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

我在同學(xué)聚會上碰到了愛麗絲，她小時候是鎮(zhèn)上的孩子王，比男孩們還要勇敢。愛麗絲講義氣，打架也很厲害，當(dāng)時幾乎所有的小孩都崇拜她。

時間果然會改變一個人，現(xiàn)在的她留長了頭發(fā)，舉止和說話的語氣也更像一個女孩。

聽愛麗絲說，她現(xiàn)在市里的某所私立學(xué)校當(dāng)教師，在那邊買房之后把父母也接了過去。

聚會一結(jié)束，我那些已經(jīng)成為大人的朋友們立刻各奔東西。有的要接孩子放學(xué)，有的要去帶女友見家長，有的忙著去下一場聚會。

我離開聚會的餐廳，屁股剛挨上駕駛位的坐墊，接著就聽到耳邊有“咚咚咚”的聲音。

是愛麗絲，她在敲車窗。

“你要回鎮(zhèn)上吧，可不可以帶我一程，我想回去看看。”

我同意了，愛麗絲坐在副駕駛的后座。

“市里可太遠了，我還以為你討厭小鎮(zhèn)，所以才會去那么遠的地方。”

前面是紅燈，我通過后視鏡看向愛麗絲。她側(cè)過臉，手撐下巴望著外面。

“我……只是有些身不由己?！?/p>

“小鎮(zhèn)的孩子王有天也會身不由己嗎?！?/p>

“嗯，沒錯?！?/p>

愛麗絲的反應(yīng)很冷淡，前面的車輛開始移動，我顧不得再多說什么，踩下油門踏板專心開車。

大約兩小時后，那個被河流擁抱著的小鎮(zhèn)出現(xiàn)了。

“喬治，你還記得老約翰嗎？那個總在廣場講故事的老約翰?！?/p>

“記得，我當(dāng)然記得他，小時候大家都愛聽他講的故事?！?/p>

愛麗絲的話掀開我童年記憶的扉頁，在那畫滿彩色涂鴉的背景里，有個高大的老人站在那兒，他身上穿著鐵板一樣堅硬的破大衣和一雙張開嘴巴的舊皮鞋。

老人平靜地看著我，此時的我已經(jīng)無需仰視他，記憶中那滿是白胡茬的下巴變成一整張滄桑的臉。

我注視老人的同時老人也在看我，他眼神中的悲傷就那樣直直地穿過厚厚的歲月從遙遠的過去歸來，刺痛著我胸膛中的某個部分。

故事一 改邪歸正的魔鬼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狡詐貪婪的魔鬼。他騙人們口袋里的錢，偷走孩子們的手中的糖果，欺辱柔弱的女人，幾乎無惡不作。”

“有天夜里下了很大一場雪，魔鬼討厭雪，他在街上蹦蹦跳跳，狠狠地把雪踩在腳下?！?/p>

“巷子里有個快要凍死的小孩，他眼睛瞎了，什么都不看到。小孩聽到魔鬼的聲音以為有人經(jīng)過，于是爬出巷子求救?！?/p>

“請您看看我，我還是個孩子?！?/p>

“在這樣冬夜里我既得不到母親的棉衣，更沒有父親的庇護?！?/p>

”只有寒風(fēng)會擁抱我，可我衣衫單薄承受不了寒風(fēng)的愛護，這樣下去我會凍死?！?/p>

“我不奢求更多，我只有一個請求，能不能讓我到您的家中休息一晚，”

“哦，可憐的孩子，他根本不知道他面前站著的是什么，那是一個魔鬼，一個很壞很壞的魔鬼?！?/p>

“魔鬼獰笑著，他激怒某座豪宅里的沉睡的惡犬，并解開它脖子上的鎖鏈?！?/p>

“聽到聲音的小孩嚇壞了，跌倒之后磕破了頭。而那可惡的魔鬼，他只是在縮成一團的小孩旁邊壞笑著?！?/p>

“小孩還是凍死了，就在魔鬼轉(zhuǎn)身的時候，一道閃耀的金光照在那孩子身上。”

“小孩的身體在那光芒中上升再上升，他的凍瘡被治好，背上長出一對潔白的翅膀。”

“可憐的孩子，你會成為天使，你會生活在永遠溫暖的天堂。

“聲音是從天上來，魔鬼害怕了他拼命地跑。然而，上帝的大手一下子把魔鬼拍在地上?！?/p>

講到這，老約翰“騰”地一下站起來，然后圍在他身邊的孩子們都笑了。當(dāng)然，那時還是小孩的我也在那些孩子中間。

老約翰手里有一本厚書，是用很多2K紙訂在一起的。那本書真的很大，完全展開的時候在后面藏兩個蹲著的大人都不是問題。

有的孩子說他親眼看見老約翰從那書里鉆出來，也有小孩說老約翰的書之所以那么大，是因為那是通往童話王國的大門。

那書其實沒什么神奇的，上面只有老約翰事先寫好的故事，他總是一邊讀故事一邊用各種顏色的蠟筆在那紙上的空白處作畫。

沒畫完的時候如果有小孩子偷看他會生氣，而一旦畫完，他就會站起來把他的畫展示在孩子們面前。

畫里畫的是夜晚的小鎮(zhèn)，小鎮(zhèn)上方璀璨的星空里有一扇金色的門，那門敞開著，里面伸出一只有力的大手，狠狠地把長著羊角和蝙蝠翅膀的魔鬼按在雪地里。

孩子們一齊發(fā)出驚呼，用期待的目光看著老約翰。

“老約翰，后面怎么樣了，魔鬼被上帝的手碾成肉泥了嗎？”

愛麗絲的眼睛充滿亮光，在所有人里她是最喜歡老約翰的

面對愛麗絲問題老約翰沒有回答，他搖了搖頭表示否定，坐回地上后繼續(xù)講他的故事。

“上帝發(fā)怒了，他決定懲罰魔鬼?！?/p>

“上帝先是撕掉魔鬼的翅膀，讓魔鬼不能飛行，然后拔掉魔鬼鋒利的牙齒和指甲，剝奪他邪惡的魔法讓他失去傷害別人的能力，接著搗爛魔鬼的聲帶讓它再也不能蠱惑別人?！?/p>

“最后，上帝把魔鬼扔進一戶人家的羊圈里，避免魔鬼在寒冬里凍死?！?/p>

“沒有了那些，魔鬼和人幾乎沒什么區(qū)別，但是它失去指甲和牙齒的樣貌實在過于丑陋。”

“所有人都害怕他，但還是有些善良的人愿意收留他。可惜魔鬼的本性難改，他一次次被趕走?！?/p>

“又一次被趕走之后魔鬼終于醒悟了，雖然魔鬼無法講話，但他在心中這樣說道?！?/p>

“好吧，好吧，你們這些可惡的人類，是你們贏了，我會守你們的規(guī)矩?！?/p>

“魔鬼放棄了作惡，發(fā)現(xiàn)和人一樣生活并沒有什么不好，人們的笑臉是那樣甘美，魔鬼賣力地回應(yīng)著那些會對他好的人?！?/p>

“漸漸地，魔鬼甚至都忘記了自己是個魔鬼，現(xiàn)在所有人都喜歡他，喜歡變得善良又熱心的魔鬼。”

“某天，有個修道士突然來到魔鬼生活的小鎮(zhèn)，他揪住魔鬼的衣領(lǐng)在街上對人們說道。”

“大家不要被這家伙騙了，他是一個魔鬼，一個奸詐的魔鬼。哪怕他已經(jīng)盡力偽裝成人的樣子，還是逃不過我這個全天下強修道士的眼睛?！?/p>

“說完，修道士拿出十字架頌唱古老的咒語，魔鬼抱著腦袋痛苦萬分，它的皮膚開始融化。”

“聽過修道士的話之后人們害怕極了，全部都躲在家里?！?/p>

“來啊，你這披著羊皮兇殘餓狼，試試看我胸中的正義和你邪惡的魔法哪個更強大。”

“修道士大聲挑釁著并朝魔鬼接近。”

“比起修道士的十字架，更讓魔鬼痛苦的是沒人愿意相信他?！?/p>

“他想告訴小鎮(zhèn)的居民，雖然他曾是魔鬼，但已經(jīng)不會再傷害人類?！?/p>

“可魔鬼無法發(fā)出聲音，他做不出任何解釋，更沒有辦法求救。魔鬼沿著小鎮(zhèn)的街道奔跑，他一戶又一戶地敲門?！?/p>

“魔鬼絕望了，他抱起一捆干柴把它們堆在街道中間，然后將那些柴火點燃。絕望的魔鬼踏進熊熊烈火，他只能以此來證明自己不是一個會害人的魔鬼?！?/p>

“就在這時，天上突然下起瓢潑大雨，火堆被雨水澆滅同時原本燒成焦炭的木頭煥發(fā)新生。燒焦的木頭變成鮮活的樹干，還長出了翠綠的枝條?！?/p>

“接著，漆黑的云層被撕開一個口子，倒在地上的魔鬼被枝條簇擁、被那從云層缺口冒出來的圣光照耀?！?/p>

“很多長著翅膀的小天使來到魔鬼身邊，他們繞著魔鬼轉(zhuǎn)圈，他們拉住魔鬼的手帶著魔鬼去了上帝那里?！?/p>

“原來魔鬼的心變成了人的心臟，上帝寬恕了魔鬼?！?/p>

這次老約翰的故事書上畫了一個沒有臉、渾身焦黑的怪人。

怪人躺在木堆上，木頭縫隙里鉆出的綠色樹枝托住他的背，長著翅膀的金發(fā)小天使們一起拉住怪人抬起的那只手。

“不對!為什么上帝寬恕要魔鬼，上帝應(yīng)該什么不做，等著修道士把那魔鬼消滅?！?/p>

“魔鬼當(dāng)時也沒有救那個孩子不是嗎？魔鬼不該被救?！?/p>

愛麗絲好像討厭那個故事。孩子們沒有說話，而是想看看老約翰會說什么。老約翰在孩子們眼中和學(xué)校的教師一樣是被尊敬的存在。

老約翰靜靜地合上故事書，他對所有人說，上帝不會愛像愛麗絲這樣的刻薄的孩子。

聽完老約翰的話，愛麗絲從地上跳來起來，她要搶老約翰手里的故事書，她說她會寫一個更好的結(jié)局。

年齡小的孩子都被嚇哭了，有幾個本就看不慣愛麗絲的孩子擋在老約翰面前，他們和愛麗絲打成一團。

自我認識愛麗絲開始，她就是一個自尊心特別強的女孩。老約翰那時的話傷害了她的自尊，激怒了愛麗絲。

還好最后有老約翰在中間拉架，這才沒鬧出什么事。

“還記得嗎？就是在這，你因為老約翰的故事和幾個男孩打了起來?！?/p>

兒時的記憶回想起來總是別有一番趣味，我想要逗逗愛麗絲。

“不記得?！?/p>

愛麗絲扭頭看向廣場附近一條小巷子，她的臉頰微微發(fā)紅，嗓音有點沙啞。

順著愛麗絲的視線，我注意到一個熟悉的背影。難道是老約翰？不可能，老約翰早就被死神帶走了。

愛麗絲明顯也注意到了那個背影，我們不約而同地朝同一個方向走去。

故事二 死亡世界游記

“孩子們，這是我自己的故事，我曾經(jīng)去過一次死后的世界。”

“今年我八十九歲，在二十三歲那年，我和一位孔雀一樣美麗又驕傲的女士先后有了兩個孩子。如果我的孩子們還活在這世界上，他們也已經(jīng)是老爺爺老奶奶了。”

“我的孩子們甚至我孩子的孩子可能已經(jīng)開始衰老，而和我同年出生的朋友們排著隊到了上帝那兒?！?/p>

“我好像被時間拋下了，雖然很老，但身體卻還是那么健康，死亡仿佛永遠不會降臨在我的身上。”

“這肯定和我那次經(jīng)歷有關(guān)，死神以為我死了，所以忘記收割我的靈魂。”

“八十五歲生日那天我是和我養(yǎng)的老貓湯姆一起過的，簡單地吃了點東西之后，我看見一個身披黑袍，腦袋上戴著鹿頭的奇特的人。”

“他對我說，走吧老約翰，你要去你應(yīng)該去的地方。我問他是不是死神，那奇特的人點了點頭?！?/p>

“接下來我說的話你們可千萬不要害怕，因為只有我這種足夠老的人才會去死的世界，你們還年輕，絕對不會發(fā)生那種事情。”

“我剛從椅子上站起來，整個人突然朝地心墜去。我什么都看不見，先是聽到咕嚕嚕的水聲，然后有種看不見的東西裹住我僵硬的四肢并且不斷縮緊?！?/p>

“我太老了，身體不再像年輕時那樣柔軟，我一度以為自己會像一塊餅干那樣被折斷。然而現(xiàn)實正好相反，我的身體特別柔韌，脖子甚至能彎折一百八十度?！?/p>

“雖然我的鼻尖就貼在胸脯上，但是我的脖子一點都不痛苦?！?/p>

“孩子們，你們根本想象不到我有多恐懼，我還以為自己要墜入地獄了?！?/p>

“過了很久，我感覺自己不再下墜而是隨著嘩啦啦的河流飄蕩。突然，我整個人像是飛了起來，接著又啪嘰一下摔在地上。”

“裹著我的那層薄膜消失了，我總算得以伸展四肢。”

“孩子們，你們根本猜不到我看見了什么。當(dāng)時我不斷對自己說，冷靜老約翰，你要冷靜?！?/p>

“我看見無數(shù)筆直的、相互平行的、散發(fā)著光芒的河流。”

“就好像把一個有很多圈環(huán)形紋路的輪胎展開平鋪，那些凹槽就是我看到的河，不過那些河道的數(shù)量可比輪胎上那幾圈凹槽要多得多?！?/p>

“我意識到自己就是從那河里出來的，便不禁朝河里看去。”

“翻滾的河水深不見底，里面是無數(shù)沒穿衣服的人，他們?nèi)紜牒泸榭s著身體，每個人身上都有一層透明薄膜?！?/p>

“泡在河道里的那些人隨著水流往前，不會知道到底會去哪兒。”

“在我發(fā)愣的時候，有只手拍了拍我的肩然后指向前方，接著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邁著大步隨著水流向前。”

“隨后有一個黑影在我身邊浮現(xiàn)，湊近之后我發(fā)現(xiàn)那是個樣貌相當(dāng)驚人的怪物?！?/p>

“它腫脹得皮球似的身體漂在水中，卻不會跟著水流飄走。因為它的身體漲得實在太厲害以至于胳膊和腿深陷其中，只能看見手腳?！?/p>

“真正離奇的是它的脖子，它的脖子是那么的長，我甚至看不清它的腦袋到底什么樣，因為那長長的脖子托著它的腦袋一直伸到了天上。”

“尋找怪物腦袋的時候，我總算發(fā)現(xiàn)是什么把我從那水里撈了出來。那長脖子怪物的長發(fā)像是傘的骨架那樣張開著，籠罩在我的頭頂。”

“有時候怪物的發(fā)絲會垂下來纏繞在河里的‘人卵’上，然后將‘人卵’撈起來，被撈出來的人就和我一樣漫無目的地往前走?！?/p>

“路的盡頭是一扇緊閉的石門，石門左邊站著一個奇怪的雕塑。”

“那雕塑側(cè)站著，左右兩個面都有臉，都有胸脯，還分別長得男人和女人的器官?！?/p>

“這太怪異了，突然我聽到一個尖銳的聲音從雕塑內(nèi)部傳出，接著女人那一面朝向了我。”

“它說，老約翰，你下輩子會變成一個女人?！?/p>

“我的天，石像發(fā)出了我妻子的聲音，我下輩子會變成女人可能是被我妻子詛咒了，因為我總是輕視她受的那些苦?！?/p>

“石門敞開我正要走進去，這時候來了個戴著貓臉面具的西裝男子?！?/p>

“是我老約翰，我是湯姆，你養(yǎng)的那只貓?！?/p>

“戴著貓面具的男子對我說道?！?/p>

“孩子們啊，當(dāng)時我差點就哭出來了，還好湯姆也來到死的世界。畢竟只有我陪著湯姆，沒了我它一只貓孤獨伶仃的，在這世上可怎么活啊?！?/p>

“我正要和湯姆一起往生，湯姆卻告訴我它來是為了報答我收養(yǎng)它的恩情，它是為替我死而來?！?/p>

“湯姆先一步走進那扇門，我眼前一黑，再睜眼已經(jīng)回到我生活的小屋子。”

“湯姆真的代替我死了，而我活了下來?！?/p>

在最后，留在老約翰故事書上的是一個穿著西裝，臉上戴著貓面具的人，在那個人的背后有一扇黑洞洞的石門。

講這個故事的時候愛麗絲也在，到最后大家誰也沒提起昨天的事情。那時候我在心中暗自高興，因為愛麗絲和老約翰終于又和好如初了。

不過事情并沒有按照我的幻想發(fā)展，孩子要解散回家的時候，愛麗絲叫住了所有人。

“大家聽我說，老約翰是個壞人!他是個大騙子。”

“老約翰以前進過監(jiān)獄，他偷別人的東西，還把假畫說成價值連城的真畫來騙錢。”

“你們知道他為什么偏袒惡魔嗎？因為他就是惡魔!”

愛麗絲一邊說一邊從口袋里掏出幾張老舊的報紙，報紙上的人很年輕，但能看出來那就是老約翰。

報紙上的內(nèi)容我已經(jīng)不記得了，但我記得老約翰那天的神情。

老約翰臉色蒼白，嘴唇哆嗦著。聽過那些話后，老約翰蹲下來把手搭在愛麗絲的肩膀上對她說。

“你是從哪兒得到它們的？你覺得現(xiàn)在的我是惡魔嗎？小愛麗絲，你為什么要這樣說，為什么你的嘴里會講出這樣的話?！?/p>

“看看你漲紅的臉蛋，你是不是發(fā)燒了，是不是生病了，你是不是病得太厲害才會說這些胡話。快和你的伙伴們回家去吧。”

“你明天肯定會好起來的，明天會好起來的……”

小孩子相繼離開，只剩老約翰站在那里，那副樣子如同被死神奪走了靈魂。

我很慶幸那天自己不在離開孩子們中間，我留下來站在老約翰面前，還告訴他不管別的孩子怎么看待他，哪怕其他孩子不再來了，我也會繼續(xù)聽他講故事。

老約翰摸著我的腦袋，說上帝會保護我，說我是他的安琪兒。

那天以后雖然仍舊有小孩回去聽老約翰的故事，但是人少了一大半。老約翰的故事好像不像從前那樣有趣了，慢慢地真的就只剩下我一個人。

某天愛麗絲找到我，她把我推倒在地，朝我的臉揮舞拳頭。

愛麗絲說我是個小惡魔，問我為什么不肯聽她的話還去聽老約翰的故事。我的力氣不如愛麗絲的大，只能用胳膊護住腦袋由著她打。

后面愛麗絲哭了，她的眼淚掉到我的臉上。

當(dāng)時我覺得這簡直莫名其妙，明明我才是那個被打的，她一個打人者為什么要哭。

“小時候你就很有正義感，父親還是警長，我一直以為你長大會當(dāng)警察?！?/p>

“喬治，難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別總是這種話來惡心我。”

愛麗絲發(fā)火了，她皺著眉頭，拳頭發(fā)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實在是有點可怕。

老實說即使到了現(xiàn)在，我也覺得自己不是愛麗絲的對手，就好像我吵架永遠都吵不過我老媽。

之前我們跟著很像老約翰的老人來到這片墓地，經(jīng)過某個轉(zhuǎn)角的時候老人突然不見，但是我們找到了老約翰的墓碑。

看著愛麗絲我意識到，如果再不說點什么，我就要留在這片墓地陪老約翰了。

我沒有要惹愛麗絲的意思，說真的，如果非要在饑餓的鱷魚和發(fā)火的愛麗絲中間選一個，我更愿意選鱷魚。

“冷靜點，你覺得我應(yīng)該知道什么？小學(xué)之后咱們兩個就分開了，我跟著我的舅舅去外地，一邊上學(xué)一邊當(dāng)學(xué)徒工。這件事你應(yīng)該記得?！?/p>

“確實是這樣……”

愛麗絲沉默了，但她口中那句“難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卻勾起我的好奇心。

故事三? 富有的國王

“在非常非常遙遠的地方有一座海島，海島上住著一個才華橫溢的國王。全城的房屋、人們的衣裳、輝煌的宮殿和教堂，都是國王手中那支筆設(shè)計的?！?/p>

“無人不歌頌國王，無人不仰慕國王?！?/p>

“國王受人尊敬并且非常富有但是他一點也不開心，他想要娶一個體面的姑娘為妻，卻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人?！?/p>

“國王把全國未出嫁姑娘們聚在一起，仍舊沒能選出一個人來當(dāng)自己的妻子?！?/p>

“某天，一艘漂亮的小船在海島靠岸，船上坐著一位巫師，和一個戴著面紗的女子。”

“巫師來到國王的宮殿，他對國王說?！?/p>

“王啊，我聽聞你想娶一個體面的女子為妻，于是我把世界上最美麗、最體面的姑娘給你帶來了。”

“說完，巫師揭開女子的面紗?！?/p>

“那姑娘的樣子何止是美麗，她的樣貌比王冠上最漂亮的紅寶石都要耀眼?！?/p>

老約翰把故事書翻轉(zhuǎn)過來，那上面畫著一個身穿白紗裙的年輕女孩以及手握權(quán)杖、站在高高臺階上的國王。

明麗的色彩仿佛在畫紙上跳動，王座兩側(cè)的騎士們半跪著低下頭，而那漂亮的姑娘卻伸長她美麗的天鵝頸，高傲地昂起腦袋直視國王和他身后的金王座。

“國王從未見過這樣的姑娘，他認可了巫師身邊的女子?！?/p>

“三年后，成為王后的體面姑娘先后為國王生下兩個孩子，兩個很特別的孩子?！?/p>

“王后先是生下一個女孩，又生下一個男孩，他們心臟的位置有一扇小門，打開那門會發(fā)現(xiàn)一顆透明的心臟在里面跳動。”

“國王認為兩個孩子是神賜的，女孩在將來和某個王子成婚給他帶來好運，而后出生的男孩將會繼承他的知識和財富以及他的王國。”

“國王無微不至地照顧王子，在無意中疏忽了公主和王后，不過公主和王后并無怨言?！?/p>

“某天，國王發(fā)現(xiàn)公主心臟上的門消失了，自此他更加堅信王子是真正的神賜之人?！?/p>

“王子有最好的教師，最華麗的衣服，最舒適的住所。十年之后，國王決定對王子進行考核，考核的結(jié)果讓國王失望?！?/p>

“國王絕望地發(fā)現(xiàn)王子是如此的愚蠢，他什么知識都學(xué)不會，更不會遵守老師所教授的禮儀。”

“國王找來占卜師，他向占卜師問道。”

“我的兒子會成為學(xué)識淵博之人嗎？”

“占卜師搖頭?！?/p>

“接著國王又問，我的兒子有能力繼承我的財富嗎？”

“占卜師又一次搖頭?！?/p>

“明明已經(jīng)有了體面的妻子，卻沒有體面的兒子。國王雖然十分懊惱，但他不準備放棄?！?/p>

“那天之后國王和王子同吃同睡，只為監(jiān)視王子，為了讓王子體面，國王連王子的衣著，每天吃什么，每天見什么人都會過問?！?/p>

“然而一切都沒有好轉(zhuǎn)，和公主一樣，王子心臟上的門也消失了。王子開始忤逆國王，他用劍刺傷看守，逃進城堡附近的森林里?！?/p>

“等到騎士們找回王子時國王差點認不出他，王子穿著破爛的衣服，活像一個乞丐，而且曾經(jīng)學(xué)過的禮儀也全都忘了，他竟然在餐桌上用手抓薄餅?！?/p>

“王后與公主對于這場久別重逢后的晚餐感到快樂，一旁的國王看見兩人的笑臉卻愈發(fā)痛苦?！?/p>

“這不是我的孩子，他沒有繼承我的睿智。”

“他是個雜碎，是個不知道哪里來的野種!要么就是我的親生兒子被魔鬼調(diào)換了?！?/p>

“國王哀嚎著，感覺自己成了全世界最悲慘的人。他專注于自己的痛苦，忘記王后還在身邊?！?/p>

“王后不滿國王說的話，雙眼迸發(fā)出憎惡的火焰，在國王眼中那火焰是挑釁、是忤逆?！?/p>

“你要做什么，是誰讓你當(dāng)上王后的？你這輩子最大的價值是為我生了一個兒子?！?/p>

“現(xiàn)在你唯一的價值也不存在了，你生了一個蠢材給我。”

“國王已經(jīng)失去了理智，王后眸子里的惱火變成一種悲傷，她走到窗前打開了窗子。接著窗外雷聲大作，翻滾著的烏云之中，有一艘大船朝國王的宮殿駛來?！?/p>

“臨走時，王后對國王說道。”

“我欣賞你的學(xué)識才成為你的妻子，我自天上來，是云端國度的第三公主，可我從不覺得自己要比你要尊貴多少?！?/p>

“靈魂的重量不會因為一個人擁有的財富和學(xué)識而變多，卻會因為他心中的粗鄙和自私而變得輕薄?！?/p>

“我看錯你了，我終于知道你是怎樣看待我和我的孩子的?！?/p>

“說完這些，王后帶著兩個孩子登上那條大船，從此就再也沒有回來?！?/p>

老約翰的故事書上畫了國王的城堡，城堡上有一艘特別氣派的戰(zhàn)船，我指著城堡門口的黑點問老約翰，老約翰說那就是富有的國王。

這是老約翰為我講的最后一個故事，講完這個故事的第二天，我照舊去老約翰的小屋但老約翰不在。

還是一個小孩的我沒想太多，吃晚飯的時候，媽媽說老約翰在商場摸了一位女士的屁股，幾個年輕人把他狠狠地教訓(xùn)了一頓，最后老約翰還被警察給帶走了。

媽媽虎著臉警告我，不許我再去找老約翰聽他的故事。她說老約翰是個流氓，而且年輕時就品行不端。媽媽怕我被老約翰帶壞。

“老約翰摸了一位女士屁股”它聽上去是那么滑稽，理所當(dāng)然地在小孩子們中間傳開了，他們把這個當(dāng)成玩笑話互相講著玩。

我不相信老約翰會干齷齪的事情，放學(xué)后立刻去找老約翰。

粗心的老約翰，他甚至連家里的門都忘了關(guān)。我邁過門檻，發(fā)現(xiàn)老約翰躺在他的小床上。

老約翰緊閉著雙眼，身上濕得像是剛被河里被打撈出來。他嘴角帶著干涸的血痕，左半邊額頭還有一塊黑色的淤青。

我推了推老約翰但老約翰沒反應(yīng)，當(dāng)時我以為老約翰丟下我去了上帝那兒，所以哭得特別傷心。

老約翰或許是被我的哭聲吵醒，他先是捂著胸口不停地咳嗽，接著一點點脫下了被水浸透的衣褲。

為了讓老約翰快點好起來，我?guī)退紶t子，用他小小的燉鍋為他煮熱乎乎的土豆蘿卜湯。

我發(fā)現(xiàn)老約翰嘴里的牙少了一顆，老約翰說是被警局里小伙子們給打掉的。

不幸的老約翰，他們真不應(yīng)該那么對他!

后來去教堂做禮拜的時候我請求上帝寬恕老約翰，可教堂里人們還是把那件事當(dāng)成談資。

上帝難道聽不到小孩的祈禱嗎？我只好去找神父，他是離上帝最近的人。

那時候神父正和幾個年輕姑娘講著上帝昨晚在夢里對他說的話，神父看到我過去找他，他馬上蹲下摸了摸我的頭，神父只有在姑娘們面前才會對我和善。

我說我為老約翰做了祈禱，為什么人們還是嘲笑老約翰不肯寬恕他。神父告訴我上帝已經(jīng)寬恕老約翰了，他說上帝愛世界上的一切，所以上帝寬恕所有人，但人們很難愛其他人，所以人們不能寬恕老約翰。

那些大姑娘真的很討厭，聽到老約翰三個字她們立馬笑出了聲，好像那是一個笑話似的。

我不喜歡神父的回答，便氣沖沖地說道。

“如果人們不寬恕他，他還是會受苦，只有上帝寬恕他又有什么用。還是說上帝根本沒寬恕老約翰，祂只會寬恕像愛麗絲的父親那樣會為教會捐錢的人?！?/p>

作為小孩子的我講到后面有些得意，隨即又加了一句。

“更何況老約翰根本沒有罪，不需要什么寬恕?！?/p>

沒有任何懸念，那天父母在上帝面前狠狠地教訓(xùn)了我。

我被關(guān)在家里三天，剛獲得自由我就馬不停蹄地去找老約翰。

我必須感謝孩童時期那個純粹善良的我，他讓我回憶起老約翰時不至于那么悲傷。

老約翰的家里鎖著門，我便踩著屋外窗子底下的矮凳，踮起腳尖趴在玻璃上往里看。

因為發(fā)現(xiàn)老約翰在家，我便不停用手敲屋子的玻璃。

屋里的老約翰站在長長的板凳上，有根細細的繩子從房梁垂在他的面前。老約翰發(fā)現(xiàn)我在外面之后，臉上露出驚訝的神情。

老約翰為我開了門，我走進屋里問他為什么白天鎖門，問他剛才在干什么。老約翰用手指著懸在半空的繩套，說他正準備去見上帝。

我說我也想見上帝，問老約翰是不是透過那個繩套就能看見天堂。

不等老約翰告訴我，我爬上板凳用手去抓那個繩套。老約翰先是把我抱下來，然后解下了掛在房梁的細繩。

隨后，老約翰解釋說他剛剛系在房梁的是魔法繩，如果不是我的打擾，那個繩套會變得和城堡的門一樣大，穿過去就能到達天堂。

講完這些后，老約翰沉默了。

不一會，他忽然說他從來沒有在商場摸女士的屁股，還問我相不相信他說的話，我說我相信他。

那時我倏地想起在教堂里神父說的那些，于是便告訴老約翰，不管他從前干過什么事我都寬恕他，還說我不是因為上帝寬恕了他才寬恕他，而是因為我愛他，所以寬恕他。

最后老約翰流出眼淚，他抱住我，說我肯定是上帝派來的安琪兒。

后來我和老約翰分開了，老約翰被他的兒子接走照顧。

分別后的第一個春天，老約翰死了，他的兒子把他的骨灰?guī)Щ匦℃?zhèn)，埋進小鎮(zhèn)的墓地里。

“沒想到會有除我之外的人來看這個老家伙?！?/p>

聲音來自我和愛麗絲的身后，我們回頭再次看到了那個酷似老約翰的老人。他的腋下夾了本發(fā)黃發(fā)皺的大書，雙手捧著奶白色的花束。

老人把花束放在老約翰的墓碑前，接著打開了那本大書，他戴上別在上衣口袋里的眼鏡，看了看書，又看了看愛麗絲。

“那邊的小姑娘，你的名字是不是愛麗絲?！?/p>

“這是我父親的遺物，我父親留下遺書，這本書是送給你的。”

“你看，這上面畫的是你吧?！?/p>

老人把書立了起來，書頁上下張開，那上面畫著小時候的愛麗絲。

小愛麗絲坐在一把很高的椅子上，她腳上那雙漂亮的小鞋隨意地耷拉著，背后是高大的城堡，穿著西裝的貓，可愛的小天使們，以及許多許多老約翰故事里出現(xiàn)過的角色。

在這幅畫的左下角寫有一行小字:原諒我吧，愛麗絲。我不該說你是個刻薄的孩子，我肯定傷到了你的心。

“老約翰雖然曾是壞人，但他接受了懲罰而且變成了一個好人，我卻只想著發(fā)泄自己心中的不滿，把一切都搞砸了?！?/p>

“我是一個刻薄的壞小孩，我才應(yīng)該道歉?！?/p>

愛麗絲緊緊攥著拳頭，淚水噙滿眼眶。

“別哭，愛麗絲，我原諒你?！?/p>

老人朝愛麗絲微笑著，把手里那本大書遞給了她。

“我想如果我父親還在世的話，他一定會這么說?！?/p>

“如果你們不介意，要不要聽聽我父親的故事，我覺得應(yīng)該讓你們知道那些?！?/p>

我和愛麗絲點了點頭表示同意，隨后老人開口講道。

“我父親在二十二歲和我母親結(jié)婚，他很有錢，娶了當(dāng)?shù)馗簧套钇恋男∨畠簽槠?。二十三歲有了我和我的妹妹?！?/p>

“父親很重視我，卻對母親和妹妹的態(tài)度很壞。終于母親再也無法忍受，她不愿意和父親一起生活，便打算帶著妹妹離開?！?/p>

“走之前母親問我要不要跟著她，我同意了。因為我不想繼續(xù)被父親控制，當(dāng)他理想中的兒子?！?/p>

“后來父親進了監(jiān)獄，他之所以有那么多的錢是因為他是個造假和詐騙的高手?！?/p>

“我父親是某位藝術(shù)家和一名女學(xué)生的私生子，兩歲時被親生父母拋棄。父親在收養(yǎng)他的普通家庭長大后，不甘心當(dāng)一個普通人活一輩子?！?/p>

“父親繼承了藝術(shù)家的才華，但沒人會看他的畫，于是他開始畫假畫，他畫假畫的手法神乎其神。”

“父親走上歪路，他屢次被捕，但膽子卻一次比一次大。后來父親賺到了錢，娶了美麗體面的妻子，但在最后又變得一無所有。”

“接著父親銷聲匿跡了六十多年，我以為他早就死了。有一天，我聽說隔壁鎮(zhèn)有個無親無故、名字叫約翰的老人?！?/p>

“我不顧家人反對，找到他并把他接到我的身邊?！?/p>

“對我來說父親不是一個好父親，但他也是這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我不忍心看著他孤苦伶仃?！?/p>

“還好，我孩子們的孩子們很喜歡我的父親?！?/p>

“真不敢相信，他的腦袋里居然有那么多神奇的故事，

“父親走得很安靜，離開時并沒有受苦?！?/p>

“那之后父親的房子一直棄置，最近我的兒子打算把父親的房子賣掉，我去屋子里整理時發(fā)現(xiàn)了這本大書，和一封寫著遺言的信。”

“說起來你們可能不會相信，那封遺書應(yīng)該是父親去世的前一年寫的。我看了那遺書，他好像預(yù)料到去世前一年的那天自己會死一樣。還好父親沒有死，不然我再也沒有機會和他重逢?！?/p>

……

和老約翰的兒子告別，我載著愛麗絲帶她去鎮(zhèn)上的車站。

沒想到愛麗絲的父親會被撤職查辦，那之后她的日子恐怕很不好過。

“喬治?！?/p>

“嗯？”

“小時候有段時間我特別嫉妒你，嫉妒你能一個人聽老約翰講故事?！?/p>

“我知道，所以你把氣都撒在了我身上，打我的時候自己還哭了?！?/p>

“當(dāng)時我真的很想聽老約翰講故事，但是又無法原諒老約翰。因為我實在太喜歡他了，以至于知道他曾經(jīng)犯過的那些錯后沒辦法原諒他?！?/p>

“害人的魔鬼得到應(yīng)有的懲罰后反省自己，所以他是值得原諒的。魔鬼已經(jīng)真心向善，但修道士仍舊抓住魔鬼的過去的不放，打算殺死改邪歸正的魔鬼，這樣的修道士和害人的魔鬼沒有什么分別。無論善惡，總是要有一個尺度和規(guī)則來約束。那規(guī)則就像是上帝那樣，懲罰魔鬼，但也保護改邪歸正的魔鬼，同時阻止心懷正義的修道士犯錯。非要給那規(guī)則起一個名字，我覺得那規(guī)則的名字就叫做律法?！?/p>

后座的愛麗絲低著腦袋，我這番話只是感慨，可不是為了諷刺她，于是馬上我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改邪歸正的魔鬼不再是魔鬼，那醒悟的修道士也可以是好人?！?/p>

聽到我的話后愛麗絲笑了，不過眼角帶著淚花，她仰著脖子把胳膊搭在眼睛上。

“沒必要安慰我，你說得沒有錯?！?/p>

“過去發(fā)生的我一直沒有忘記，雖然現(xiàn)在已經(jīng)釋懷，但今后我仍舊會記得它。這是為了讓我自己不再犯錯，讓某天回憶從前的時候不會再后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