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1977
（一）
我現(xiàn)在活著。當(dāng)我吃東西時，就只管吃。當(dāng)我走路時，就只管走。如果必須去打仗，今天死還是明天死對我都一樣。因?yàn)槲壹炔簧钤谶^去，也不生活在未來，我只有現(xiàn)在，它才是我最感興趣的。如果你能永遠(yuǎn)停留在現(xiàn)在，那你將是最幸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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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月兒捧著書躺在病床上，她試著伸了伸腿，今天的膝蓋好像沒有之前那么痛了，于是她坐了起來，陽光落在她泛白的指節(jié)上鍍上一層淺橘色的金粉，暖暖的，又有些癢。淡墨色的光影像是一只飛舞的蝴蝶，在她的掌心間來來去去。她拿起筆，在這段話的旁邊寫道。
“我現(xiàn)在活著，當(dāng)我吃東西時，只能吃白色的藥片，我的腿常常很痛，醫(yī)生說我不能下床走路。我不用去打仗啊，但是也許我明天就會死了。我想生活在過去，四年級的時候我還能跟朋友們一起玩溜冰，為什么現(xiàn)在就不行了呢？醫(yī)生總是悄悄地跟媽媽說我的壞話，上次被我聽到了，他說我就要離開了，后來我問媽媽我會到哪兒去，媽媽卻哭了?！?/i>
寫完后她把書合上，放在一旁，閉著眼睛享受從窗外鉆進(jìn)來的陽光與微風(fēng)，正值三月，一切都是生命的開始。
除了她。
她生病的日子里，收到了很多本書，大部分都是班上同學(xué)給她的，他們知道她的寂寞，于是帶來書與她為伴。她見過，但是有時候身上痛的不行，她也會把這些人拋諸腦后的。人只有在沒有追求的時候，才會找到一個人當(dāng)偶像。但是人們自己才應(yīng)該成為自己的偶像。
姚月兒把書里很多不認(rèn)識的字都圈了出來，她告訴媽媽，以后回學(xué)校，要把這些字都學(xué)會。媽媽只是笑，最后眼角都滲出了苦澀的味道，但依然給了她一個溫柔的吻。
”會的，我的寶貝”。她紅著眼睛這樣安慰道。
一陣清風(fēng)吹過，頭頂上傳來叮叮叮的清脆響聲，她微微抬眸，便看見了掛在窗邊的一串藍(lán)貝殼風(fēng)鈴。那是姑媽從小島上買來的，媽媽把它掛地很低，以保證她一伸手就可以摸到，她撥弄著串著貝殼的弦，心底突然感覺到一種奇特的前所未有平靜，像是清風(fēng)舒緩地吹著海平面，蕩漾著層層波紋。她的眼睛瞇成一條線，像一只慵懶的貓咪，聲音輕輕地跟風(fēng)鈴打招呼：”嗨，你好呀~“
回應(yīng)她的是一串叮叮叮的響聲，她心滿意足地笑了。
一聲門響，媽媽從外面走了進(jìn)來，她看著病床上的女孩，臉上勉強(qiáng)露出一絲微笑，心里卻像針扎一樣難受。剛剛醫(yī)生把她叫去，說的那些話她卻不知道怎么跟姚月兒講。
”媽媽，我今天不疼呢~“姚月兒裝作沒看到媽媽那雙微微泛紅的眼睛，她調(diào)皮地偏著腦袋說話，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媽媽只是摸了摸她的頭，上面光禿禿的，卻好像有比頭發(fā)更要扎人的東西，從她的掌心一直扎進(jìn)肉里。
“媽媽，我剛剛在跟風(fēng)鈴說話。”
“說了什么？”
“只是，打招呼。”姚月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安靜地遞給媽媽一張紙巾。
那是這間病房里時隔不久便要上演的一幕。我們不是天生就學(xué)會了接受痛苦，過程往往難于結(jié)果。令人震驚的時，因?yàn)樾『⒆拥膯渭儫o知，往往會表現(xiàn)出大人無法做到的平靜。
“月兒，媽媽想跟你商量一件事?！?/p>
“嗯?！?/p>
“你還記得小時候你第一次拔牙嗎，你每天都嘟囔那顆牙好痛，后來拔掉了，就不痛了對不對?！?/p>
“嗯?！?/p>
“你的腿經(jīng)常很疼，我們不要它了，好不好。這樣，就不痛了?！?/p>
“可是媽媽，拔牙的那次，我流了好多血。”
“而且，它今天沒有很疼。”
姚月兒看著她，眼底一片純真清澈，她忍不住抱住瘦地只剩下骨頭的女兒，眼淚無聲地就掉了下來。
那天晚上，姚月兒做了一個夢，她夢見風(fēng)鈴開口跟她講話了，在她頭頂輕輕地說道：“嗨，你好呀……”
（二）
“小島是弧形的，它在地圖上的最東端，與大陸相鄰，像是被人切開了一個小口，月牙的形狀，從天上看的時候，只有一望無際的藍(lán)色。海鷗在云和海之間穿梭，升騰的霧氣讓眼前變成白茫茫的一片。所以啊，小島是上帝有時也看不見的地方?？床灰娋昧耍允沁z忘了。”
蘇克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京夕老師的課越來越不能吸引他了，他朝窗外望去，海面上清澈地一覽無遺，哪里有什么霧氣，他犯困地揉了揉眼睛。
“蘇克！”
一聲的叫聲把他驚嚇了，他回過神，京夕老師正目不轉(zhuǎn)睛地望著他。
“困了？”
他沒有回答，雖然老師臉上的笑容還算和善，但他已經(jīng)習(xí)慣了稱之為笑容背后的彎刀，果然下一秒，就聽到老師換了嚴(yán)厲的口氣說道：“下課到我辦公室來一趟吧?！?/p>
話音剛落，蘇克就聽到底下有同學(xué)竊竊私語的笑聲，他故意惡狠狠地瞪了瞪聲音最大的那個女生，直到她害怕地不做聲并且嘴唇發(fā)抖，他才滿意地收回自己惡作劇的目光。
下課的時候，他去辦公室的路上又遇見了那個女生，于是故意用肩膀撞了她一下，吹著口哨離開了。
誰讓他是壞學(xué)生呢。
他已經(jīng)是辦公室的?？?，京夕老師罰他到操場站立思過，于是那天一下午，他都站在操場上，觀察海面上的船只，水手們在一只輪船上面手忙腳亂，忙活了半天也沒有一絲移動的痕跡，而剛剛還停在旁邊的小漁船已經(jīng)看不見蹤影了。
蘇克對船有一種瘋狂的迷戀。他發(fā)現(xiàn)船的大小和船帆的形狀都很影響航行速度，越大的船只也許速度越慢，而越小的船卻越容易被風(fēng)浪吹翻。
一陣濕咸的海風(fēng)吹來，仿佛感覺到有水珠不小心濺到了眼睛里，瞳孔里突然一片灼熱，他仰起頭，不經(jīng)意地吸了吸鼻子。
那天回家時，蘇克又鉆進(jìn)閣樓上面搗鼓他的帆船模型，他把爸爸以前裝在箱子里的東西都翻了出來，有螺絲帽，錘頭，還有一些水手的裝備，他盡量保證自己不發(fā)出聲音，自從爸爸去世后，媽媽不高興他上閣樓。
他在那堆黑乎乎的東西里來回摸著，快見底時，他的手邊突然傳來一聲叮鈴的碰撞音，他看見了一串黑乎乎的東西，拎起來后，他目不轉(zhuǎn)睛地觀察了好半天，才認(rèn)出那是一串風(fēng)鈴。
“蘇克！吃飯啦！”樓下傳來阿嵐的叫聲，他地一下從閣樓滑到樓梯，這才應(yīng)了一聲，他的手上叮叮叮地，風(fēng)鈴竟然纏在了上面。
他慌張地，但事實(shí)上自己越努力越適得其反，風(fēng)鈴的線像瘋狂的水草，死死地纏著他的手腕，他的耳邊縈繞著叮鈴地聲響，清脆的聲音在此刻聽上去卻像是一陣惡毒的咒語。
“不管你了！”媽媽的聲音再次從樓下傳來，蘇克一屁股坐到地上，算了，帶下去吧，他又站了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突然間，他聽到了一個溫柔的聲音。
“嗨，你好呀～”
（三）
我身體里的每樣?xùn)|西都屏住了呼吸。每樣?xùn)|西都在等待像圣誕節(jié)一樣綻放。我想做一個煥然一新的我。我想要晚上壞壞地坐在外面，脖子上挽個男孩，裙子下有風(fēng)吹過。不是像這樣，每晚都對著樹說話，欠身窗外，想像我看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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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月兒很久沒有想過男生女生之間的事了，讀到這里時，她唯一的感觸就是聽說話的那棵樹，她也有，即使那只是一只風(fēng)鈴。
上個星期三的晚上，風(fēng)鈴?fù)蝗粚λf話了，她以為自己又在做夢，用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那上面本來就沒有多少肉，被她這么一下手，疼得眼淚都差點(diǎn)出來了。
風(fēng)鈴問：“你是誰？”
她不敢回答。
風(fēng)鈴第二次問：“你是誰啊？”
她怯懦地了一聲。
風(fēng)鈴第三次不耐煩地問：“你到底是誰?。 ?/p>
“姚，姚月兒”
她嚇地說話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完后突然覺得有些委屈，這還是自己的風(fēng)鈴嗎。
風(fēng)鈴沉默了一會，然后學(xué)她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道：“你，你是，鬼嗎？”
姚月兒這下有些生氣了，她知道人死了會變成鬼，也知道自己快死掉了，但是風(fēng)鈴這樣說自己，真的是太沒有禮貌了。她頭一扭，不想繼續(xù)跟它說話了。
“喂～”
“喂～～”
“喂……”
“不理你了，你這個討厭鬼！”
“不理就不理，誰稀罕呢！”
姚月兒沒想到風(fēng)鈴會這么回復(fù)她，就算不會哭著央求她的原諒，至少也講一點(diǎn)好話嘛，她氣地眼睛鼓地大大的，鼻子里一直呼著憤怒的氣息。
于是一直到今天，她都沒有再跟風(fēng)鈴說過話。
媽媽告訴她，手術(shù)定在下個星期，可是她還沒同意呢，她的手鉆到被窩里，摸了摸自己瘦地只剩下骨頭的腿，今天有些疼，昨天也有些疼，但她一直忍著，她想跟媽媽說，它們已經(jīng)不疼了，不要拿走它們，它們知道錯了。
她已經(jīng)失去很多東西了，課堂，家里的院子，頭發(fā)，胖嘟嘟的臉蛋，小糖人，金幣巧克力，她不想再失去腿，成為一個殘疾女孩。
這樣想的時候，她的眼淚都要掉出來了，不知道是被腿疼地，還是心里難過的。
“喂？”
“那個誰，你在嗎？”
就在這時，風(fēng)鈴?fù)蝗话l(fā)出聲音，她抬頭望向那串貝殼，淚水一下子就從眼角滑了出來。
“奇怪，怎么不說話了，上次是我想多了嗎？”
“嗚嗚嗚嗚”姚月兒抱著枕頭哭了起來，眼淚像連成線的水珠一樣一直掉著，很快就打濕了一大團(tuán)棉絮。
“喂，你在哭嗎？”它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切，但姚月兒忙著哭，什么話也沒有回答，只是哭聲比之前更大了。
“你不要哭嘛，我被我媽關(guān)到閣樓里都沒哭呢，這里又黑又亂，還有老鼠蜘蛛呢，你聽，吱～”
它故意學(xué)老鼠的叫聲想逗她開心，結(jié)果適得其反，姚月兒這下放肆般地嚎啕大哭起來，哭聲持續(xù)了很久都沒有減弱的樣子，它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你到底在哭什么?。俊?/p>
“我不要沒有腿，我不要哇哇哇……”
“腿，你的腿怎么了？”
“穿白大褂的壞叔叔，還有其他人，還有我媽媽，他們，他們要切掉我的腿?！?/p>
“他們是嚇唬你的嗎？”
姚月兒沒有空回答，她抽抽搭搭地沒有緩過氣。
“嗯，你要不逃吧，那樣他們就切不了你的腿啦！不對，逃了很有可能被抓回來……”
“我，我不知道啊哇哇哇……”
（四）
過了很久，她哭累了，聲音便慢慢地弱下去，她聽見風(fēng)鈴對她說：“哎，你沒哭了吧。”
她用手蹭了蹭臉上一道道晶瑩的淚痕，吸了吸鼻子，軟綿綿地回復(fù)了一聲嗯。
“他們?yōu)槭裁匆米吣愕耐劝?？?/p>
“因?yàn)槲疑×??！币υ聝赫f這句話的時候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雙腿，好像知道它遲早會沒有似的。
“什么?。俊憋L(fēng)鈴小心翼翼地問道。
“骨癌。”
姚月兒有意無意地嘆口氣，這下雙方都沉默了，她是在無意中聽到自己原來得了這種病，那個時候她還能到處走動，在病房外面的草坪上追著一只小狗玩，經(jīng)過一條長椅時，她看見媽媽背對著自己，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坐在她旁邊的姑媽也不時偷偷用手在眼角擦著什么。她第一次聽到骨癌這個詞，實(shí)際上對這種病一無所知，但她想起三年級的時候?qū)W過一篇課文，講的是一個小女孩得了癌癥去世的故事，她清楚地記得老師對他們說，癌癥是一種很可怕的疾病，大家平時要加強(qiáng)鍛煉身體，這樣就不容易生病。
鍛煉也沒用吧，她記得自己一直是課間操做的最標(biāo)準(zhǔn)的一個，跑步也在運(yùn)動會上拿過第二名，但現(xiàn)在卻只能躺在病床上。有些事情注定你去遇見的，就逃不掉了。
“那會死掉嗎？”
“會的吧。”
風(fēng)鈴沉默了，姚月兒突然想起了什么，她輕輕地?fù)芘悮さ臐O弦：“哎，你剛剛說起你媽媽，它也是風(fēng)鈴嗎？”
“不是啊，我媽媽叫阿嵐，風(fēng)鈴怎么會有孩子嘛”
“你不是風(fēng)鈴嗎？”
“我叫蘇克，是人是人，我今年已經(jīng)十二歲了好嗎！”
“你住在貝殼里嗎？”
“沒有啊，我明明住在海邊?！碧K克撇著嘴嘟囔了一聲，他都知道姚月兒是個小女孩，姚月兒怎么就不把他當(dāng)人了。
“奇怪”“我都看不到你，我看得到風(fēng)鈴，你又說你不是風(fēng)鈴，我看不到你，卻能聽到你說話?！?/p>
“太奇怪了?！薄跋裢捯粯印币υ聝盒α?，清脆的笑聲傳到風(fēng)鈴里，然后再傳到蘇克的耳朵里。
“那你在上學(xué)嗎？”
“在啊，我上六年級了?！?/p>
“住在海邊很棒吧，我姑媽家也在海邊，有一年暑假我過去玩，住在那邊的人真的好少好少，我有時候在沙灘上玩一整天，一個人也看不見，多么清閑呀~”
“我喜歡吃螃蟹，姑媽就去海邊捉，螃蟹的腿最香了，螃蟹湯也好吃，我喝得太多經(jīng)常一晚上要跑好多次廁所?！?/p>
“呃，可是我們家這邊游客好多，你姑媽應(yīng)該不住在我們這兒吧?！?/p>
“那我就不知道了?！币υ聝盒睦锵?，這個世界應(yīng)該有很多個島吧。
“啊，你今天不用上學(xué)嗎？”她突然想起來，今天好像是周一，媽媽一大早就去上班了。
“今天是周末啊?！?/p>
“是嗎？”姚月兒疑惑地睜大了眼睛。
蘇克的語氣里裝著那個年齡的小孩子少有的成熟，他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不想上學(xué)，能跟你一樣每天躺在床上就好了，不用見到那些人?！?/p>
“那些人？”
“噢，我討厭老師和同學(xué)?！?/p>
“為什么？”
“就是不喜歡而已?！?/p>
“你在學(xué)校沒有朋友嗎？”
“沒有。”
“這樣啊?！?/p>
姚月兒很奇怪，在學(xué)校里的人怎么會沒有朋友呢，但下一秒，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微笑著說：“那我能跟你做朋友嗎，我有很多朋友，我可以把他們分給你，這樣你也會有很多朋友啦?！?/p>
“我不想有那么多朋友”
“啊……”她失落地嘆息道。
“我的意思是，跟你做朋友就好了?！碧K克聽出了姚月兒的不高興，他這樣說的時候，臉突然莫名地紅了。
“真的嗎！謝謝小克！”
“謝什么……欸，小克?。?？？”
“對啊，我們是朋友啊，你以后就叫我月兒吧。”
“感覺怎么像媽媽叫女兒……”
“叫我月兒~”
“叫不出口啦……”
（五）
阿嵐很晚才來把閣樓的鎖打開，蘇克像一條蛇一樣滑溜溜地從自己身邊鉆了出去，她在后面氣呼呼地呵斥道：“站??！”
蘇克轉(zhuǎn)回頭望著她，一雙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幽光。
“知不知道錯了?！?/p>
他咬著唇，沒有出聲。
“你簡直跟你爸爸一個樣！”
蘇克突然有些想笑，他是爸爸的孩子，不跟爸爸一樣跟誰一樣呢。他還沒笑出來，阿嵐就越過他先下樓了，她的腳踏在木板上發(fā)出巨大的聲響，。
他聽見她即使快走到樓下也傳到了他耳邊的清楚的聲音，整個人僵在那里，一步也邁不開了。
“小克……”
手上的風(fēng)鈴?fù)蝗豁懥似饋怼?/p>
第二天早上，蘇克很早就起床了，是被因?yàn)榇巴夥瓭L的海浪聲吵醒的，很快就到夏至了，一年里最的海上風(fēng)暴就要來了。
距爸爸去世，剛好三年了。
早餐是荷包蛋和牛奶，屋子里漂浮著濃郁的奶香味，他還在因?yàn)樽蛱彀拱阉P(guān)進(jìn)閣樓的事情生氣，沒精打采地坐在餐桌旁，拿了個雞蛋，在桌上有氣無力地敲著。
阿嵐從衛(wèi)生間里出來了，她看都不看他一眼，徑直朝門外走去。蘇克也沒有叫住她，兩個人都還在生對方的氣。
蘇克想起昨天阿嵐最后說的那番話：“你那么喜歡船嗎，你忘記你爸爸的死了嗎，如果不是船，他可以再活五十年！”
爸爸是水手，水手最怕的就是失去手中的舵和身前寬闊的海，腳下的甲板是他們身體的一部分。爸爸多么喜歡船啊，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教他做帆船模型，但阿嵐一直都很不高興，她跟他吵架，每次都鬧得不歡而散。阿嵐常說的一句話是，你能不能給這個家足夠的安全感。
爸爸這時會垂下頭，像斷掉弦的木偶。
阿嵐在一家旅行社上班，蘇克還在桌子旁慢騰騰地剝雞蛋時，她就已經(jīng)騎上電動車出發(fā)了，他們沒吵架的時候阿嵐會先把他送去學(xué)校，但今天沒有，蘇克瞄了一眼墻上的海豚掛鐘，離上課還有半個小時，從家里走到學(xué)校大概十分鐘，他把雞蛋放到盤子里，從凳子上跳了下來，咚咚咚地跑上了樓。
推開房門，一眼就看見了掛在窗戶邊的藍(lán)色貝殼風(fēng)鈴，他爬到桌子上，小心翼翼地把它取下來抱在懷里。
“姚月兒”
“嗯？”
“帶你去上學(xué)啊?！?/p>
蘇克把風(fēng)鈴放在書包里，坐在座位上后小心翼翼地取出來掛在桌角上，風(fēng)一吹發(fā)出叮鈴鈴的響聲，一下子就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過來了。
京夕老師皺了皺眉：“蘇克！”
坐在座位上的蘇克無動于衷，躺在病床上的姚月兒嚇地差點(diǎn)摔了下來。
“那是什么？”
“我朋友?！?/p>
話音剛落，大家都哄堂大笑起來，京夕老師臉上的表情有些復(fù)雜。蘇克在笑聲中聽到了姚月兒膽怯地聲音：“把風(fēng)鈴放在抽屜里吧，我可以聽到的……”
下課后，蘇克又被叫到了辦公室里。京夕老師搬來一張凳子讓他坐上去，看來是想認(rèn)真跟他聊聊。
“蘇克，你喜歡船嗎？”
“你上次交的作文里，寫你的夢想是造一艘船?！?/p>
“我想造一艘永遠(yuǎn)不會翻的船，這樣再沒有人會在海里深眠，再沒有人會失去父親?！?/i>
“蘇克，造船也是需要好好學(xué)習(xí)的，你要會計(jì)算，也要有能力去設(shè)計(jì)。爸爸的離開對你打擊很大，但是你不應(yīng)該現(xiàn)在這樣啊，爸爸如果知道了，會很難過的?！?/p>
“對不起，老師現(xiàn)在才知道……”
京夕老師的手輕輕地?fù)崦念^，在那一刻，蘇克的鼻子癢癢的，眼睛里像揉進(jìn)沙粒一樣難受。
“你其實(shí)是個好孩子呢。”
（六）
蘇克已經(jīng)三天沒跟阿嵐講話了，其實(shí)他已經(jīng)不生氣了，阿嵐可能也不生氣了，今天早上還做了他最愛吃的荷包蛋，但兩個人都不知道怎么開口。家里的氣氛尷尬地詭異，他唯一能說話的人便是姚月兒。
但是姚月兒最近說的話越來越少了，時間也亂了套，無論是在白天還是深夜，總能聽到她痛苦的哭叫聲，她的病似乎越來越重了。
她說她想聽海風(fēng)的聲音，蘇克便帶著風(fēng)鈴去了海邊，海是一道藍(lán)色的屏障，在風(fēng)里翻滾沸騰，海鷗有時飛過低空，像點(diǎn)綴著朵朵白花，天空也被海染成了一片碧藍(lán)，云瓣成絲，美得如夢如幻。遺憾的是，姚月兒看不到。
姚月兒問他，你還沒跟阿嵐和好嗎？
“嗯”他應(yīng)聲點(diǎn)了點(diǎn)頭。
“有一天我聽到她哭了”
“真的？”蘇克有些驚訝，自從爸爸死后，他很少見到阿嵐哭，以前阿嵐是個風(fēng)風(fēng)火火遇事無措的媽媽，后來慢慢地卻變了。
“嗯，你媽媽也很辛苦啊，小克應(yīng)該體諒她才是?！?/p>
“雖然大人有時候很煩，但也是出于愛，只是他們從小孩子長成大人，就不在意小孩子喜歡的東西了。你可以跟阿嵐聊一聊，你做船的真正原因，阿嵐之所以會生氣，是因?yàn)楹ε率ツ惆??！?/p>
蘇克望著海，眼睛像染上了一層水霧，目光突然有些迷茫渙散。
“什么嘛，你的口氣怎么那么像大人。”
“沒有啦，只是希望小克趕快跟阿嵐和好，你心里也是這么想的吧。”
“我媽媽說，人可以不相信別人，但一定要相信自己的真心。你的心怎么想，怎么去做就好了，因?yàn)槟抢镅b著你最真實(shí)的想法?！?/p>
“那你呢，你不想失去雙腿的?！碧K克脫口而出這句話，說完后就后悔了，他想假裝沒提到繼續(xù)講別的事情，但姚月兒已經(jīng)回復(fù)了。
“可是不做手術(shù)就會死掉啊，雖然做了也不一定能活?！彼牭剿猿鞍愕恼Z氣，心里的愧疚更深了。
“我以前不怕死，甚至希望趕快死掉，這樣就感覺不到痛了，但是現(xiàn)在我，有一點(diǎn)害怕了?！?/p>
“小克，你相信人有靈魂嗎，就算身體死了，靈魂也會在這個世上。”
“我從沒有見過我爸爸的靈魂?！碧K克語氣里的悲傷比什么都重，這下兩個人都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姚月兒才開口說道：“好遺憾啊，那我們可能都不會見面了?！?/p>
“我可以去看你啊！就明天，明天我就去找你！”
“啊？”
“真的，我以前怎么沒想到呢，我可以來找你啊，這樣你死之前……”蘇克興奮地叫了起來，說到死字時，他突然愣住了，意識到自己犯下了嚴(yán)重的錯誤。
“對不起月兒，我……”
“沒關(guān)系，你說的是實(shí)話?！彼穆曇袈犉饋砗芷届o。
“那我可以來找你嗎？”他試探性地問道，臉上露出了滿懷期待的神情。
“嗯！”
姚月兒答應(yīng)了，他高興地情不自禁地咧開嘴笑。
“我住在小島，要怎么去你那兒呢？”
“你也住在小島？”她的聲調(diào)突然提高了，聽起來多了好幾分興奮。
“是?。 ?/p>
“我姑媽也住在小島啊，這真的太巧了！”她的聲音因?yàn)榧幼兊糜行┘怃J，還有些微微的顫抖。
“我明天下午做手術(shù)，姑媽說她上午會過來，你可以跟她一起過來?。 ?/p>
“好！”
蘇克答應(yīng)道，他覺得這真是太棒了，原來他和她的姑媽住在同一片島嶼，明天就可以見到她了，他的心被興奮填滿了。
那天晚上睡覺前，他把第二天要帶走的東西都放在了書包里，他還沒有做完的帆船模型，和風(fēng)鈴放在了一起。
他摸著書包，感受里面的一切，微笑著，輕輕地道了聲晚安。
（七）
“小克，不許笑我沒有頭發(fā)哦?！?/p>
蘇克從夢中醒來，他好像夢見了姚月兒，她的聲音像柔軟的微風(fēng)，只是那張臉模糊地讓人看不清楚，他看了一眼時間，早上三點(diǎn)。
他睜眼躺在床上，后來很久也睡不著，索性翻身爬了起來，現(xiàn)在就出發(fā)吧，他得趕在她姑媽離開前找去那里。
小島海之街月汐路73號。
蘇克一路上問了很多人，才找到了這個地方，雖然小島不大，但是他也是第一次到這邊來，天還沒亮，就有很多人坐在沙灘上等日出，他想起姚月兒之前說，小島很清靜，還是好難理解啊。
他看見一棟磚紅色的房子，上面的門牌號正寫著月汐路73號，這么早會不會吵到人家，他猶豫著慢慢地放下了準(zhǔn)備敲門的手，再等等吧。
他坐在臺階上，和沙灘上的那些人一起等待日出，緋紅色的天際像涂上一層淺淺的蜜餞，海水泛著深橘色的光，太陽仿佛快要從海底升上來了。
他漸漸開始犯困，迷迷糊糊地，直到升起來的太陽晃到了他的眼皮上，他感覺臉上熱地發(fā)燙，于是把手放在了上面。
不知道什么時候，他靠著的那扇門突然動了。
蘇克感覺背后有一股強(qiáng)大的力把自己往前推，睜開眼睛，天已經(jīng)完全亮了，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睡了過去。
“是一個小朋友啊，你在干嘛??？”門后出現(xiàn)一張年輕女人的臉，他從地上爬起來：“請問您是姚月兒的姑媽嗎？”
“姚月兒？”女人不解地重復(fù)著這個名字。
“嗯?！?/p>
“你是誰啊？”
“我是她朋友，我叫蘇克，您能帶我一起去看她嗎？”
女人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奇怪了，她狐疑的目光從上到下打量著蘇克，一分鐘后，才慢吞吞地回答道：“你等一下。”
女人把門掩上轉(zhuǎn)身往回走，蘇克只聽見了她朝里面喊了幾聲媽，后面的聲音越來越小，他伸了伸胳膊活動了下腿，坐著睡覺真是太不舒服了。
等一下就會看到姚月兒了嗎，他的臉上不禁浮現(xiàn)出幾分笑意。
“你是找姚月兒嗎？”一個中年婦女突然打開門站在蘇克面前，他嚇地朝后面退了一步，婦女臉上帶著慈祥溫暖的笑，眼睛瞇成了一條線。
是姚月兒的外婆嗎？沒有那么老，是姑媽嗎，又沒有那么年輕，蘇克有些不好意思，他不知道該怎么稱呼她，于是默不作聲地只點(diǎn)了點(diǎn)頭。
“你先進(jìn)來吧。”婦人朝他招了招手，自己先退進(jìn)了屋子里，蘇克跟著她一直走到客廳里，她指了指旁邊的紅木沙發(fā)：“坐那兒吧?！?/p>
蘇克放下書包，里面的風(fēng)鈴貝殼相互撞擊著發(fā)出叮鈴的聲音。
婦人上了樓，過了一會后又下來了，蘇克看見她手里拿著東西，等近了才發(fā)現(xiàn)，那是一個相框。
婦女把相框遞了過來，他接住后一看，上面是一個小女孩，戴著一頂毛絨帽子，沒有頭發(fā)，臉很瘦，顯得那雙烏黑清澈的眼睛更大了，看表情是咧著嘴在笑，但蘇克卻從她眼睛里看到了痛苦和迷茫。
那是一張黑白照。
“你叫蘇克對嗎？”
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
“我在很久以前就聽過你的名字，但是那個時候我們都不信，以為你是月兒臆想出來的朋友。因?yàn)槲以谛u找過你，卻沒有找到?！?/p>
“月兒是不是告訴你，她今天下午手術(shù)？你告訴她會去找她？”
他又點(diǎn)了點(diǎn)頭，但這一次似乎有一種不好的預(yù)感從腦袋里蹦了出來，他突然覺得舌頭干澀地有些難受。
“對不起，她沒能堅(jiān)持過來啊，月兒她，二十年前就離開了?！?/p>
婦女愛憐地?fù)崦稚系恼掌?，她看見他震驚無言的表情，于是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發(fā)。
婦人的語氣很平緩，但一切聽起來像是真的，蘇克難以置信地愣了一會兒，他張開嘴巴甚至都說不出話來。
“月兒說，很謝謝你最后陪伴她的日子，她還說，一定要讓你看看她的樣子?！?/p>
“可是，她昨天都還跟我說話呢！對了，風(fēng)鈴！”
蘇克手忙腳亂地從書包里取出風(fēng)鈴，他慌張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哭腔，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淚水已經(jīng)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了。
“您看啊，風(fēng)鈴！”
婦人從他手中接過風(fēng)鈴，串著貝殼的線都纏繞在一起，那一瞬間似乎她也愣住了，她認(rèn)得那串風(fēng)鈴，是姚月兒的，是二十年前她送給她的十一歲禮物。
“奇怪啊”她恍惚間怔怔地說。
“月兒的骨灰是撒在大海里的，這個風(fēng)鈴也是，我親眼看見它沉下去的……”
婦人的話重重地敲擊在蘇克心臟上，他覺得自己都快喘不過氣了，突然想起來，有一次爸爸出海后回家，帶回來一串叮鈴鈴的東西，提在手里晃，他笑著問兒子：“喜歡這個嗎？”
他卻跑到窗戶邊，指了指爸爸剛從甲板上走下來的那艘船，眼睛里閃著光，嘴里一遍遍念叨著：“船……船……”
（八）
世上沒有偶然的行為，我們都是聯(lián)系在一起的，你無法將一個生命和另一個生命分割開來，就像風(fēng)和微風(fēng)緊密相連一樣。死亡并不是一切的結(jié)束，我們以為是。但是，地球上發(fā)生的事情不過是一個開端。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你在天堂里遇見的五個人》
蘇克站在沙灘上，浪花在他腳邊翻滾著打轉(zhuǎn)，沙子溢滿腳趾縫里，有些癢，腳心下面卻是軟軟地，很舒服。
他面朝著大海，聞到了海水咸咸的味道，海風(fēng)吹著風(fēng)鈴，吹出一曲清脆悅耳的歌，在連綿不絕的叮鈴聲中，他似乎聽到了姚月兒的聲音。
他閉上眼睛，水珠濺到臉上，留下一滴滴的晶瑩的液體，六年了，他再也沒聽到過風(fēng)鈴里傳來她的聲音，盡管他習(xí)慣了每天對著它說話，早上道一聲早，晚上說一句晚安，但是姚月兒就那樣無蹤無跡地消失了，在這段漫長的時間里，他卻一直在等待。
至少說一聲再見，也是好的啊。
兩個月前蘇克收到了一所大學(xué)的錄取通知書，船舶設(shè)計(jì)專業(yè)，他明天就要離開小島了。
“我跟阿嵐和好了，我們也很少吵架了。”
“京夕老師去年生病了，我去醫(yī)院看望她，她好像一夜之間就老了。”
“我有一天晚上夢見我爸了，我問他有沒有見過你，他搖了搖頭，又好像，點(diǎn)了頭。”
“姚月兒，我好想你啊，雖然我沒有見過你，但我一直在等你啊?！?/p>
他輕輕地嘆著氣，分不清是在說話還是呢喃。
“姚月兒……”
“你真的……”
“不在了嗎……”
忽然間一記熟悉的聲音傳到他耳朵里，他猛地睜開眼回頭，一個小女孩沿著海岸線朝他的方向跑來，離他不遠(yuǎn)處有一只正爬上岸的螃蟹。
“啊啊啊啊，螃蟹，不要跑……”
話還沒完，只聽啪地一聲，女孩猝不及防地摔倒在了沙灘上，整張臉都埋在了沙堆里，她爬起來，繼續(xù)跑著，跑了沒幾步，又是啪唧一聲，摔了，然后便是一陣嗚嗚嗚的哭聲。
蘇克走過去，抓著她的胳膊把她提了起來。
“不要哭啊?！彼檬帜ㄈニ樕系纳车[，他看見了她紅彤彤的臉蛋，上面肉肉地讓人忍不住想捏一把，而她看見了他手上的風(fēng)鈴。
她用自己圓滾滾的小手撥弄貝殼的弦，眼睛瞇成一條線，像一只慵懶的貓咪，聲音輕輕地跟風(fēng)鈴打招呼。
“嗨，你好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