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xué)畢業(yè)前的最后一次聚餐，還是放在了春和樓。
大伙舉杯痛飲，在這個因啤酒而聞名的城市生活了四年，我還是沒辦法喜愛上這種澀嘴巴的東西，更別提多討厭酒醉之后控制力減弱的感覺了。不過，今天我沒有經(jīng)得起同學(xué)們勸，他們說今朝一別，見面不知是何年，所以一定要一醉方休。喝就喝吧，遞過來一杯就喝一杯，一會兒臉就紅透了，再過一會，頭越來越重，人倒反而輕飄起來。微醉之下，我一言不發(fā)，除了最基本、最真實(shí)的想法，其他的都得不到大腦的響應(yīng)：對于市俗看法的憂慮，對于日后困難的擔(dān)心，對于未知威脅的恐懼，都暫時消失了。
三個星期前，我說我準(zhǔn)備回上海了，陳峰回聽后緊鎖眉頭，盯著我看了足足五秒鐘。然后，語氣急促地說：“要走趁早，上海比青島好多了?！彼€輕聲嘟噥說：“什么都是假的?！敝螅掖螂娫捊o他，他根本不容我開口，直接說：“走吧，結(jié)束！”最后兩個字是在怒吼，像是我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情一般。
我親愛的陳峰回，我希望這個世界是有魔鬼的。我愿意和它做一筆交易，我只要再活十年，但每天都要和你在一起，就像你腳上防凍、防火、防砸的黑色大頭鞋，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沈恬借著酒勁，把我們閑聊的話都說了出來。說母親已經(jīng)為我找好工作，是在上海市財(cái)政局里非常體面的一個職位。同學(xué)們表面上什么都不說，但是四年來，我無時不刻感受到他們對上海人的羨慕和嫉妒。這個時候，我說要留在青島，沒有人會信，有多少人向往上海而求之不得，于是我迎來了新一輪的酒精轟炸。其實(shí)沈恬早就知道我在青島找工作了，他還戲謔地說，上海人不回上海，真是奇了怪了。
記不得自己是什么時候倒在桌邊睡著了的，再抬起頭來，已經(jīng)是大哭過一場了。雞蛋黃瓜海鮮湯早就端上來了，但我真的沒有什么胃口，因?yàn)橥纯蘖魈榈牟恢刮乙粋€人，我擔(dān)心屠大寶邊哭邊吃，把鼻涕眼淚都哭進(jìn)湯里了。
四年的青島大學(xué)生活畫上了句號，沈恬回了寧波，屠大寶留校做了老師，劉濤意外讓某個女子懷了孕，正在忙著準(zhǔn)備結(jié)婚。我的戶口已經(jīng)按照原路退回上海，但這并不妨礙我在青島找一份工作。換到以前，在殘酷的戶籍政策之下，生存下來都不可能，更別提其他了。
拿到畢業(yè)證書之前，我得到了青島一家知名企業(yè)的信息化工作。那天午飯前，我小心翼翼跑到陳峰回跟前，他根本不抬眼看我，但許是見到我久久沒有離開青島，他猜到了什么，并沒有像之前那樣對我“厭惡”。當(dāng)我大聲朗讀出我的工作之后，他對我不予理會的表情一下子消失了，可以用少見的喜悅來形容他。不過，海軍軍官還是迅速恢復(fù)了一如既往的克制，他問我要吃什么，而不是逼我吃“天上龍肉，地上驢肉”。我說餃子，他就請我到鎮(zhèn)上飽餐了一頓大蝦餃子——我現(xiàn)在還記得鎮(zhèn)上的大蝦餃子，每一個都有半個拳頭那么大。
幾周后，我拿到人生的第一份正式工資。我專門到中山路買了一瓶香檳——那個時候，國產(chǎn)氣泡酒還可以叫做香檳。“鄉(xiāng)下人”喝過后，說味道太淡，喝不慣。
工作后的第一個春節(jié)，陳峰回邀請我去蘇北老家過年，我得知沒有人有過這樣的待遇。我工作前回過一次上?！窃诟嬖V陳峰回我在青島找到工作之后——這次春節(jié)不回家也說得過去。母親問我是不是有女朋友了，我沒有回答，在他們看來，這應(yīng)該是我畢業(yè)不回上海的主要原因。母親說，父親相信我能夠闖出一番天地，但怎樣都應(yīng)該先回上海。
出發(fā)的日子很快來了，我跟在陳峰回后面，提著大包小包，躲開洶涌的人流，從軍人專用通道上了火車。黃昏時分，火車準(zhǔn)時出發(fā)。
還在候車室的時候，陳峰回說老家條件比不了青島，更沒法和上海比，要有心里準(zhǔn)備。我心里暗笑：“你現(xiàn)在說，我還能逃走嗎？”我沒有低下頭，我不擔(dān)心他看穿我的心思——因?yàn)檫@不是我真實(shí)的想法。高中二年級，下鄉(xiāng)勞動，最大的挑戰(zhàn)是農(nóng)田邊的“廁所”，里面有好多“不明生物”。我跟在體育老師后面，硬是把它們沖刷得干干凈凈。彼時粗獷偉岸的體育老師賦予我的力量，和現(xiàn)在陳峰回相比，相差一百倍。
我們坐在下鋪，耳機(jī)里放著《春節(jié)序曲》，落日余輝照在他的肩章上，折射進(jìn)了我的眼中，一下子讓車窗外上下翻飛的倦鳥模糊起來。小時候，枕頭下的連環(huán)畫里總有一位勇敢威武的軍人叔叔，這種連環(huán)畫是很多七零后孩子的共同記憶。我運(yùn)氣真好，二十一歲的時候，真遇到了這樣一個人——我對他不可磨滅的依戀，內(nèi)心深處是因?yàn)樗兄赣H一樣的嚴(yán)厲，又有父親沒有的，對我的關(guān)愛——這個叫陳峰回的人，現(xiàn)在正坐在我的對面看《福爾摩斯探案》。認(rèn)識快兩年了，接觸多了，發(fā)覺他并不像連環(huán)畫上那么完美，有的缺點(diǎn)還十分可笑。換了別人，我早就斥責(zé)他亂穿馬路，酒后朝花壇里小便，把窗臺掃出的浮灰直接從窗口撣了下去。但是對他，我可不敢，非但不敢，我還要替他辯護(hù)：這些行為絲毫不損害他在我心中的形象，反而更加真實(shí)和可愛。
我用膝蓋碰了他一下，他看了我一眼，還是躲開了我凝視他的眼神——認(rèn)識陳峰回最初的半年時間里，我經(jīng)常能撞進(jìn)他的瞳孔深處。也許是這個動作完成了使命，后來再也沒有發(fā)生過，改成了我主動凝視他，但他就像現(xiàn)在一樣，每次都躲開了我。我“憤恨”地在他的皮鞋頭上踩了一下，他用書本撣了一下腳印，并沒有再看我。
第二日中午，我們下了火車，又坐了兩個小時的長途汽車。最后，我跟著陳峰回，沿著密密的防風(fēng)林向西走，一路上，蘇北的天空鋪滿了絢爛的彩霞，兩側(cè)的田野是剛剛種下的麥子。
下午四點(diǎn)，終于到家了。親戚們熱情歡迎這對遠(yuǎn)道來客，他們把我們堵在院子里，仿佛有說不完的話要在我們放下行李前說完。陳峰回把我依次介紹了他的母親、兄弟姐妹，還有圍著我們打轉(zhuǎn)的晚輩。
放好行李，稍息片刻，晚飯的時間就到了。孩子們被派來叫我們，我們被拖拖拽拽地拉到了飯桌邊。
我有些拘謹(jǐn)，還好有孩子們的吵鬧，讓我放松了一些。屋里點(diǎn)亮了橘色的燈光，十分暖和，巨大的圓桌上，菜肴豐盛。喝酒的喝酒，喝飲料的喝飲料，各自斟滿，晚飯正式開始。
兄弟姐妹都非常客氣，他們輪番給我夾菜，碗里都快裝不下了。我望了一眼邊上的陳峰回，指望他能替我擋一下，還幻想如果他在我耳邊輕聲一句“喜歡我”，那我死都不怕，就不要說驢肉、大腸、豬腳、豬尾巴，我一定把它們?nèi)慷佳氏氯ァ?/p>
電視里播著一部公益短片，配了《春節(jié)序曲》抒情的中板。短片講述子女趕回父母家團(tuán)聚的情景，其中一位是個一身海藍(lán)色的軍官，和家屬一路風(fēng)塵，在除夕晚飯前，敲開了家門。我是跟著一個真正的海軍軍官回家的，不同的是，我不是家屬。
“和叔叔真像?！标惙寤刈x初三的侄兒說了一句，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是有幾分像，但也僅僅是像，十幾年軍旅生涯，陳峰回的干練果斷之美，演員可演不出來?！靶》迦ゲ筷?duì)前，也是個清秀的大男孩，和現(xiàn)在天差地別?！贝蟾缈粗娨曊f?！氨緛硪詾槭迨逡獛笥鸦貋?，沒想到帶了個男朋友回來?！焙⒆永^續(xù)說道，眾人跟著大笑起來。我有點(diǎn)“做賊心虛”，尷尬地停下了碗筷。陳峰回沒有回應(yīng)，他滿身酒氣，臉頰通紅，用膝蓋撞了一下我的大腿，撞得我好酸，把剛剛開始聚集的委屈和悲涼都活活撞死了。臺面上，他把一只吸飽了湯汁的胖蛋餃夾到我的碗中，加重語氣對我說：“吃！”
這一頓飯吃了很長時間，期間我被問了許多問題。有些問題我可以輕而易舉回答，比如：“父母多大年紀(jì)了？”“兄弟姐妹有幾個？”有些問題我也十分樂意回答，比如：“大學(xué)生活怎么樣？”“電腦能做些什么事情？”而有的問題我很難回答，比如：“有沒有女朋友？”“什么時候結(jié)婚？”我只能嗯嗯啊啊地敷衍過去。
老父親重病在床，一直睡著。晚飯后，陳峰回把我領(lǐng)進(jìn)了父親的房間。
“爹爹，小馬來了?！标惙寤赜锰K北話和老人說。剛睡醒的老人見我們進(jìn)來，掙扎著想起身。陳峰回趕忙上前扶起了父親，給他披上外衣，墊好枕頭，讓他靠在了床頭。陳峰回是最小的兒子，老人七十多了，是一位風(fēng)燭殘年的老人。
老人示意兒子搬個凳子，讓我在床邊坐下來，我們都照做了。聽陳峰回說起過父親以前是城里的老師，年輕的時候到村里來支教，遇到了母親，就留了下來。
“還吃得慣么？”
“吃得慣，伯父?！?/p>
“我這個身體也沒有辦法陪你?！?/p>
“不要客氣，伯父?！?/p>
“小峰一直說起你，這么高大，這樣白凈，大城市的孩子就是不一樣?！崩先诉@樣夸贊，我都有些不好意思?！氨颈痉莘莸模植坏眯》逡恢闭f你好?！辈还芾先耸强吞?，還是陳峰回真的說起過我，都讓我無比開心。陳峰回站到我的身后，雙手撐在我的肩膀上，把整個人的份量都壓在上了。
“電腦真是神奇，它是怎么聽人使喚的?！崩先嗽谕艺f這些的時候，黯淡的眼神中冒出孩童般的光芒。我用極簡的方式描述了二進(jìn)制，看他若有所思的樣子，如果不是考慮到他的身體，我很樂意多講一點(diǎn)。
“讓小峰帶你四處走走?！彼锰K北話對兒子說了兩個地名。我問老人的病情，老人淺淺解釋了一番。家人把老人照顧得非常好，我坐了許久，沒有聞到一點(diǎn)老人的氣味。
“你們認(rèn)識是緣分，往后要互相扶持，互相幫助?！崩先诉@么說，讓我恍惚覺得和陳峰回已經(jīng)不光是好朋友，而是親人。父親突然急促咳嗽了起來，我知道談話應(yīng)該結(jié)束了。我留下上海產(chǎn)的人參蜂皇漿，跟隨陳峰回出了房間。他合上門的時候，我看見他繃直手指抹了一下眼角。
我們沒有再去別的房間，而是徑直出了院子。蘇北農(nóng)村的冬夜，寒冷從鼻腔吸入，讓我的頭腦分外清醒。這里有我摯愛的人，他決不是劉濤口中什么都可以買來的東西，和金錢無關(guān)，和地位無關(guān)，和權(quán)勢無關(guān)。陳峰回沉默不語——我就喜歡他讓我琢磨不透的表情——看著深邃的夜空，他應(yīng)該還在想著父親的事情。我緊靠著他，非常溫暖，而只要離開他一米，就會嚴(yán)寒刺骨。一束煙花射向夜空，在黑夜中炸了開來。緊接著又是一束，在噼啪聲中，爆發(fā)出了它生命中最燦爛的光芒，照亮了防風(fēng)林，照亮了陳峰回的肩頭。多年以后，我得到一首《春節(jié)序曲》的無伴奏合唱，每每回憶到這個畫面，恍如隔世。
陳峰回抬腕看了看表，已經(jīng)過了九點(diǎn)半，說一路舟車勞頓，回去睡覺吧。
回到溫暖的屋里，陳峰回給我端來了熱氣騰騰的洗腳水，又放了一只熱水瓶，說不夠燙自己加。他跑去撣床單，我瞥見兩個枕頭并排放著，兩床棉被上下平鋪，沒有卷成兩個被窩。整理完畢，他一只手抓起一個枕頭，一只手除拇指之外的手指緊緊扼住袖口里側(cè)的外邊沿——這是陳峰回的習(xí)慣動作，就好像袖口在逼他做錯事，他要把它活活掐死似的——背對著我說：“我去陪父親，你一個人睡足夠?qū)捲！！闭f完，就走了出去。我剛剛開始加速的心跳一下子墜入了馬里亞納海溝。
蘇北老家的第一個冬夜，幽藍(lán)色的窗外，鞭炮聲一直沒有斷過。硫磺味夾雜著泥土味的空氣，整晚都縈繞在床頭。我睡在陳峰回從小睡過的床上，蓋著白天被陽光曝曬過的棗紅色棉被，做了一個夢，夢見海軍軍官肩搭制服，輕手輕腳地來到床邊，給我壓緊被子，然后他的大手在我的臉頰上停留了五秒鐘，又走了出去。
接下來的日子，我和陳峰回形影不離。我做了很多我從未做過的事：挑水、燒灶頭、牽黃牛、喂山羊。大家見我干得有模有樣，說到農(nóng)村來吧，我笑而不語：“我愿意，你們小峰愿意嗎？”
我一直留意過年的客人，如果是他未來的岳父岳母，一定會受到不一樣的款待。我也在等陳峰回說他要出去一次，要我留在家里，那他可能就是去他女朋友的家里。大年初二的早上，陳峰回推來了一輛自行車，我一下子暈了，但當(dāng)他讓我坐在后座，說帶我去走親戚，我頭頂?shù)臑踉屏⒖叹拖⒘恕?/p>
一開頭，我抓住他衣服的下擺，后來是單手扶著他的腰，最后已經(jīng)是摟住他了。陳峰回說冷，可以把手伸到衣服里去。鄉(xiāng)間小路非常顛簸，我的臉頰已經(jīng)彤紅，如果被人問起緣故，我會說是水土不服。
除了給長輩拜年做磕頭蟲，還有看望兒時的好友。這些童年的玩伴和陳峰回年齡相仿，長年在外打工，春節(jié)都回來了。他們大都有兒有女，現(xiàn)在跑過來叔叔叔叔地亂叫，帶來的高粱飴，一下子就發(fā)得差不多了。陳峰回早就安排好了，那幾家坐一下就走，那幾家多留一會，碰到午飯時間，就留下來吃午飯。
午飯后，大家圍攏起來斗地主，每家對輸牌的懲罰各不相同，有貼彩紙，輸多了像掛了萬國旗；有夾衣夾，耳朵被夾得像猴子屁股；最夸張的是頭上頂塊磚，頂?shù)饺龎K就有隨時掉下來的危險(xiǎn)。陳峰回也輸，別人的樣子都狼狽不堪，唯獨(dú)他大方得體。他早知道會有這樣，所以沒穿制服，穿了他大哥的大棉襖。
看打牌的有不少年輕的女子——我試圖找到青島見過的那位，但沒有發(fā)現(xiàn)——她們都是我的重點(diǎn)鎖定對象。我希望她們能有個標(biāo)簽，標(biāo)注一下有沒有結(jié)婚，結(jié)婚的就忽略。剩下的對陳峰回分外熱情的，就是我觀察的重中之重。陳峰回的注意力都在手中的撲克上，目標(biāo)一會勸他喝水，一會勸他吃糖，幾乎都得不到他的響應(yīng)。偶爾，對方堅(jiān)持，他都會抬眼看一看我，就像孩子需要家長的同意，才能吃別人的東西似的。
每天打好牌，都接近黃昏。我擔(dān)心陳峰回對某個女子特別溫順，然后拉住我，說這是他未婚妻，我表面哭笑不得，內(nèi)心瀕臨崩潰的場景始終沒有出現(xiàn)。
今天午飯吃完已經(jīng)很晚，大家決定放過“地主”了。陳峰回把我領(lǐng)到小水庫，沒有風(fēng)，陽光明媚，不覺得冷，還有青草生長的味道。他把自行車靠著柳樹，在堤岸邊坐了下來，靜靜的水面漣漪著我倆的倒影，就像《梁山伯與祝英臺》里一樣。電影里，兩個人對著井中的影子，一個使勁暗示，呆頭鵝就是不解風(fēng)情。我是不相信我身邊也是一只呆頭鵝，他絕對清楚我對他的感情。大四表白后，我想從此和他疏遠(yuǎn)，卻不知為什么反而越走越近。再復(fù)雜的“判斷”、“循環(huán)”、“遞歸”、“迭代”，我都可以慢慢理出頭緒，但這個，我一直想不明白。他每每說“我們是好朋友”，都是在逼我走遠(yuǎn)，可總有一根線緊緊連著我們，還沒有走出五百米，就被拉了回來。
我哼起《讓我們蕩起雙槳》。小學(xué)除了識字和算術(shù)，只記住了它和《我們的田野》。
“親戚都走完了？”我問。我的假期沒有他長，我馬上就要先回青島了。但我心里是有底的，關(guān)鍵人物早就見面了，不可能拖那么晚。
“該走的都走了，你放心唄?！?/p>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p>
“不放心什么，你不知道？”
見陳峰回這樣說，我去扳他的手。海軍軍官早就說過，二十年之內(nèi)我沒有機(jī)會贏他，倒下的只能是我。
陳峰回中午又是“洋河”又是“雙溝”，我勸他，根本不起作用。他也順勢倒下，壓在我身上，臉頰幾乎快貼在了一起。我連啤酒都不喜歡，但現(xiàn)在他呼出的酒氣卻宛如甘露，讓我破天荒地感受到了微醺的美好。反抗過程中，“鄉(xiāng)下人”硬硬的嘴唇幾次碰到了我——我上一次觸碰到別人的嘴唇，還是把吃不完的大白兔奶糖吐回到媽媽的嘴里。說不清自己是有意還是無意，頭暈暈的，我大膽地湊了上去。就在雙方接觸的一剎那，他像觸電一樣彈了開來，嚇了我一大跳。他飛速起身，撣起了衣服，一下子又變回了那個讓我敬畏的陳峰回。這個時候，兩個人沿著河堤走來，離我們不到三米遠(yuǎn)。
回家路上，陳峰回一手推扶自行車，一手牽著我的手，不容我抽回——這只是我臆想，因?yàn)槲腋揪蜎]有抽回的意思。我幻想這是他對抽身行為的補(bǔ)償，換來了我短暫的快樂。剛才是有人走近，他才猛然起身，還是就是不能接受，才中斷打鬧的呢？這是我解不開的難題，也斷然不敢問他，關(guān)鍵問，他也不會給我答案。
第二天清晨，陳峰回叫醒還在睡夢中的我。吃過母親蒸好的饅頭，拿起行李就出門了。坐了兩個小時的長途汽車，把我送上了回青島的火車。我上班一個多星期，剛過完元宵節(jié)，他打來電話，只說了一句“回來了”。
沒過多久，他父親過世。三個月后，母親也因傷心過度去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