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的時候，由于我去了東北，竟然錯過了，與四姐在老家見面的約定。

雖說那天，在微信上、電話里，我和四姐也匆匆視頻聊了幾句，但看著視頻里這位中年婦女頭像，明顯帶著異鄉(xiāng)口音的女子，我卻怎么也無法把她和我腦海中的四姐疊合在一起，甚至，我還一度竊以為，這個人應(yīng)該不是她吧？

掛了電話，如煙的往事，就慢慢飄散開來，追隨著記憶的蹤跡，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最純真、最美好的年代，好像又能在鄉(xiāng)下老家的房前屋后，鄉(xiāng)野旮旯里看見，那個梳著一條又黑又亮，大長辮子的大姑娘，帶著一個拖著鼻涕的小男孩，他們一起上學，一起在田野里瘋跑，一起在河邊碼頭上釣魚，一起去挖野菜，一起偷番茄、瓜果蔬菜…，那時的孩子們，無憂無慮，卻又是生活得多姿多彩。

四姐，她是我鄰居叔叔家最小的女兒，雖然四姐上面還有兩個姐姐和一個哥哥，但四姐依然是他們家最為寶貝的掌上明珠?；蛟S，這跟四姐是鄰家叔叔他老來得女的緣故吧。叔叔家的大女兒都出嫁、生子了，才意外有了四姐，對于晚出生的老小四姐，全家人都寶貝得不得了，不僅僅是四姐她的父母，還包括她的哥哥姐姐。

我叫她四姐，也是因為她比我還要年長幾歲，自然，在我們還小的時候，她一直擔當著我和我姐的保護神，是我小時候一直追隨很多年的大姐大，跟我姐比起來，我感覺跟她要更親近一些，畢竟我和我姐會吵架，但跟四姐，從來沒吵過，她總是毫無原則地呵護著我。

在我的印象中，尤其是在我們這幫窮孩子眼里，四姐她是個富豪，跟我們一年之中，父母難得給幾毛錢當零花錢相比較而言，她幾乎每天都會有零花錢，雖然不多，五分錢，但對我們而言，也是會讓我們眼紅，甚至會嫉妒四姐她每日都能拿到這一筆巨款。

按照現(xiàn)在的行情，五分錢確實還真不算是錢，但在當時，五分錢可以買到很多不同類別的好東西，可以是幾根鉛筆芯，幾個五彩的玻璃小彈珠，甚至也可以每天變換著花樣買零食吃，或是五塊水果糖，或是一根奶油冰棍，或是三包又香又脆的蘭花豆，或是兩張烤成金黃色的燒餅，而這些所有的可口的小零食和既適用又好玩的小物件，是所有像我這樣大的孩子，特別渴望能第一時間擁有的稀世珍寶。

我確實比我姐幸運得多，四姐有錢，她對別人都很摳，但唯獨對我很大方，尤其在我們同在一個小學讀書的時候?；旧希灰ベI零食，都會跑到我們低年級的班級里來，找我一起去，就算她有時候找不到我，她必定也要給我留一份，等回家后再拿給我。

這些小零小碎的好處，隨著慢慢長大，我印象有些模糊，也已無法一一列舉，包括對那些零食的滋味，我也慢慢淡忘，但四姐對我的這一片憐惜和愛護之心，這份親姐弟般的真情，卻一直封印在我的心里。

我也是后來才知道，四姐之所以會對我這么好、如此照顧，也還得感恩她的母親，我那最可親又可敬的嬸子，在她和我們家做鄰居的那段特殊的日子里，嬸子總是一直想方設(shè)法，處處幫助我家，尤其在我父親病重、家中生計困難的時候，她是既出錢又出力，號召全家人來幫助我們，急我家所急。在當時，嬸子是母親在村里唯一能尋求到幫助的好人。

俗話說：鍋不熱，餅不靠！印象中，我也一直喜歡呆在她家玩，包括經(jīng)常在她家吃飯，尤其在她家桌上有肉吃的時候，她總是讓四姐悄悄叫我過去，從不忘記給我添一副碗筷，每次母親有想表達，因為我總在她家蹭吃，而過意不去想法的時候，嬸子總會寬慰母親說，一個小孩子家的，能吃幾口飯、幾塊肉？不多他這一口！這對我姐來說，這就是天大的偏見！

不過，對鄰家叔叔，我從小就對他有一種莫名的恐懼感，雖然他也從來沒打罵過我，但就是怕他，也不知道為何？或許，是因為他常年不在家，我對他感到陌生，也或許他經(jīng)常回家跟我心中的好人嬸子一直吵架的緣故，在我幼小的心靈里，總覺得他是個壞人。

雖然他也有意跟我親近，但對他的怕，我像是深入到骨子里的，基本上見到他，我都會躲，尤其在她家吃飯的時候，只要一聽見叔叔回家的聲音，吃得正香的我，就會連筷子都拿不穩(wěn)，也夾不住菜，甚至，剛把菜夾起，都不知道該如何往嘴巴里放，心中只想著，在叔叔發(fā)現(xiàn)我又偷吃他家肉之前，趕緊溜回家。

為這事，我也沒少被嬸子和四姐她們幾個人嘲笑，說我膽子太小。其實，她們根本就無法理解，我那時內(nèi)心的小想法，也或許是在他家“偷吃”的自卑心在作祟吧，自己總覺得臉上無光。

四姐他們家對我的好，我在這里，無法表達千萬分之一，不僅僅是這些吃的，也還包括，我所有有關(guān)文學的啟蒙和認知，也都是叔叔家的書櫥幫助了我。

我最懼怕的叔叔，他是老師，他也最愛買書，包括那些名著，國外文學，三教九流，他都買。這些書在他出外教書的日子里，就那么靜靜地在書櫥里躺著，在我剛能識文斷句之后，這個書櫥就對我無條件開放，凡是他家書櫥里有的任何讀物，都成為我最愛的課外書，那段時間，我確實也通過閱讀這些書籍，打開了我對外面世界的認知，以及對未來，充滿了無限憧憬。

在我離家讀高中的時候，四姐她們?nèi)覐泥l(xiāng)下搬到縣城里去了，再后來，我聽說，四姐她嫁人了，嫁到她舅舅家所在的省會城市，一個熱鬧、繁華，說話和我們完全不是同一個口音的地方。

記得四姐她也曾回來過一次，那次是她跟著叔叔回鄉(xiāng)祭祖，因為她家老房子在搬走的時候，已轉(zhuǎn)賣給了別人，那晚，四姐她被安排住在我家里，和我姐同住一宿。

記得那一晚久別后的相聚，氣氛特別熱鬧，已微微改了口音的四姐，她給我和我姐，沒出過縣城、沒見過世面的鄉(xiāng)下孩子，講了很多有關(guān)外面的精彩世界，尤其是那些因她口音與當?shù)厝瞬煌鸬恼`會，被她當成笑話來講。具體細節(jié)，我現(xiàn)在能回憶得起來的也不多，記得最搞笑的就是講油條，她說省會城市里，油條特別貴，要二毛錢一根，她覺得太貴了，但又想買，實在忍不住，就要和老板講價，一激動，就用老家話說了這么一句：我們那邊…油條一角錢三根！把那老板聽得一愣一愣的，不知道這姑娘發(fā)啥瘋，羞得她當場就跑開了。

記得當時，她講這些事的時候，手舞足蹈，模仿得惟妙惟肖，把那油條老板的表情和她當時激動、羞愧的心情，完全展現(xiàn)在我們眼前，笑得我們肚子疼了很久。多年過去了，現(xiàn)在我和姐姐每次提及四姐，都會想到這個有關(guān)油條的梗，也都要忍不住還想笑，眼前總能浮現(xiàn)出四姐那滑稽、可愛的模樣。

能再聯(lián)系上四姐，也得感謝她已退休年齡的哥哥，去年有次我回老家的時候，剛好碰上，就加了他的微信，沒想到，沒多久四姐就來主動聯(lián)系我，說實話，剛接到她的電話，我都懷疑是否是她打錯電話了。

電話里，四姐很小心翼翼，她沒有直接叫出我的名字，也沒有說她的名字，而是先報了我姐的名字，然后問：“你真的是我曾經(jīng)的鄰居么？”

她那種懷疑的口氣，讓我非常陌生，包括她那我聽不出一絲老家話影子的口音，雖然，她還努力想說老家話。

經(jīng)我多次求證，確定她不是騙子，我才確信她真的是我的四姐，那個在我小時候最愛我的四姐。

因時間關(guān)系，我們沒能在電話里再聊太多，只是在新建起的鄰居姐弟群里，回憶起小時候的過往，點點滴滴。

因為都長大成人的緣故吧，看著群里熟悉的畫面，竟然全然沒有了小時候的純真和甜蜜，而四姐更多是在群里，抱怨老天對她的不公，她命運的坎坷，抱怨她那遠嫁，但又很早就離開她去了另外一個世界的那個我從來沒有見過的男人，體弱多病的她現(xiàn)在守著兒子過活，日子過得并不好，等等。

說實話，有時候我都不知道怎樣去接她的話，特別是在她的言語之間對生活充滿絕望的時候，我想，如果能再重新回到小時候，我愿意去呵護她，去保護她。

最終，我們終于約定了，等過年的時候，咱們線下聚一聚，好好聊聊天，就像小時候那樣，只有我和她，但終究，這個美好的愿望，也因疫情落空了，聽我姐說，當四姐抱著我媽的時候，她哭了，哭得特別傷心！

我想，或許，她是從我母親的身上，看到了她自己的影子，也或許她是真的想家了，想我們這些老鄰居了！祝愿四姐永遠開心、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