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沾了五岳的光，想必在金庸的筆下江湖中，北岳恒山很難登場。
鋪陳俠客佳人、英雄紅顏的故事，煙雨濛濛的江南自是一流場所，再論恩怨情仇、快意江湖，那蒼涼的漠北草原才是上好場面。就是在五岳之中，比奇、比俏、比峻、比絕、比險，恒山都毫無優(yōu)勢。
恒山的優(yōu)勢在觀，區(qū)別于佛教場所之寺院，這里所說的觀，是中國本土宗教——道教之建筑。恒山上，幾乎沒有佛寺，放眼望去皆是觀——道教占了絕對統(tǒng)治地位。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優(yōu)勢，在金大俠的筆下也被異化：《笑傲江湖》中，恒山派一干弟子，都是念著佛號的尼姑，縱貫全書的恒山風(fēng)物，全無道教半點蹤跡。倒是在某個版本的電視劇中，《笑傲江湖》的恒山群尼全成了身穿道袍的道姑，不知是創(chuàng)作者“以正視聽”，還是歪打正著。
與道、尼偏差類似的，還有恒山的主峰問題。江湖中的恒山主峰叫見性峰，而事實上的恒山主峰卻是天峰嶺，而且，在恒山眾多的峰嶺之中，并無一處名為見性峰。見性峰也好，天峰嶺也罷，在小說里，名號虛妄并不是一件令人奇怪的事情，倘若一定要去揣度金大俠為其易名的心思，那無異自尋煩惱。
按照《笑傲江湖》中對恒山景致的描述，在這里尋找俠蹤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書中金大俠虛虛實實、任意揮灑，尋者卻牽強附會、對號入座，倒也另有一番味道。
通元谷——《笑傲江湖》中頻頻出鏡
恒山山下平坦處是一處名為停旨嶺的地方，從這個地方沿一條石板小徑向上不遠，就能到達果老嶺。嶺下，就是通元谷——令狐沖將江湖中三教九流集中修行的地方。書中說，“那通元谷在見性峰之側(cè)，相傳唐時仙人張果老曾在此煉丹。恒山大石上有蹄印數(shù)處，歷代相傳為張果老所騎驢子踏出。唐玄宗封張果老為‘通元先生’，通元谷之名，便由此而來。通元谷和見性峰上主庵相距雖然不遠，但由谷至峰，山道絕險。令狐沖將這批江湖豪客安置在通元谷中，令他們男女隔絕，以免多生是非?！?/p>
通元谷，其實是一座空谷，沒有任何建筑，當(dāng)然也沒有不戒和尚、桃谷六仙、漠北雙熊等人投奔恒山派后的居所“恒山別院”。倘若當(dāng)初真有那么一些茅舍陋屋，這座寂寞空谷，卻也不失為那班三教九流靜心修行的好去處。
而果老嶺上的驢蹄印卻是有的，幾塊大青石上，碗大的蹄狀印記甚是分明。在恒山本身的傳說中，這確為張果老倒騎驢所留蹄印，這也是寫進恒山導(dǎo)游解說詞中的。除了果老嶺、通元谷，為了更加能夠體現(xiàn)恒山與這位神仙的淵源，恒山景區(qū)還在山下的停車場上，塑起一尊張果老倒騎驢的塑像。盡管這些淵源都無可考，但卻絲毫影響不到以這位神仙命名的通元谷，在《笑傲江湖》中頻頻出鏡。
行至山腰，遍尋一處寬闊之地竟未能如愿。想令狐沖接任恒山派掌門時，江湖各路人馬蜂擁而至，更有黃伯流等人事先考慮到佛家清靜之地不備酒葷，干脆自帶“干糧”挑了酒食飯菜前來。書中提道：“到得午間，數(shù)百名漢子挑了雞鴨牛羊、酒菜飯食面來到峰上。令狐沖心想：‘見性峰上供奉白衣觀音，自己一做掌門人，便即大魚大肉，殺豬宰羊，未免對不住恒山派歷代祖宗?！?dāng)下命這些漢子在山腰間埋灶造飯。一陣陣酒肉香氣飄將上來，群尼無不暗暗皺眉。”彼時，那“山腰間”的場面定是壯觀，數(shù)百江湖豪客開懷暢飲，場地是否寬闊當(dāng)不緊要。
天峰嶺——令狐沖接任恒山派掌門的地方
如果不在龐大的恒山廟群中流連，不到一個小時，就可以攀上主峰——天峰嶺。這里空空蕩蕩，甚至，比“江湖”中“空空蕩蕩的見性峰”更加空得徹底：見性峰上，“恒山派主庵無色庵是座小小庵堂，庵旁有三十余間瓦屋，分由眾弟子居住?！瓱o色庵只前后兩進，和構(gòu)筑宏偉的少林寺相較，直如螻蟻之比大象?！倍矍暗奶旆鍘X，即使這簡陋的庵堂也并無一處，只有一塊成色一般的大理石碑上刻“北岳恒山頂，海拔2017米”。
不管怎樣，這里畢竟是令狐沖接任恒山派掌門的地方?！叭汉烙眠^中飯，團團在見性峰主庵前的曠地上坐定。令狐沖坐在西首之側(cè)，數(shù)百名女弟子依著長幼之序，站在他身后，只待吉時一到，便行接任之禮?！痹谶@見性峰頂，江湖的正派至尊如少林方證、武當(dāng)沖虛兩大掌門，邪派高手如日月神教賈布、上官云兩大長老等數(shù)百甚至上千人馬皆匯聚在此，那該是如何的一個場面。
尤其那些酒足飯飽的江湖豪客，想必還在打著酒嗝冒著酒氣，甚至有的還用隨手拽下的松針剔著牙縫，而在這酒氣熏陶中，那一干肅立的恒山派群尼，應(yīng)該還在“暗暗皺眉”，張弛之間，倒讓這么一個莊重的場合，有了一些戲謔的氣氛。
除了令狐沖在此接任恒山派掌門，見性峰還有過劍拔弩張、令人窒息的危急時刻：少林、武當(dāng)、昆侖、峨眉、崆峒等門派齊聚于此，準(zhǔn)備與前來踏平恒山的日月神教決一死戰(zhàn)。武當(dāng)派沖虛更是準(zhǔn)備了二萬斤炸藥，誓將“任老魔頭”粉身碎骨，幸虧最后是一場虛驚，否則，這二萬斤炸藥，“任教主固遭炸死”外，還“毀壞寶山靈景”，更重要的是，“盈盈也必不免”，如此，《笑傲江湖》便會戛然而止。
天峰嶺上，有處景觀名為白云洞，洞口有石刻“白云靈穴”，經(jīng)常凝云聚霧，為恒山一大奇觀?！缎Π两分?，恒山派的名藥白云熊膽丸不知是否與其有關(guān)聯(lián)。行文至此，想到一件題外事：在百度“笑傲江湖”吧中，曾有細心網(wǎng)友質(zhì)疑，白云熊膽丸中必有熊膽，這是否與恒山派尚佛不殺生相悖？有其他網(wǎng)友回答：藥用與貪口舌之欲、濫殺，是有本質(zhì)區(qū)別的。與其在殺生與否的問題上爭執(zhí)，不如先救人再說。這件題外事，又與金大俠書中彰顯的理念暗合：在見性峰，各大門派齊聚欲與日月神教決戰(zhàn)之際，少林派掌門看到?jīng)_虛要使炸藥炸死任我行時，先“口念佛號：‘阿彌陀佛！’”而后“我佛慈悲，為救眾生，卻也須辟邪降魔。殺一獨夫而救千人萬人，正是大慈大悲的行徑。”——佛學(xué)是靈活而寬容的，過度鉆牛角尖而本末倒置，本身就是一種妄執(zhí)。
懸空寺——上演了數(shù)出好戲的微型劇場
“令狐沖引著方證大師和沖虛道長下見性峰，趨磁窯口，來到翠屏山下。方證與沖虛仰頭而望，但見飛閣二座，聳立峰頂，宛似仙人樓閣，現(xiàn)于云端。方證嘆道：‘造此樓閣之人當(dāng)真妙想天開，果然是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這是懸空寺在《笑傲江湖》中的首度出場，雖然已在文章偏后，但日后，這里卻成了一處較為重要的場所。
就像見性峰其實并不是恒山的主峰一樣，懸空寺也并非如金大俠所述“聳立峰頂”，而是空懸懸崖山腰，險峻非金庸筆端描述所及。這一點對于喜好“江湖地理”的“金庸迷”們尤為重要：可不妄自揣度金庸用意，但也應(yīng)尊重基本事實，以免以訛傳訛。
“若是常人登臨，放眼四周皆空，云生足底，有如身處天上，自不免心目俱搖，手足如廢。”而對于令狐沖、方證、沖虛這些一等一的高手來說，卻是“臨此勝景，胸襟大暢”。懸空寺空間狹小，卻是一處上演了數(shù)出好戲的微型劇場：方證、沖虛、令狐沖密謀攪局五岳并派大會；魔教高手以黑水毒箭偷襲三人；儀琳的“啞婆婆”母親剃光令狐沖的頭發(fā)，迫他娶自己的女兒……
這幾場好戲中，以“魔教高手以黑水毒箭偷襲”最為扣人心弦：懸空寺的天橋欄桿不僅被毒箭射中腐蝕出一個個小孔，其中的一個閣樓更是被放了一把火，那個魔教的偷襲高手賈布則被方證“雙手一送”，“向外直飛……只聽得叫聲慘厲，越叫越遠，跌入翠屏山外深谷之中”。當(dāng)然，這些場景只會永遠在靜止的文字中呈現(xiàn)。以懸空寺之“懸”，現(xiàn)實中自然無法承受如此沖突，即便在若干版本的《笑傲江湖》電視劇中，也無一例外沒有取過懸空寺的一個真實鏡頭，張紀(jì)中在拍攝他的《笑傲江湖》時，不就花了20萬“克隆”出個“懸空寺”嗎？——除了懸空寺是國保單位不好輕易折騰外，依我看，確也無人敢在那離地數(shù)丈的逼仄之地真正地舞槍弄棒。
并非題外的話
站在懸空寺上，憑欄遠眺，山風(fēng)凜冽。塞外風(fēng)干物燥，很難想象金大俠為何將一幫女子安置于此常伴青燈。而賦予其的武功——恒山劍法，也是綿薄嚴(yán)謹(jǐn)，長于守御，雖往往出其不意之處出殺招，但卻嚴(yán)密有余，凌厲不足，在江湖頂尖門派中，應(yīng)屬武功較弱一門。然而，在血腥的江湖權(quán)力爭斗中，金庸卻又很偏愛地將恒山派塑造成一個完全由正面人物擔(dān)當(dāng)?shù)睦硐爰瘓F，并不惜讓“男一號”令狐沖“空降”恒山派，從而讓一幫孱弱的青衣女子樹立起至尊的江湖威望。這種高規(guī)格的待遇，在《笑傲江湖》中，恒山派是獨享的。或許，立身清正、不畏強暴，正是金庸江湖的核心內(nèi)容。
手中曾有一張恒山的導(dǎo)游圖，上面赫然有“令狐沖墓”的字樣，問及景區(qū)有關(guān)人員，卻說這圖是有人盜印后私自加上去的，倒是聽說在恒山隧道中的某處洞穴，有人近年修建了“令狐沖祠”，加之官方欲規(guī)劃籌建令狐沖練功房、令狐沖塑像的傳聞，使這些聽來讓人可笑的人為之造，倒說盡了一座山與江湖的淵源。
事實上，恒山確曾有過現(xiàn)實版的“笑傲江湖”，那是2005年9月25日，北岳恒山舉辦了中國武術(shù)文化產(chǎn)業(yè)(國際)論壇，各路武林俠客齊聚于此切磋功夫。香港功夫巨星洪金寶、國際級功夫片導(dǎo)演唐季禮、頂戴“南金庸北蕭逸”光環(huán)的著名武俠小說家蕭逸、李小龍之女李香凝、“王仁則”于承惠、“孫悟空”六小齡童……這些名字，撐起了“恒山論劍”的“江湖盛況”，但是，創(chuàng)造了恒山派的金庸金大俠，本人卻從未踏上過恒山半步。
郭斌 作于2010年
（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