的三八婦女節(jié),她在醫(yī)院陪母親過,給母親買了一個蛋糕,母親笑著說"都老太婆了還過什么節(jié)",然后吃了兩口奶油,說"還是小時候的味道"。

她不知道母親那天晚上就寫了這封信。她不知道母親心里裝著這么多話。

母親不是什么偉大的人物,只是一個普通的農(nóng)村婦女,一輩子沒出過遠門,沒讀過多少書,說話永遠輕聲細語,做事永遠先想著別人。

母親走后的很長一段時間,譚浮莉都會在深夜醒來,想起母親那些事,想起母親撫摸她臉頰時的溫度,想起母親未說出口,卻都寫在信里的話:"媽愛你,一直都很愛你……"

離開家鄉(xiāng)前,譚浮莉站在老家的村口,這里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土路泥墻的村莊了,水泥路修到了家門口,路燈亮堂堂的。但那棵老槐樹還在,據(jù)說已經(jīng)有上百年的歷史,是村子里的"風水樹"。

她站在樹下,就像多年前母親站在這里送她離開一樣。

媽,我愛您。

我永遠愛您。

風從樹梢吹過,帶落了幾片金黃的葉子。

譚浮莉抬起頭,看著那些葉子在空中旋轉、飄落,最終輕輕地落在她的肩頭。

她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了下來。

有些話,說出口了,就不再遺憾。

有些話,說出口了,才是真正的告別。

而有些話,永遠都不會說出口,只是用了另一種方法。

未說出口的,是愛。

說出口的,也是愛。

愛,一直都在。

只是別讓它成為永遠的秘密。

?著作權歸作者所有,轉載或內(nèi)容合作請聯(lián)系作者
【社區(qū)內(nèi)容提示】社區(qū)部分內(nèi)容疑似由AI輔助生成,瀏覽時請結合常識與多方信息審慎甄別。
平臺聲明:文章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由作者上傳并發(fā)布,文章內(nèi)容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簡書系信息發(fā)布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相關閱讀更多精彩內(nèi)容

友情鏈接更多精彩內(nèi)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