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算了，我來嫁。”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正恭恭敬敬站在太后身后為她捶肩。

外祖母年紀(jì)大了，一到陰雨天氣，關(guān)節(jié)總是疼痛難當(dāng)，太醫(yī)院看了無數(shù)次，也提不出什么好辦法，我便習(xí)慣為她捶捶肩揉揉腿，好讓她松快一些。

伏在地上哭哭啼啼的是蓉貴妃和她的女兒齊清風(fēng)。

雖然已年近四十，但蓉貴妃仍風(fēng)姿綽約，絕色不減當(dāng)年，滿頭珠翠輕顫，梨花帶雨的模樣，確是我見猶憐。

坐在一旁的大齊皇帝眼見自己的愛妃和唯一的女兒哭得雙眼紅腫，自是不舍，卻又別無他法，一對濃眉擰出了花。

我內(nèi)心實在厭煩，又覺得好笑。

果然，眼淚就是后宮女子最好的武器。

然后我開了口。

我能感受到太后的身子一僵，她轉(zhuǎn)過頭，拉下我為她捶肩的手，我蹲下身仰視她，一雙手被她緊緊握著。

“霽月，莫要胡說，怎能委屈了你。”

我乖巧地將頭放在她腿上蹭蹭，這是我私下里向外祖母撒嬌最愛做的動作。

“霽月不委屈，身為大齊女兒，若能為家國效力，哪里來的委屈?！?/p>

我想去，縱使舍不得外祖母，也想離開這深宮后院，去看看他們，也看看他。

蓉貴妃自然不滿我這套含沙射影的說辭，滿嘴銀牙咬碎，為了女兒卻也不得不忍下這口氣，拿起手絹細(xì)細(xì)擦了眼淚，抬眼怯怯看向皇帝。

皇帝見有了解決之法，自是滿意，但礙于太后的面子，也只得仔細(xì)問了：“母后意下如何？”

太后看了看滿眼殷切的兒子，不忍反駁，又低頭望著我，末了，長嘆一口氣：“霽月，你想清楚了？”

“霽月心意已決，望太后成全?！?/p>

“那你便去吧?！彼牧伺奈业氖帧?/p>

我起身，復(fù)又跪伏在她面前，深深地叩了一個頭：“日后霽月不在身邊，還望外祖母保重鳳體，福壽綿延?！?/p>

我沒有叫她太后，此刻，我只是一個滿心不舍的晚輩而已。

一滴淚落在我面前的地上，很快洇開去。

“乖?！鳖^頂是外祖母略帶哭腔的聲音。

我的眼睛也紅了，偷偷拿絹子抹了抹眼角，不讓她看出來。

大齊四十五年，已逝瑤姝長公主之女宋霽月被擢升為明玉公主，以北境九郡為嫁妝，前往北楚和親。

這一年，我十六歲。

和親隊伍出城時，太子齊允謙親自到城門口送行。

看著這個在宮中唯一還算親近的兄長，我心內(nèi)一時也是百感交集，不知此生還能否再見。

“父皇真是糊涂了，怎能如此輕易認(rèn)降，將我大齊疆土連同一國公主拱手于人?！彼捻w武略，心中自有丘壑，在與北楚的多年博弈中一向主戰(zhàn)，對于自己父皇的講和十分不滿。

我抬手示意他噤聲，雖說周圍都是他的心腹，畢竟隔墻有耳。

“兄長慎言，往日多謝兄長照拂。如今妹妹一去，山長水遠(yuǎn)，不知他日能否再見?！?/p>

沉默須臾，我又補充道：“若有一日，兩軍交戰(zhàn)，兄長不必在意我，該當(dāng)如何，便是如何?！?/p>

“保重?！蔽肄D(zhuǎn)身，不再看他，毫無留戀地上了馬車。

從此，我便再不屬于這饒都了。

?

02.

一路披星戴月，終于在一個半月后到了與北楚接壤的澤郡，前來接應(yīng)的是如今率領(lǐng)鎮(zhèn)北軍的廣武將軍張洋。

“霽月姑娘，委屈你了！”作為父親曾經(jīng)的副將，他跟隨祖父和父親戎馬一生，可謂看著我長大，對于皇上割地求和，甚至將我發(fā)配來和親的行為非常憤怒。

“末將無能，守不住這北境?！彼氖志o緊握住腰間的佩刀，青筋畢露。

“可老將軍和將軍一生為國，甚至血染沙場，皇上如何能讓你去和親？”

“張叔叔，霽月知道您心疼我。”我勸下了他，“如今和親已成定局，我想去看看父母和祖父。”

他還待說什么，看著我平靜的眼神，又將話吞了回去，只點了點頭，便給我?guī)Я寺贰?/p>

一抔黃土掩忠骨，忠魂無數(shù)，黃土幾何。

平坦開闊的山腳，錯落著大大小小的墳冢，一塊簡單的碑，有的刻了名字，有的卻是無名碑，這便是為大齊拼了性命的萬千將士們。

我站在父母和祖父的墳前，呼嘯的風(fēng)卷起塵土，冷得徹骨，我緊了緊衣襟。

祖父和父親一生征戰(zhàn)，死后也要將尸骨葬在他們守了一輩子的邊疆。

母親與父親一生恩愛，去世后不愿入皇陵，偏要不遠(yuǎn)萬里來這澤郡，踐行二人生同衾，死同穴的誓言。

只是這疆土，如今卻守不住了。

我跪下，恭恭敬敬三叩首。

女兒來看你們了。

03.

若水城是北楚的都城，北楚常年少雨，土地多旱，若水是為數(shù)不多的綠洲腹地，因而在北楚從游牧民族改為定居后被選做了都城，取名若水城。

張將軍將我一路護送至若水城門口，來接親的是我未來的丈夫，北楚的大皇子宇文白。

身材魁梧的宇文白騎著一匹通體黝黑的高頭大馬，身著一件暗紅色長袍，與隨性綁在腦后的頭發(fā)一樣散亂，可見并未曾整裝，腳上是同樣顏色的高筒馬靴。

或許是等了有些時候，他神色有些許不耐煩，煩躁地擒著馬繩，馬兒跟著他的動作在地上不斷踱步。

“到了，那就走吧?！睆垖④妱傄娡甓Y，宇文白也不回禮，轉(zhuǎn)身拍了馬，便回城了。

張將軍怒不可遏，卻也只能強忍著不便發(fā)作，跟隨北楚的接親隊伍入了城。

按照北楚慣例，前來和親的他國公主需要坐嫁一年，也就是要等到滿一年后才能正式舉行儀式，以示服從。

雖然這風(fēng)俗充滿了羞辱的意味，但我也別無選擇，反正我也沒有多著急非要成婚嫁給他。

接親當(dāng)晚，北楚皇宮為我舉辦了聲勢浩大的接風(fēng)家宴，皇室宗親皆有出席。

張將軍被安排在若水城中的客棧，明日便要啟程回去，并領(lǐng)兵退出北境九郡了。

晚宴。

我被安排坐在左側(cè)女眷的第二順位。

首位是宇文白的母親，北楚皇帝的寵妃蕊妃，人若其名，嬌俏如花，比起蓉貴妃有過之而無不及，絲毫看不出已經(jīng)有宇文白這么大個兒子了。

上位則是皇后和北楚皇帝宇文拓，我偷偷抬眼，征伐半生使得他的雙鬢已經(jīng)生出了白發(fā)，臉龐爬上了皺紋，有種比年紀(jì)更甚的滄桑和乏力感。

我的祖父、我的父親，都是在與他的交戰(zhàn)中戰(zhàn)死，我在桌下用右手的指甲狠狠掐住左手掌心，手心傳來的刺痛得以讓我在仇恨中保持著一絲清醒。

右側(cè)座位依次是皇長子宇文白、三皇子宇文合、四皇子宇文容，及三個尚未成年的幼年皇子。

北楚尚武，又極為看重長幼之序，反而對嫡庶之別不甚在意，因而宇文白幾乎是板上釘釘?shù)南乱蝗位实哿恕?/p>

席間，宇文拓舉杯，說敬我遠(yuǎn)道而來，眾人聞言皆端起酒杯，我也不敢推辭，便謝了恩就著杯子淺啜了一口。

——好烈！

“咳咳咳咳咳——”我被嗆得喉頭發(fā)痛，不可自抑地咳嗽了起來。

“呵。”對側(cè)的宇文白不屑地笑了：“竟不會喝酒，無趣。”

從前在饒都，我只嘗過幾次在女眷中頗為流行的桃花醉，入口純順，有著淡淡的桃花香味，哪似這般燒喉。

“大齊文人騷客無數(shù)，飲酒只為吟詩作對，明玉公主自然不習(xí)慣咱們北楚的烈酒?！?/p>

為我出言解圍的是三皇子宇文合，一身靛青長袍，長身玉立，見我抬眼看他，沖我露出一個溫文爾雅的淺笑，并遙遙輕舉手中的酒杯。

——是他。

我還端著酒杯的手稍稍不穩(wěn)，又撒了些酒水出來，潑到了衣襟上，心也漏了一拍。

緊了緊握杯的手，我強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

“大齊的人整日尋歡作樂，自然是只能割地求和的。”宇文白聞言冷語譏誚，態(tài)度囂張，不可一世。

我恍若未聞，轉(zhuǎn)向宇文拓福身作禮以示歉意，他擺擺手，此事就此作罷。

幾曲歌舞演罷，老皇帝便興趣缺缺叫了停，起身說要回后宮休息去了。

一眾妃嬪自是應(yīng)聲附和，或三兩結(jié)伴，或領(lǐng)著自己未成年的稚子跟著退下去了。

宇文白甩了袖子，不再多看我一眼，也徑自離去了。

宇文合起身，朝我微微點頭見了個禮，也帶著下人回府了。

飲了些酒，頭微有些重，腳下也虛浮，我慢慢走到宮門，卻碰著了四皇子宇文容。

身著玄衣的他快要與殿外的夜色融為一體，見我走近，輕輕說了一句：“北楚夜間風(fēng)大，公主多添些衣物，切莫著涼?！?/p>

語畢，還不等我反應(yīng)，便又匆匆離去，消失在夜色中。

我無暇多想，讓婢女紅蓮扶著我回了宇文白的偏殿休息。

04.

因為這烈酒，我到北楚的第一夜倒是得了個好眠。

只是醒來時頭疼欲裂。

好在紅蓮早早為我熬了一碗解酒湯，正在小火爐上溫著，我接過一飲而盡，發(fā)了些汗，這才覺得舒爽了不少。

依制，北楚皇子甫一成年，便會在若水城中開府。

二皇子早夭，剩下三人都已有自己單獨的府邸。

我因為還在坐嫁，但名義上也是宇文白未來的側(cè)妃，便住在他的府中偏殿。

來了一月，與宇文白只見過寥寥數(shù)面，每次他見了我也是沒有好臉色，可以預(yù)見我將來的日子不會太好過。

宇文白素好風(fēng)流，府中姬妾眾多，但也都不樂于和我這來和親的別國公主交往。

我整日無所事事，只好將大把時光消磨在練字上，偶爾出門閑逛兩圈，松松筋骨。

宇文白不限制我的行動，他給我了一個貼身丫鬟，我給她改了名叫綠槐，塞給我的時候甚至不屑于做表面文章，直說就是來監(jiān)視我的，以免我生出異心。

我不置可否，如今我不過一只籠中鳥，哪有拒絕的權(quán)力。

這一日，我正在若水城最大的酒樓華盛軒用午膳，這里的糯米丸子軟糯彈牙，甜度適中，我很是喜歡，不時就過來解解饞，或是讓丫頭來打包。

門口進(jìn)來一個人，店小二熱情地迎出去，我抬頭，竟是三皇子宇文合。

自從接風(fēng)宴后，我再沒見過他。

比起宇文白，宇文合多了些書卷氣，長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發(fā)間點綴著幾片金箔，少了些殺伐之感。

他也看見了我，徑直走到桌邊，落了座。

“公主，好巧?！彼Z氣溫和，笑意盈盈，比起從前，倒是愛笑了不少。

想起從前，我一時怔忡，不知道他，還記得我嗎？

“公主？”見我發(fā)呆，他的手在我眼前輕輕晃過，將我從萬千思緒中喚了回來。

我的臉微微發(fā)燙，為自己的失態(tài)窘迫不已，局促地站起身來，還不小心撞到條凳上：“三皇子見笑了，若無事，明玉便先告退了。”

他沒說話，一雙眼緊緊地盯著我，我轉(zhuǎn)身離開，那目光燙在我的背上，我的身體緊繃，絲毫不敢放松。

“薄帷鑒明月，清風(fēng)吹我襟。”身后傳來他慢慢悠悠的聲音。

腳下亂了一步，心中半是苦澀半是甜。

甜的是，他的調(diào)笑之語，不論真情或是假意，我在他眼中總是有一席之地。

悲的是，他只當(dāng)我是齊清風(fēng)，不知是否還記得當(dāng)初的宋霽月？

05.

回到偏殿后，我的心緒遲遲不能平靜，便只好提起筆開始抄經(jīng)，以求盡快靜下心來。

我一邊抄，紅蓮便在一旁替我研磨，那不斷轉(zhuǎn)動的磨條竟和當(dāng)年的記憶重疊了起來。

大齊三十四年，晚秋。

饒都的樹葉都泛了黃，風(fēng)一吹過，便有幾片黃葉悠悠地隨風(fēng)打著轉(zhuǎn)兒落下。

五歲的我在書房里練字，趴在寬大的書桌上，椅子下的腳都夠不到地。

剛剛高過書桌的紅蓮，用纖細(xì)的小手在替我研磨，手上都是墨汁點點。

我看著窗外的灑掃丫頭正在清掃落葉，早上剛掃了一次，可秋日多風(fēng)，葉子一落，一天要掃個兩三次也是常事。

“紅蓮，我不想寫?！蔽乙еP頭，皺皺眉：“要不，你幫我寫吧?！?/p>

紅蓮癟著嘴，應(yīng)該是想到此前的悲慘遭遇了：“小姐，奴婢上次幫你寫，被夫人發(fā)現(xiàn)了，打了我手心五個板子呢?！?/p>

我還待據(jù)理力爭，威逼利誘一番，娘親身旁的張嬤嬤便急匆匆地來了，神色凝重，對著我簡單地福了福身：“小姐，夫人讓您趕緊過去前廳?！?/p>

我乖巧地點點頭，不敢耽誤，跳下地來，領(lǐng)著紅蓮跟在張嬤嬤身后。

到了前廳，一位身披戰(zhàn)甲的老人正坐在上座，他的頭發(fā)已經(jīng)初顯花白，發(fā)絲也有些凌亂，應(yīng)該是趕了很久的路吧。

娘親站在下側(cè)，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那小小的絲帕彷佛擦不盡她的淚。

另一側(cè)是一個裝束有些奇怪的小男孩，低著頭，擰著手，看不清他的相貌。

我從未見過娘親如此，也不敢多問，怯怯地叫了聲：“娘親?！?/p>

娘親雙目紅腫，卻還是恪守禮儀，讓我向老人見禮：“霽月，叫祖父?！?/p>

我對祖父沒有太多的印象，聽娘親說，我出生前他便常年駐守在北境，以防北楚來犯，被封為鎮(zhèn)北公。

父親跟著他戍守邊境，一年也就回來一次。

這些我都聽不太懂，只知道每次父親回來，娘都會特別開心，一直笑。

我也喜歡父親回來，因為不止能讓娘開心，他還會抱著我，貼著我的臉，臉上淺淺的胡茬扎得我很癢，便咯咯咯地笑著躲。

然后他再用有力的雙手將我舉過頭頂，或是讓我坐在他肩上，看到以前從未見過的景色。

每年父親在府里的日子，全府上下都洋溢著輕快的氣息。

可是這一次，父親沒有回來，回來的是我素未謀面的祖父。

我還是乖乖地走上前：“霽月見過祖父，問祖父安。”

祖父“嗯”了一聲，朝我招招手，我走過去，他摸了摸我的頭，然后便是一聲我聽不懂的嘆息。

后來我才知道，祖父帶回來的那個男孩子，是北楚來的質(zhì)子，三皇子宇文合。

和他一起來的，還有珍珠百斛，黃金千兩，綢緞萬匹，牛馬十萬。

北楚戰(zhàn)敗，為表議和誠意，譴皇后嫡子三皇子赴饒都三年。

這場勝仗，大齊付出的代價，是我的父親，和五萬將士的性命。

為表戰(zhàn)功，皇上追封父親為安遠(yuǎn)將軍，可以天家女婿的身份入皇陵。

母親悲傷過度，祖父留了下來，操持父親的喪事。

父親的骨骸早就葬在了他用命守護的北境，饒都只需置辦一個衣冠冢。

出殯那天，已是初冬，我穿著素縞，跟在母親身后，天上突然飄起了饒都的第一場雪。

我抬頭，綿細(xì)的雪落在臉上，冰冰涼涼，我伸出舌尖，竟是咸的。

我連忙抬起袖子擦了擦，不能再惹娘親哭了。

06.

料理完一切，祖父便又奔赴邊境，只是宇文合卻留在了鎮(zhèn)北公府中。

母親日日郁郁寡歡，以淚洗面，肉眼可見地清瘦了下去。

整個鎮(zhèn)北候府愁云慘霧，往日的那些歡聲笑語彷佛是夢一般。

宇文合也整日呆在他的小院中，連用膳也不和我們一起。

那時的我不喜歡他，對于發(fā)生的事懵懵懂懂，只知道他來了之后，家中一切都變了，父親回不來了，母親總是怏怏不樂，害得我在府中都不敢大聲說話。

直至娘親終究是郁結(jié)成疾，開始頻繁地咳嗽，臉色一日白過一日，就連宮中的太醫(yī)都上府好幾次。

我從書房取下父親生前送我的一柄小小的短劍——是他專門為我打造的，選用了百煉的精鋼——沖進(jìn)了宇文合的院落。

他坐在院中的石桌上，一動不動。

我看不見他的神情，只覺得瘦弱的身體彷佛一片薄薄的雪花。

我“噌”一聲拔出短劍來，朝他刺去，劍尖很快沒入他左側(cè)的肩膀，我聽見他悶哼一聲。

可我力氣太小，再也無法深入分毫。

紅蓮被我的動作嚇了一跳，一邊大喊著“小姐”，一邊跑過來將劍拔出來。

血從他白色的袍子滲出來，這一絲血色成了慘白的冬日里唯一的一抹紅，艷麗奪目。

他起身回頭，低著頭看我，我被嚇到了，丟了劍鞘連連往后退，一邊退一邊哭起來。

“都怪你，都怪你，父親死了，娘親也生病了?！毖蹨I鼻涕橫飛，多日來的壓抑如泄洪般宣泄出來。

看著他抬起的手，我以為他要打我，嚇得臉色發(fā)白，心中害怕不已。

可他只是將我滿臉的淚痕和鼻涕擦干凈：“對不起?！?/p>

“可是至少，你的父母是愛你的?！比缥靡靼愕膰艺Z彷佛是我的錯覺，很快便被冬日的冷風(fēng)吹散了。

?

這件事，很快還是被娘親知道了。

她將我叫去，宇文合早已站在一旁，換了一件天青色的外袍，頷首垂眸。

娘親一向溫婉，難得地板起臉訓(xùn)斥了我?guī)拙?，要我給他道歉。

“宇文殿下遠(yuǎn)來是客，霽月，你要尊重他，莫要欺辱他。向宇文殿下道歉。”

娘親說這些話的時候明明一臉哀色，我梗著脖子不愿意。

“我才不要，都是他，害得爹爹回不來，害得娘親生病?！蔽疫€想再說，卻見娘親面色愈發(fā)悲慟，只得咬著唇閉了嘴。

良久，娘親嘆了一口氣：“稚子何辜。”繼而轉(zhuǎn)向他：“宇文殿下，霽月還小，我這個做娘親的代她向您道歉。”

宇文合神色不動，禮貌而疏離：“不敢?！?/p>

娘親又開始拿出絲帕掩口咳嗽起來，顫抖的身體好似秋天風(fēng)中的落葉，她抬抬手，示意我們退下。

我氣呼呼地往外走，宇文合緊跟著我，待走到院門，他扯了扯我身上的兔裘披風(fēng)。

“干嘛？”我惡狠狠地盯著他，雙眼卻因為委屈有些酸澀。

“你生氣了？”他小心翼翼地問。

“對！你為什么要向娘親告狀？”

他的眼睛因為意外睜大了一些，眉頭微蹙：“我沒有告狀?！?/p>

說著還從袖中掏出個東西遞給我，仔細(xì)一看是一個小木雕，抱著彎月的小兔子。

說實話，有點丑，但是我還是很喜歡，扭扭捏捏地接下了。

這之后，我和宇文合的關(guān)系稍微緩和了些，他不時會到我的院子找我，但我理睬與否全憑心情。

他左后肩的傷，原本不嚴(yán)重，但因拖著沒治，留了一道淺淺的疤，再也去不掉了。

他說，就當(dāng)是對我的道歉，這樣他永遠(yuǎn)都能記得。

我當(dāng)時不懂，也不屑。

時間若白駒過隙，三年很快就過了，終于到了他回去的時候，一小隊北楚兵馬來到饒都接他。

我將他送到城門，黃葉凋零，彷佛回到三年前他來到家中的那一日。

他伸出手將我肩頭的枯葉拿掉，當(dāng)初只比我高半個頭的少年，如今我抬手都摸不到他的頭頂了。

“保重?！?/p>

眼前少年的臉隨著遠(yuǎn)去的隊伍，越來越模糊。

“公主？公主！”是紅蓮在叫我。

一滴墨從筆尖落到宣紙上，很快洇暈開去。

我放下筆，將桌案上的紙揉成一團。

“紅蓮，去將我的木雕兔子取出來，擺到桌上?！?/p>

07.

翌日晌午，華盛軒的小二送來一個食盒，里邊是一碟糯米丸子并幾份招牌點心。

我問了紅蓮，并不是她去買的，是誰送來的，不言而喻。

我吃了一顆，剩下的讓三個丫頭分了。

我身邊除了紅蓮，宇文白塞給我的綠槐，還有齊允謙在出發(fā)和親前安排在我身邊照看的白杏。

紅蓮父親也曾在鎮(zhèn)北軍中服役，位居副參領(lǐng)，與我父親情同弟兄，卻也死在同一場戰(zhàn)役中。

她自小和我一起長大，因此我的日常起居都是交給她照看的。

比起另外兩人，我倆的感情自是深厚非常。

北楚游牧多年，因與大齊連年交鋒，受到尚文的大齊文化影響，若水城中風(fēng)土人情處處都有大齊的影子。

但北楚國風(fēng)終究更為粗獷，就連秦樓楚館的姑娘們也比饒都城中的更為奔放。

我撞見宇文白，是在路過一家名為長鶯館的青樓門前時。

他應(yīng)是喝了不少酒，粗糙的雙頰泛著紅光。

一個身著鵝黃抹胸薄裙的姑娘被他攬著腰，半倚半靠地掛在他的身上，裙裾開衩很高，一雙凝脂般的腿若隱若現(xiàn)，嬌俏的臉蛋上，嵌著一雙癡迷與崇拜的眸子。

北楚尚武，宇文白這樣出了名能征善戰(zhàn)的勇士，自是最得美人親睞，更何況，他還是個皇子。

顯然，這樣的目光讓宇文白十分受用，他抬手捏住美人的下巴，熱切地吻了下去。

綠槐仿佛習(xí)以為常，可紅蓮和白杏哪里見過如此放恣的畫面，尤其是紅蓮，不自覺“呀”了一聲，臉燒得通紅，別過眼去不敢再看。

這一聲，讓宇文白注意到了我的存在。

他沒有放開身上的人，反而挑釁似地攬得更緊，看我的眼神滿是不屑，彷佛在看一只最為卑賤的螻蟻。

“見過大皇子?！蔽乙暼魺o睹，平靜地見禮。

他恍若未聞，和美人有說有笑地從我身旁走過，我被他撞倒在長鶯館門口的臺階上，手擦破了皮，滲出一絲血色，有些狼狽。

“公主！”紅蓮和白杏驚呼，趕緊上前來查看。

而宇文白，已經(jīng)走遠(yuǎn)了。

我搖了搖頭，示意她們倆我沒事，白杏幫我整理裙擺，紅蓮攙著我的手，將我扶起身來。

“公主，沒事吧？”清亮的聲音，宇文合不知何時已經(jīng)到了身邊。

我稍稍往后退了一步，和他拉開距離：“多謝三皇子關(guān)心，不礙事的?！?/p>

“你的手掌出血了。”他的目光落在我擦破的手掌，滿是擔(dān)憂：“大哥慣于舞槍弄棍，屬實不懂憐香惜玉，公主切勿見怪。不如我?guī)闳メt(yī)館看看？”

“小傷而已，不必如此興師動眾?！蔽掖故撞豢此懊饔裣雀嫱肆??！?/p>

宇文合沒有堅持，只是第二日，我又收到華盛軒小二送來的糯米丸子，食盒的隔層里還放了一瓶上好的金創(chuàng)藥。

我吃了丸子，卻沒有用藥，只讓紅蓮把它收了起來。

08.

連著兩次上街遇到了宇文合，我雖已極力克制，但心緒難免有所波動。在理清楚千頭萬緒前，我不再出門，日日窩在偏殿書房中抄經(jīng)。

相比于神，北楚民族更相信自己的力量，因此綠槐對于我抄的經(jīng)一無所知，看我日復(fù)一日地堅持，不禁生出些傾佩來：“公主真是好耐性，婢子看這些經(jīng)文只覺著頭大?！?/p>

我聞言莞爾，跟在太后身邊久了，抄經(jīng)靜心已經(jīng)成了我的習(xí)慣。

大齊三十九年，也就是宇文合質(zhì)子期滿，回到北楚兩年后，心有不甘的北楚朝廷又舉兵來犯，大齊在舉國上下發(fā)起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征兵。

那一年的冬天格外的冷，無數(shù)熱血男兒在寒風(fēng)中遠(yuǎn)赴邊境保家衛(wèi)國，剩下妻兒老小在紛飛的大雪中等待著一封報安的家書。

也是在這一年，娘親終究沒能熬過去，也離我而去了。

遵照娘親的遺愿，她的遺體被送到千里之外的澤郡，和父親同葬，只在皇陵里父親的衣冠冢上加了瑤姝長公主的名號。

面對來勢洶洶的北楚，外祖父無暇抽身回饒都。

而我一次次哭暈在母親的靈前，等一切料理完畢時，我的眼淚已經(jīng)落盡，再也流不出一滴來了。

外祖母不忍心，將年僅十歲的我接入宮中，養(yǎng)在自己身邊。

宮里除了齊允謙，其他的皇子們，尤其是唯一的公主齊清風(fēng)，對于太后對我的寵愛很是不滿，總是背著太后對我冷嘲熱諷，抱成一團排擠我。

而齊允謙早早被立為太子，要學(xué)的東西實在太多，除了來向太后請安時，我們能閑聊幾句，平日里的往來也不多。

對于這些，我通通不在意，沒有朋友，我便每日跟著太后誦經(jīng)禮佛，抄寫佛經(jīng)。

太后對此也很滿意，總是摸著我的頭夸我“性子溫婉如水，和瑤姝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p>

但我的心里，一直在等著祖父凱旋歸來，將我接出宮去。

可這一場仗打了太久，直到四年后，鎮(zhèn)北公宋將遠(yuǎn)戰(zhàn)死的消息傳入宮中，我內(nèi)心最后的一絲火苗，也徹底滅了。

那之后，無需太后督促，我開始日日抄經(jīng)。

太后總說“佛渡世人”，我卻一邊抄，一邊想著，或許佛祖早就將我遺忘了，否則，為何讓我家破人亡呢？

兩年后，北楚大皇子宇文白率兵將北境軍逼得節(jié)節(jié)敗退。

懦弱的大齊皇帝不顧太子和一眾武將的苦勸，選擇了議和，同意讓出北境九郡，并以當(dāng)朝公主和親來換取一時的太平。

我不知道他將如何面對為這場戰(zhàn)役失去生命的萬千忠魂，我只看得到他在面對寵妃和唯一的女兒淚眼漣漣時緊皺的眉頭。

我想到這深宮中如死水般的生活，想到太后為了我的親事拿給我看的那些青年才俊的畫像，想到我埋骨異鄉(xiāng)的父母親和祖父，還想到遠(yuǎn)在北楚的宇文合。

于是我說，我來嫁。

佛不渡我，我便自渡。

09.

即使再不想和宇文合相遇，有些場合，卻也是避不開的。

流火九月，四皇子宇文容年滿二十。

縱使母親從前只是一個婢女，再不受寵，宇文容也是皇子身份，二十歲的生辰自然是要舉辦宴席，一眾皇子公主們均會攜眷出席。

一路上，宇文白并不多看我一眼，一直忙著和另一位側(cè)妃調(diào)情。

下了馬車，不由得感嘆果真同人不同命。

都是皇子，宇文白的府邸在若水城最為繁華的街區(qū)，雕梁畫棟，一派富麗堂皇。

而宇文容的府宅，不但位置偏僻，連門庭也遜色不少，暗淡無光。

宇文容站在府前迎客，即使是生辰宴，他也只是穿了一件暗紅色的衣衫，甚至不如前來祝賀的宇文白穿得張揚。

“大哥，嫂嫂，公主?！庇钗娜莸囊姸Y十分疏離，不知是不是錯覺，他掠過我的那一眼，目光反而更熱切些。

宇文白敷衍地頷首，大步流星往里邁去，我緊跟在他身后。

入了府內(nèi)，才發(fā)現(xiàn)女眷是單獨安排坐席，宇文拓只派人從宮中送來了賞賜并未出席，幾位皇子坐在主席。

我和另一位側(cè)妃一同落座，同桌的還有幾位皇子的妃嬪及三位北楚公主。

甫一入座，我便被桌上一道小菜吸引了注意。

這是一道雞汁八寶豆腐，將嫩豆腐碾碎，加入香蕈屑、蘑菇屑、松仁屑、瓜子屑、雞肉屑和火腿屑后，一同浸入熬制的雞汁濃湯中，炒滾起鍋，是大齊非常受歡迎的一道雜素菜肴。

自來至若水城后，度日如年，如今不過兩個月，卻彷佛已有數(shù)年。

乍一看見家鄉(xiāng)菜肴，心中不免涌上一陣激流，似苦若甜，差一點紅了眼眶。我趕緊舉起袖子按了按眼角，只當(dāng)是眼中誤入了沙礫。

舉箸嘗過后，味道雖比起饒都城中吃過的相去甚遠(yuǎn)，但也足以慰藉我的思鄉(xiāng)之情了。

這道雞汁八寶豆腐除了我之外，無人問津，若不是礙于禮節(jié)，我?guī)缀蹩熳屵@白瓷玉盤見了底。

菜過五味，宇文容端杯起身開始敬酒，不多時便來到了我這桌。

他手中拎著一壇小小的酒，正要給我倒酒，卻被一聲“稍等”止住了動作。

原來是宇文合，笑嘻嘻地走過來：“明玉公主不勝酒力，飲不慣北楚的烈酒，不如便以茶代酒罷，不知四弟意下如何？”

宇文容拿著酒壇的手頓了頓，彷佛有話要說，最后還是放了下去：“三哥思慮周詳，是臣弟疏忽了。”

一時間，滿席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眾人竊竊私語。

身旁宇文白的側(cè)妃滿臉不屑，主席上的宇文白沒有起身，卻是將臉朝向我這邊，眼神意味深長，臉上掛著戲謔的譏笑。

我想起初來北楚的晚宴，目光又在三個皇子之間逡巡一圈，末了，端起桌上的酒壇，將手邊的酒樽滿上。

“多謝三皇子好意，不過今日既是四皇子生辰，理應(yīng)客隨主便，明玉先干為敬?！闭Z畢，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火辣的液體從舌尖一路滾入胃中，灼燒得生疼，我止不住地咳嗽起來。

宇文白冷哼一聲，轉(zhuǎn)過身去，宇文合與宇文容擔(dān)憂的神色一閃而過，很快便隱了去。

后者也端起酒杯：“多謝公主?！倍蟊阃乱蛔廊チ恕?/p>

筵席過后，我隨著宇文白一同打道回府，他難得地沒對我視而不見，反而來到了我住的偏殿。

一進(jìn)院子，他便狠狠地捏起我的手腕，將我朝房間的方向扯，我的手骨彷佛快要被他捏碎了。

待我也踉踉蹌蹌地踏入房門后，他屏退了所有下人。

紅蓮和白杏一臉擔(dān)憂地看著我，我使了個眼色，兩人不甘地退了下去，一臉平靜的綠槐拉上了房門。

我被甩到床上，脊椎砸在床板上，冷汗一下子冒了出來。

宇文白踢掉腳上的長靴，將我平壓在床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孔武有力的左手將我的兩個手腕緊緊鉗制在頭頂。

他不帶一點感情地啃噬我的脖子，撕扯我的衣服，殘暴的氣息鋪天蓋地地襲來。

好痛——！

冷汗冒得更加厲害，我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不發(fā)出一點聲音。

這一天終究要是要來的，無謂反抗。

“無趣?！辈恢^了多久，或許是我的反應(yīng)讓他確實提不起興趣，宇文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一雙眼如鷹般銳利：“背叛我之前，想清楚后果?！?/p>

他下了床，連靴子也不要，便跨步走了出去。

“盯緊她?！?/p>

“是。”是守在門口的綠槐。

10.

狼狽地躺在床上，風(fēng)從宇文白打開的門灌進(jìn)來拂過裸露的肌膚，即使是在九月的炎夏，我也不禁打了個寒顫。

“公主。”紅蓮領(lǐng)著白杏急急地進(jìn)來，替我蓋上被子。

我讓紅蓮燒了熱水，抬了浴桶進(jìn)屋，直到泡進(jìn)水里，蒸騰的霧氣才讓我好受一些，我拿起帕子狠狠地搓拭著身體。

水果真很熱，很快，我便渾身通紅。

入夜，我收到了一張意想不到的請?zhí)瑏碜越疴徆?，約我兩日后華盛軒一聚。

我仔細(xì)回想白天同桌的幾位公主，想要在記憶里搜尋這位金鈴公主的容貌，卻始終想不起來到底是哪位。

終究不好拒絕，我便讓下人回了話，會準(zhǔn)時赴約。

兩日后，午時，華盛軒。

小二熱情地迎了上來：“是明玉小姐吧？雅間的客人已經(jīng)到了，您這邊請?！?/p>

我將紅蓮三人留在大堂，隨著他上了二樓，推開雅間的門，一位妙齡女子巧笑嫣然坐在桌旁。

她身旁還坐著一個人，宇文合。

小二懂事地帶上了門，關(guān)門的聲音明明很輕，卻讓我的心顫了一下。

“見過三皇子，見過公主?！?/p>

“公主無需客氣，快請入座。”金鈴公主熱情地起身。

“不知公主約明玉前來，所為何事？”我在靠近門口的位置落座，距離二人一桌之隔。

金鈴笑了，瞟了一眼宇文合：“還不是有人非要求著我，以我的名義約公主來這一趟?！?/p>

我心下了然，端坐著看向兩人。

“公主莫怪，若貿(mào)然相邀，擔(dān)心會給公主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只好假借了金鈴的名義?！彼鹕韥淼轿疑磉?，斟了兩杯茶，遞了一杯過來。

我沒接，他也不惱，將杯子輕放到桌上，舉起手中剩下的一杯一飲而盡：“給公主賠個不是?！?/p>

然后，順勢坐在了我旁邊。

“不打擾二位了。”金鈴公主察言觀色，退了下去，偌大的房間只剩下我和宇文合二人。

他不急不忙，夾了一顆糯米丸子到我碗中，又幫我盛了一碗雞汁八寶豆腐。

“我看前幾日你在四弟府上，很愛吃這道菜，便叫樓里的廚子做了一份。”

“三皇子若有事，不妨直言?！?/p>

“公主多慮了，我只是想和公主交個朋友?！彼p輕按住我搭在身前的手，語氣誠懇，我差一點就松動了。

我們早就是朋友了，如果你還記得我的話。

我喉頭不自覺地動了一下，將手抽了出來：“三皇子客氣了，日后我與大皇子完婚，與三皇子便也算親人了，豈不更甚于朋友之誼?！?/p>

他遺憾地看了一眼我抽回的手，復(fù)又抬頭：“大哥如此欺辱公主，公主當(dāng)真還想要嫁給大哥？”

面對著這灼灼的目光，我下意識地想要避開：“不知三皇子此言何意？”

他拍了拍手，雅間的門被人推開又合上，有人立在一旁，恭恭敬敬地問了安：“見過三皇子?！?/p>

竟是綠槐！

既如此，我的一舉一動，想來都在宇文合的眼皮子底下了。

恐怕，他知道的比宇文白還多。

我突然覺得口很干，憤怒，羞恥，悲哀，不堪，混雜著驚訝一起翻涌了上來。

顫著手喝了那杯已經(jīng)涼透的茶，我總算找回自己的聲音：“三皇子端的是好手段?！?/p>

“公主謬贊，大哥定然也放了人在我身邊。”

他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公主也出身于皇族，自然知道親情，在天家是最不值錢的東西?！?/p>

我當(dāng)然知道：“可此間種種，又與明玉何干？”

“自是有干系，我舍不得公主在大哥那里受苦。”

明知他這句話別有目的，我卻還是覺得如裹了蜜的毒藥，甘之如飴。

“明玉既來和親，愿或不愿，苦與不苦，都已成定局。”

“非也?！?/p>

“哦？”

“公主聰慧，自然知道嫡庶有別的道理?！?/p>

原來他打的竟是這個主意，記憶中寡言恬淡的宇文合彷佛是我捏造出來的，剎那間變得如此的不真實。

“呵?！蔽倚α?，蜜糖已化，只剩下毒藥，苦澀和辛辣啃噬著我的心。

“三皇子在饒都的三年，果然沒有白費。”

他的雙眼微不可察瞇了一下，神色恍惚了片刻。

我起身，不欲多言：“這畢竟是北楚，而非大齊，三皇子好自為之，明玉愛莫能助?！?/p>

綠槐卻伸手?jǐn)r住了我的去路。

“可若我能坐上那個位置，我便可以光明正大迎娶公主過門?！?/p>

我閉上了眼，將所有的動搖和脆弱都埋在黑暗中，待整理好心緒后，按下了綠槐的手，推開了門。

宇文合不再挽留，綠槐也靜靜跟在我身后，并未向他告退。

回到府內(nèi)不過一刻鐘，又有華盛軒的小二來送食盒，我讓紅蓮直接叫他拎了回去。

11.

自那日之后，金鈴每隔三五日便遞上邀約帖，不是約我去茶會，便是聽書。

我從未應(yīng)允，帖子還是一封接著一封被擺在書案上。

“金鈴公主和三皇子可是一母同胞？”我埋首專注于筆下，并未抬頭看站在一旁的綠槐。

“自然不是，若是一母同胞，大皇子必然會起疑?！本G槐將新的帖子放下，“朝中只以為公主與三皇子素?zé)o交集?！?/p>

“那你作為宇文合的人，卻潛伏在宇文白身邊，就不怕他起疑，惹來殺身之禍嗎？”

“公主說笑了，婢子只是個下人，無論是大皇子，抑或是三皇子，都是主子。而主子的話，總歸都是要聽的。”

我手中的筆頓了一下，宣紙上即刻暈開一團小小的墨漬。

果然，一心不能二用，否則被毀的，往往是更重要的那件事。

擱了筆，我抬起頭：“這一次，金鈴公主約我所謂何事？”

“約您去逛后日的夜市集會。”

“替我回了金鈴公主，我去。”

“是?！本G槐頷首低眉，退下了。

炎尾夜市是若水城一年中最為重要的民間集會之一，一般會選在九月末十月初的時候，連續(xù)開市七日。

北楚不像大齊四季分明，春秋很短，夏冬偏長，夏季往往從五月一直持續(xù)到十月中旬。

作為曾經(jīng)的游牧民族，秋冬季節(jié)物資匱乏，北楚百姓最初會在夏日將盡時以物易物，做好過冬儲備。

后來便漸漸演化成了如今的炎尾夜市，作送夏迎秋之意。

用過晚膳，金鈴已經(jīng)等在府門，褪去了平日繁復(fù)的羅裙，換上一條褲腿寬闊的袴褲，將腰肢束得盈盈一握，配著一件素色短褂，輕便又爽利。

“公主，走吧?！彼佳蹚潖?，上來親熱地拉住我的手。

我不好拒絕，便由著她去了。

夜市所在的若水河岸，與大皇子府不過數(shù)街之隔，很快便到了。

放眼望去，河道兩岸是大大小小的各類攤販，衣食住行一應(yīng)俱全，還有不少小玩意兒和小擺件。

街道上熙熙攘攘堆滿了人，間或有小孩子在人群中奔跑打鬧，伴著小販們的叫賣聲，好不熱鬧。

我倆邊走邊看，金鈴還不忘給我做介紹。

很快，我便被一陣食物的香氣吸引，來到一個小攤前。

只見攤主將面粉加水后揉成小團，再舀入一勺肉餡后搓圓，裹上一層白芝麻丟入滾燙的油鍋。

一邊炸，一邊用一雙特制的極長的筷子翻動團子，使其受熱均勻。

很快，團子便膨脹成兩倍大小，待被炸至金黃后，攤主再用筷子將其撈出，置于油鍋旁的一個鐵架上，瀝出多余油份。

架子上還有幾個剛出鍋沒多久的團子，其中有兩個裹的是黑色芝麻。

“這叫炸麻團，是咱們北楚常見的小食，白色芝麻里包的是肉糜，黑色芝麻里則是紅豆沙?！?/p>

金鈴一邊解釋，一邊向攤主買了兩個。

攤主高興地收下了銅板，拿出兩個油紙袋，各裝了一個遞了過來。

“明玉先選吧?！苯疴徑恿诉^來，舉到我眼前讓我挑。

我選了紅豆沙餡的，輕咬下去，油花迸了滿口，口感外酥里糯，才知道那面粉原來是糯米粉。

只是剛出鍋的團子，實在是燙，我張著嘴不斷哈氣，一縷熱氣從我的口中飄了出來。

金鈴看我這狼狽的樣子，笑了：“剛出鍋呢，小心燙?！?/p>

我一面呼氣，一面將口中的團子囫圇吞了下去，這一股熱氣就這么一路滾至胃里，暖得整個人渾身舒坦不少。

我也笑了，這是我來北楚后，第一次發(fā)自內(nèi)心的笑。

金鈴看我如此開懷，也愣了片刻：“大齊女兒果真好姿色，明玉應(yīng)當(dāng)常笑才是?！?/p>

12.

我沒有說話，但兩人之間的距離無形中近了不少。

放下了各自內(nèi)心的小心思，至少在此刻，我和金鈴彷佛真變成了無憂無慮的小姐妹。

片刻的歡樂，已是難尋。

我們又來到一個攤販前，賣的是各式各樣動物形狀的帽子。

不同于大齊廣受歡迎的兔子、小犬，北楚更青睞老虎、駝鹿這一類的大型獸類，或許與民族血液里流淌的狩獵激情有關(guān)。

金鈴買了一頂虎頭帽，戴在頭上，配上她今日的裝束，倒真是顯得虎頭虎腦，伶俐可愛。

她還想買一頂送給我，被我婉拒了。

一路上有不少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但也有一些一看就是大齊傳過來的，比如，文縐縐的花燈猜謎。

金鈴非拉著我去猜，卻一連遭遇了好幾個看不懂的，不由得士氣大跌，連笑容也垮了下來。

我于心不忍，圍著一盞盞的花燈看了半晌，目光最終停留在一盞工藝簡單的荷花燈上。

“這一個你一定會?！?/p>

她聞言，又喜笑顏開湊過來。

“一個小姑娘，生在水中央，身穿粉紅衫，坐在綠船上?！?/p>

誰知她竟撓著頭，一副為難的樣子，我笑著指了指燈。

“啊，是荷花！”

攤主一邊取下花燈，一邊無奈說道：“姑娘真是厲害，這么多花燈竟把這最簡單的一盞給挑了出來。”

“你可真有意思，謎底就是荷花，你還掛在荷花燈上?！苯疴徑舆^燈，開心極了。

她一手提燈，一手拉著我往前走，最后停在一個賣香囊的小攤前。

香囊的顏色款式雖各不相同，但是都繡了同樣的花色，是一種類似蕨類的草。

“這是——”

“巖柏草?！?/p>

“你知道？”金鈴意外地看向我。

“略有耳聞?！?/p>

這還是宇文合在饒都的那三年向我提起的。

巖柏草，耐寒耐旱，生命力極強，繁殖很快，一年四季都開得極好。其葉片干枯后遇水仍能成活，又名不死草。

北楚人欣賞其頑強的特性，對其十分推崇。

幼兒出生時，家中長輩便會送上一個繡有巖柏草的香囊，取頑強成長，拼搏向上的寓意。

身故之后，也會在棺木中放上一簇巖柏草，意為北楚精魂，百年不朽。

金鈴買了一個鵝黃色的香囊，塞到我的手中：“送給你，謝謝你剛才幫我贏了花燈?！?/p>

我不再多言，點頭致謝后，收下了。

逛了不到兩個時辰，眾人都有些乏了，一行人便決定打道回府。

金鈴照例將我送回大皇子府，一整晚都未提到宇文合。

在最后一個街角，我忍不住問了她。

“我可管不著那么多?！苯疴徲中α耍暼缙涿?，像鈴鐺作響一般清脆，“公主孤身在此，難免寂寥，我只需陪著公主玩玩樂樂。別的，都是他自己的事兒。”

13.

炎尾夜市回來后，對于金鈴公主的邀約，我不時應(yīng)約，不再如此前一般抗拒。

我最喜愛的，是和她一起去茶樓聽書，可以從中了解一些北楚的風(fēng)土人情和坊間故事。

那日在華盛軒發(fā)生的事無人再提起，一晃便到了北楚的年節(jié)關(guān)上。

北楚的冬天風(fēng)雪極大，不過兩三日的工夫，整個若水城便被覆上了一層厚厚的白，使得平日堅硬的城池也稍顯得柔情了些。

城內(nèi)百姓開始為除夕忙碌起來，闔家歡聚的日子將至，人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

大皇子府也忙著張燈掛彩，置辦年貨。

就連金鈴，也有好幾日不曾出現(xiàn)了。

“公主，此間風(fēng)大，回屋吧。”

我正倚在門口，怔怔地望著屋檐上的紅色燈籠出神。

紅蓮替我披上滾了狐貍毛邊的披風(fēng)，經(jīng)她這一提醒，果真感受到些寒意。

我攏了攏披風(fēng)，轉(zhuǎn)身回屋了。

“已有半年了?！?/p>

回答我的，只有屋內(nèi)炭火燃燒，火花炸開時噼啪的聲響。

眼看著除夕將近，我卻收到了一封家書。

是齊允謙寫來的。

自我外嫁后，太后憂思成疾，沒多久便病倒了，太醫(yī)看了多次，只說是心病，也無甚良方。

太后的病情日漸加重，這僅有的一封家書，竟是訃告。

這世上，唯一真心疼愛我的外祖母，竟也不在了。

我跌坐在床邊，發(fā)顫的手連這薄薄的信紙也捏不住，從手中滑落到地上。

“公主……”是紅蓮擔(dān)憂的聲音。

有液體流進(jìn)我的口中，一股咸澀的味道蔓延開來。

“紅蓮，外祖母她……”我再也說不下去，伏在紅蓮身上痛哭了起來。

半年以來的所有委屈和不甘，都隨著親人離世的痛楚，如洪水一般傾瀉而出。

如今，在這蒼茫世間，我真的便是孤身一人了。

我哭到幾近暈厥，紅蓮和白杏將我攙到床上臥下，又點了安神香，我便在這縷縷白煙中抽噎著昏睡了過去。

待醒來時，已是黃昏。

殘陽的余暉灑在白色的積雪上，像干涸了多日的血。

我換上素縞，讓三個丫頭簡單地在屋內(nèi)立了太后的靈位，點上一盞長明燈，又將紅色燈籠統(tǒng)統(tǒng)換下。

故土無可回，不能親自前往陵前披麻戴孝，便日后再到九泉之下向外祖母請罪吧。

兩日之后，即是除夕家宴。

宇文白遣人來召我一同入宮時，我正跪在外祖母的靈位前。

面對我的拒絕，小廝一臉為難，最終還是悻悻離去。

片刻之后，宇文白親自來了，他怒氣沖沖地命人將檐上的白燈籠扯下來撕了個粉碎。

“齊清風(fēng)，大過年的你在本皇子府上拽布披麻，故意觸我霉頭是不是？”

“大皇子……”紅蓮急急上前解釋，卻被他一掌揮開，后背狠狠撞在門框上，臉一霎間白了幾分。

我起身行禮：“大皇子，明玉祖母辭世，還望大皇子體恤，容明玉為祖母守靈三日。”

他聞言冷笑，走到我身后，長袖一揮。

長明燈跌落在地，燈油隨著滾動的燭臺滴了一地，微弱的火苗撲騰幾下，便熄滅了，升起一縷青煙，很快便散去了。

而太后的靈位，也被摔到地上，“啪嗒”一聲，裂成兩截。

“你不過是大齊送來討好我北楚的一個女人，還真當(dāng)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嗎？”

我渾身發(fā)顫，咬緊下唇，唇上的刺痛讓我不至于當(dāng)場失去理智。

“綠槐，給她上妝。我要她一刻鐘后光鮮亮麗地出現(xiàn)在大皇子府門口。”

話音剛落，他便拂袖而去。

“是。”綠槐的聲音沒有一點感情，甚至比屋外的雪還要冷。

她將我按坐在梳妝臺前，銅鏡中映出一張慘白的臉，紅腫的眼眶、凌亂的衣衫和發(fā)絲，哪有半分皇室公主的高貴。

遠(yuǎn)遠(yuǎn)地，傳來幾聲炮竹聲響，很快這聲音便愈來愈烈。

整個若水城都因為除夕而沸騰起來。

我笑了，鏡子里的臉卻比哭還難看，比鬼更嚇人。

14.

綠槐給我選了一套翠色的裙褂小襖，然后被宇文白留在府中。

我也將紅蓮留在府中休息，帶著白杏，隨宇文白一同入宮了。

再細(xì)膩的妝粉也難掩蓋我浮腫的眼眶，與宇文合、宇文容兩兄弟目光交錯時，我在兩人臉上都察覺到一絲擔(dān)憂。

我迅速側(cè)過臉，不再與二人對視，抬手掩面，一杯酒便下了肚。

如今，這般烈的酒，我竟也只需稍加克制，再也不至于咳嗽不止。

推杯換盞間，想起初入北楚時，已是恍然若夢。

臨近子時，老皇帝依制領(lǐng)著皇子們祭天，再為各府賜菜，各府領(lǐng)了賞便要回府守歲去了。

宇文白走開祭天時，白杏上前將一個錦盒遞了過來，說是四皇子的小廝送過來的。

我打開，里面整整齊齊躺著一簇鮮嫩的巖柏草，雖已沒了根，但枝葉仍生得極好。

臨走時，金鈴也跑過來打招呼，同樣送了一個錦盒：“喏，有人托我送的，節(jié)哀?！?/p>

我接過來，果然又是一簇巖柏草：“多謝，煩請公主替我向他帶句話?！?/p>

回到府中，宇文白不再為難我，只放了話：“不準(zhǔn)再在府中設(shè)靈，否則，本皇子要你好看?！?/p>

我掩了眸：“是?！?/p>

院門口，只有紅蓮迎了上來。

“綠槐呢？”

紅蓮期期艾艾：“回公主話，綠槐她，她在屋內(nèi)休息呢?！?/p>

“怎么回事？”我察覺到了她話里有話。

“大皇子和公主剛離開，就有幾個粗漢拿著棍子來，將綠槐打了十五大板，如今她正在床上趴著養(yǎng)傷呢，這幾日怕是無法伺候公主了?！?/p>

或許是當(dāng)時的畫面過于殘忍，紅蓮說這話時皺著眉頭，透出不忍。

“我去看看，你去把上次宇文合送的金創(chuàng)藥取來?！?/p>

推開綠槐的房門，空氣中飄著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她面色虛弱地趴在床上，衣裳明顯是換過了，但下身仍浸出一點血色。

我制止了想要起身行禮的她：“大皇子為何打你？”

她不說話，但我也知道：“你為何不告訴他我為祖母設(shè)靈一事？”

若不是她趴著仍不時抽氣，我還以為她是被宇文白給拔了舌頭，再發(fā)不出聲來。

紅蓮也拿著金創(chuàng)藥來了，我讓她關(guān)了門，給綠槐上藥。

小心翼翼地為她除了衣衫，紅蓮將藥膏輕輕抹在血肉模糊的傷處。

綠槐一邊滾落豆大的汗珠，一邊咬著牙，終于開口了：“婢子雖是下人，也有親人，公主的心，尚能體會一二?！?/p>

“親人嗎？”我喃喃自語，直直地盯著她的一雙眼：“你的親人，是在宇文白，還是宇文合手上？”

她又低下頭去，裝聾作啞。

“終究是我對不住你?！蔽覈@口氣，不再逼她，“這一杖之仇，我替你報?！?/p>

“公主可是想清楚了？”

我不再回答，起身往外走：“涂了藥就好生歇息吧，這幾日免了你的伺候。”

宇文合的金創(chuàng)藥實在厲害，不過幾日，綠槐便好了個七七八八。

15.

我不想為難綠槐，便要她將我的舉動事無巨細(xì)向宇文白匯報。

她眼神復(fù)雜，最后也只是低聲應(yīng)是。

據(jù)綠槐說，宇文白對此很滿意，還賞了她不少小玩意。

我和金鈴的往來更加密切，但她從來不提及關(guān)于朝堂的任何事。

“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沒有皇后的暗中照拂我活不到今日?！彼f這話的時候，臉上少有的沒了笑意。

“如今替三皇子跑跑腿，只當(dāng)是還了這份人情。其他的，與我無關(guān)，我也愛莫能助?！?/p>

“我只好好想活下去?！?/p>

但她拉起我的手，一字一句地勸誡：“這些日子，我是真心拿明玉當(dāng)姐姐，所以，無論你作何選擇，只望你多保重?！?/p>

我心下一暖，捏了捏掌心中的小手，有和身份不合的一層薄薄的繭：“好?！?/p>

卻也心知，話已至此，斷不能再將金鈴拉進(jìn)這泥沼了。

漫長的冬日格外難熬，我每日在屋內(nèi)燒著爐火取暖，無數(shù)往事不斷在這一簇火苗上跳動。

兒時父親的肩膀、母親的叮嚀，外祖母的愛撫，以及宇文合年少時的臉。

一樁樁，一件件，我便如此數(shù)著度過了無數(shù)個冬夜，等來了冰雪初化的早春。

也迎來了北楚皇室比年關(guān)更盛大的節(jié)日——春獵祭。

冬盡春來，林間萬獸隨之復(fù)蘇出沒，對于游牧民族來說無疑是最值得慶祝的時刻。

于是，早春狩獵祭天便成為北楚皇室世世代代流傳下來的重要傳統(tǒng)。

整個北楚皇室，連未成年的皇子，都一起開拔，前往若水城外的皇家獵場。

說是獵場，卻是一片廣袤無垠的山林，雖有圍籬，但根本一眼望不見頭。

所有人在相對平坦的草場安營扎寨，無數(shù)個白色帳篷一日之間便在剛化了積雪的草皮上拔地而起。

我也分到一頂單獨的帳篷。

紅蓮將我慣用的文房四寶和平日愛看的書也一并帶來了，用以打發(fā)這幾日無趣的時光。

一切料理妥當(dāng)后，老皇帝宇文拓對著幾位戎裝待發(fā)的皇子簡單交代了幾句后，一陣急促的鼓聲響起。

所有皇子翻身上馬，便如離弦的箭一般往林中奔去，第一日的狩獵就此開始。

我看著宇文合離去的背影，不知怎的，竟和當(dāng)初他離開饒都時的樣子重合了起來。

宇文拓坐在觀戰(zhàn)臺上，就著蕊妃的纖纖玉手享受著葡萄美酒，愜意非常。

皇后則正襟危坐在一旁，對此視若無睹。

剩下的妃嬪和幾個公主坐在一起，偶爾嬉戲打鬧一番。

我冷眼看著宇文家的這群人，轉(zhuǎn)身回了帳篷。

過了大半日的光景，便有馬蹄聲由遠(yuǎn)至近傳來，我掀開簾幕，果然是宇文白拔得頭籌。

他馬后的繩子拖著一頭受傷的駝鹿，挺身坐在馬上，得意非常。

身后的侍衛(wèi)手里還拎著數(shù)只兔子和鷹隼。

第二個回來的竟是宇文容，手里拎著一只狐貍。

成年皇子中，宇文合竟落了下風(fēng)，最后一個返回。

他也不惱，目光掃過我時，還莞爾一笑，眼中隱隱閃過興奮的光。

16.

入夜，一切都?xì)w于平靜，日間的獵殺彷佛未曾發(fā)生，只余下山林草場間風(fēng)的低語。

宇文合竟不知如何躲過侍衛(wèi)的重重看守，如入無人之境一般闖入了我的帳篷內(nèi)。

紅蓮白杏識趣地退了出去。

他走到我身旁坐下，身上隱隱傳來一絲酒氣。

“公主，萬事俱備。”

我的手被他緊緊握住，不知是否被這曖昧的氣息迷了腦，我竟沒有抽出手來。

“只待明日，一切便會塵埃落定了?！?/p>

塵埃落定……嗎？

或許于他而言，是的。

但于我，我自己便是那一粒塵埃，漂浮于世。倘若落定，便免不了被世人踩在腳下的命運。

我苦笑，他卻俯過身來吻我，濕潤的雙唇在我唇上摩挲。

我沒有推開他，他身上的酒氣似乎令我也醉了。

我們躺倒在地，伸出手剝落彼此的衣服。

當(dāng)他左肩光滑的觸感自指尖傳來時，我如遭雷擊，一瞬間，所有的曖昧和旖旎都煙消云散。

我將他推開，掰過他的左肩察看，他不明所以。

那里沒有疤！更沒有巖柏草的紋身！

“公主？”或許是我的臉色嚇到了他，他試探著輕聲喚我。

雙手的指尖狠狠掐入掌心，我仍止不住地顫抖。

直到他的雙手狠狠捏住我的雙臂，來自外部的疼痛讓我找回了一絲殘存的理智。

我抬頭，看著他。

“公主，你沒事吧？”他眼里有擔(dān)憂，可此刻，我卻不知道是為了我，還是為了明日的計劃。

“三皇子，明玉有一事想問?！?/p>

“公主但說無妨?！?/p>

“三皇子，是真心喜愛明玉的嗎？抑或，只為成事?！?/p>

我目光灼灼緊盯著他，眼也不眨。

他有些不自在，目光卻沒有避開：“有區(qū)別嗎？”

“如今箭在弦上，三皇子大可放心。明玉只求一個答案，還望三皇子如實告知?！?/p>

他松開了手，將半解的衣衫拉回。

“比起合，大哥更非良人，不是嗎？”系好腰帶后，他伸手幫我整理凌亂的裙襖，低著頭不看我：“我只想百姓得享太平。而公主，也是這萬千百姓中的一個?！?/p>

我已經(jīng)徹底冷靜下來：“多謝，明玉明白了。三皇子請回吧。”

“公主？”他的語氣還是透出些心虛。

“三皇子放心，一切照舊，明玉必不會從中作梗?！?/p>

靜默半晌，他嘆口氣，不再多言，掀開簾幕離開了。

17.

冷風(fēng)趁著簾幕打開的間隙吹進(jìn)來，剛剛化雪的空氣，像冰刃一般刮在我的肌膚和心上，冷得徹骨。

也罷，正好吹滅我自以為是的滿腔熱情。

大概宇文合已經(jīng)走遠(yuǎn)，紅蓮白杏正欲入帳，我反倒起身了：“我想出去走走?！?/p>

初春的夜晚一點暖意也無，我走到侍衛(wèi)駐守的邊緣，有一個小小的草坡。

紅蓮白杏被我留在不遠(yuǎn)處，沒有跟過來。

我抱著雙腿席地而坐，怔怔地望著遠(yuǎn)方，大腦彷佛被抽空一般，竟再也無法思考任何事情。

一只拎著酒壺的手出現(xiàn)在我眼前，我抬頭，是宇文容。

和初見時一樣的玄衣，一樣隱沒在這暗夜中，悄無聲息。

“上次在府中便想請你喝的，誰知三哥說讓你以茶代酒?！?/p>

我想起他生辰宴那日。

接過酒壺，湊近鼻尖聞了聞，“桃花醉？”

他不回答，撩起衣擺在一旁坐下，抬頭望向天空。

我跟著抬起頭，星海遼闊，是我在饒都從未見過的壯闊景象。

從前的饒都，只有一輪彎月，孤獨地掛在天邊。

“為何月亮有時圓，有時又是彎的呢？”

在宇文合的傷痕結(jié)痂后，他找人在疤痕上紋了一株巖柏草，還將巖柏草的故事告訴了我。

我們的關(guān)系得以緩和不少。

一日，正巧快入夜時宇文合又來找我，我倆偷偷爬上房頂，比肩而坐。

我便問了他這個問題。

可他也不過一個不及十歲的稚子，如何能回答得上。

只是這日之后，屋頂便成了我倆心照不宣的秘密之地。

一次，在宮中，齊清風(fēng)對我出言不遜，暗諷我是個沒爹的野孩子。

雖然太后替我將她狠狠訓(xùn)了一頓，我內(nèi)心卻還是很生氣，也很難過，十分想念千里之外的爹爹。

想來娘親也是吧，那一天回府后，她便一直坐在院落里，望著北邊出神。

于是，我到酒窖里偷拿了一壺酒，是娘親舊日存下的桃花醉。

我讓紅蓮將宇文合叫來，熟練地爬上屋頂，讓他陪我喝酒。

他一開始不愿意，卻拗不過氣頭上的我，淺酌了一口。

“有桃花的味道，和北楚的酒不一樣?！彼f。

“你以前就飲過酒嗎？”我很好奇他的話。

他搖頭：“沒有，不過父皇他們喝酒時聞過，味道很烈，不好聞?！?/p>

我有些得意，果然，大齊的酒也比北楚的強罷。

我倆不知不覺，竟將小小一壺桃花醉飲得見了底，最后我也忘了生氣，和他暈暈乎乎在房頂睡了過去。

最后，還是府中的家丁將我二人抱了下來，我倆受了風(fēng)寒，病了好幾日。

而我，則免不了娘親的一頓責(zé)罵。

可我死性不改，之后又悄悄和他一起偷飲過幾次酒。

那也是我在饒都僅有的幾次飲酒經(jīng)歷，喝的都是桃花醉。

后來，我被太后接進(jìn)宮中，便再也沒有飲過酒了。

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的桃花香甜氣息在口鼻中散開。

“你的左肩還疼嗎？”

“早就不疼了。”

“你為什么不早一點告訴我？”我又灌了一大口酒。

“告訴你，又能如何呢？”

是啊，又能如何呢？就算早就知道，當(dāng)初的那個人是他，也什么都改變不了。

一顆淚順著我的眼角落下，卻滴落在黑暗里，無人知曉。

“霽月，我只希望你好。”他的聲音在寒夜里傳來唯一的一絲溫度，“但是，不要傷害北楚。北楚于我，就像大齊于你?！?/p>

“既如此，你也當(dāng)知道。便為蚍蜉，也自應(yīng)為家國撼大樹?！?/p>

我將一壺桃花醉一飲而盡，踉蹌著回到了帳中。

“紅蓮，將木雕兔子燒了吧。”

火舌很快就將小小的木雕裹挾了，兔子從耳朵開始，一點點被燒黑，直至徹底變成這爐火中一塊微不足道的燃料。

睜著眼到了下半夜，我才在酒勁中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夢里，我又夢到兩個小小的身影，坐在屋頂上看月亮。

18.

晨光熹微。

春日狩獵共持續(xù)三日，大家早早便起身，尤其是幾位皇子，已經(jīng)是摩拳擦掌，一副想要大顯身手的樣子了。

臨近晌午，我正在看書，紅蓮急急入帳，在我耳邊輕語：“公主，府中傳來消息，綠槐上吊了?！?/p>

我愣了片刻，剛將書卷放下，一聲嘆息還未出口，帳外便傳來一聲尖叫，接著是兵刃相接的聲音。

伴著“保護皇上”響起的，是女眷和宮人們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該來的，還是來了。

“走吧，出去看看?！比糁挥形乙粋€人安然無恙地呆在帳篷里，豈不惹人疑竇。

剛一露頭，我和紅蓮白杏便被幾個身著異服的兵士捉拿住，押到觀戰(zhàn)臺旁。

宇文家的女眷們基本都在，個個形狀狼狽，面色驚懼。

唯有金鈴，和我一樣，冷著眼，隔岸觀火。

逡巡一圈，粗略數(shù)來，敵人比獵場的侍衛(wèi)約莫多了一倍。

宇文拓手里緊握著佩劍，一劍挑落一個上前的敵兵。

只是曾經(jīng)征戰(zhàn)殺伐的老將，如今也有些力不從心了，不斷喘著粗氣，目眥欲裂，被一眾死侍擁著不斷后退。

眼眶突然有些發(fā)酸，淚水于此刻一瞬涌了上來。

不知父親和祖父，最后的時刻是否也是如此，拼盡全力，可最終卻無可奈何，頹然敗倒。

歲月對英雄，未免有些過于殘忍。

遠(yuǎn)處馬蹄疾馳而至，回來的是宇文合和宇文容。

不待馬匹停穩(wěn)，兩人便翻身下馬，加入了戰(zhàn)局。

按照事先的計劃，敵人雖眾，仍舊敗下陣來。

為首者已然服毒自盡，在其懷中搜出一份文書，是大皇子宇文白與敵國疆坵二皇子的往來書信。

信中交代，宇文白在政見上多與皇上相左，已不想再等。

于是，聯(lián)合疆坵二皇子，派人在春獵祭中刺殺宇文拓，待宇文白繼位后，承諾助其登上疆坵帝位。

書信上還有宇文白的私印。

而此刻，宇文白也不知去向。

宇文拓震怒，將書信扔到蕊妃面前。

蕊妃撿起來看了，面上的血色一瞬間褪了下去，整張臉煞白，再也顧不得儀態(tài)，跪撲到宇文拓腳邊，大喊冤枉。

她當(dāng)然是冤枉的。

疆坵本是宇文合的盟友，原本也不是為了刺殺宇文拓，而是為了除掉宇文白。

只是后來，宇文合改了主意，想要利用我陷害宇文白，與宇文拓父子反目，那他的上位則更為名正言順。

疆坵那邊，自然也樂得配合。

我住在大皇子府，想要得到一兩張宇文白的廢字實在易如反掌，便讓白杏仿了他的字跡寫了叛國文書，再讓已深得他信任的綠槐偷了私印蓋上。

白杏是齊允謙放在我身邊的，斷然不會只是一般的灑掃丫頭。

只是我沒想到，綠槐竟如此決絕，自行了斷了。

也是，狡兔死，走狗烹。

成或不成都好，無論宇文白，抑或宇文合，都不可能放過她。

而此刻，看似“畏罪潛逃”的宇文白，已經(jīng)在鎮(zhèn)北軍手里了。

這也是宇文合找上我最為重要的原因。

19.

“公主既是大齊明珠，想來調(diào)用一小隊大齊的鎮(zhèn)北軍不在話下吧？”

當(dāng)初，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尚以為他就是多年前那個少年，甚至差一點沒忍住自曝身份。

好在，我終究是沒說出口，只是點了點頭。

其實，那個時候，我就該看出他不是當(dāng)初的那個人了。

只是，多年未見的生疏，讓我一時被遮了眼迷了心智。

“疆坵二皇子人手有限，且對北楚南境地理不甚熟悉，我的人自然也不便現(xiàn)身?！币姞?，他便胸有成竹了，“春獵祭時，還望公主派遣一隊士兵將大皇兄拿下?！?/p>

“大皇兄——”這三個字如此諷刺，“呵，三皇子所作所為，倒不像是將他作為兄長對待?！?/p>

得知他更多是想利用我后，我胸中的無名怒火將那一點點綺念吞噬，一時沒忍住出言譏諷。

他避而不答，只是道：“若事成，我愿意將北境九郡歸還公主作為謝禮?！?/p>

家國故土，這是何等的誘惑啊。

我寫了一封信，宇文合一字一句仔細(xì)檢查，認(rèn)定并無玄機后，派人護送紅蓮前往鎮(zhèn)北軍中送信。

未過多久，便收到了回音。

這一切，原本都極為倉促，若宇文白能多放一分心思在我身上，或許都能看穿。

可是，他自大，狂妄，完全不將我放在眼中。

蕊妃還在哭哭啼啼喊冤，宇文拓提腳將她踹翻在地：“吃里爬外的東西，朕養(yǎng)條狗也好過養(yǎng)你們娘兒倆這對白眼狼?！?/p>

宇文合垂首站在觀戰(zhàn)臺下側(cè)。

宇文容看了我一眼，神色復(fù)雜，我沒有避開，直直和他對視。

須臾，他轉(zhuǎn)過頭朝向宇文拓，單手扶膝跪地，這是北楚的禮節(jié)。

“父皇，兒臣認(rèn)為，事關(guān)重大，或許應(yīng)當(dāng)?shù)日业酱蠡市衷僮鞔蛩??！?/p>

“物證俱在，還想替他狡辯！”此刻，宇文拓正在氣頭上，任何進(jìn)言都于事無補。

最終，宇文拓下令，褫奪蕊妃封號，發(fā)配進(jìn)冷宮，查封大皇子府，廣派人手捉拿宇文白歸案。

所有人拔寨回城，春獵祭便如此草草落下了帷幕。

回了若水城，大皇子府一干上下人等都被困在府中，無令不得外出。

我因和親的身份，額外于城中安排了一處小院暫住。

20.

宇文白到底是一國儲君，宇文拓冷靜下來后，自然不會憑借一封書信趕盡殺絕，暫時沒了進(jìn)一步的發(fā)落。

可是宇文合沒這么容易放過他，鎮(zhèn)北軍已經(jīng)將宇文白交到他手中。

“你準(zhǔn)備如何處置大皇子？”他來看我的時候，我問。

他抬手，手掌朝下，從脖間劃過。

我心下一驚，雖早有預(yù)料，仍不免涌上一陣寒意。

五日后，大皇子宇文白尸身在城郊外被找到，身上還有一封謝罪書。

自然又是白杏的手筆。

當(dāng)真見到了尸首，喪子之痛讓宇文拓彷佛一夕之間蒼老數(shù)倍，華發(fā)陡生，身體大不如前。

宇文拓將大皇子府解了封，只對外宣稱宇文白暴病而亡，將行儲君國喪之禮。

北楚舉國上下都沉浸在痛失儲君的哀慟中。

我又搬回大皇子府，府中掛滿靈幡白縞，人人自危，行色匆匆，不敢多言。

剛到若水城的春意，彷佛也特意繞過了這一座大皇子府。

曾經(jīng)恢弘的府邸如今暮氣沉沉，早已物是人非。

自圈于院落中，宇文合再也沒來看過我，最大的障礙已除，他大概正忙著處理首尾。

倒是宇文容，來了。

他手中捏著一張紙，見我書案上靜靜躺著的佛經(jīng)習(xí)帖，露出一個苦笑。

“霽月，你的目的，如今總算是達(dá)成了?！?/p>

他將手中的紙攤開來，是我近日在府中抄寫的若干佛經(jīng)中的一頁。

如同往日一樣，由白杏偷偷送出府去，交由齊允謙的暗哨帶回饒都。

不想，還未出若水城，便被宇文容截了下來。

我早知這一天會來，神色不動。

“既然我發(fā)現(xiàn)了，便不能再由你為所欲為了?！?/p>

四皇子令，囚明玉公主及其侍婢于房中，無令不可外出，下人不可與之言語。

他離開之前，神色黯然，一雙如墨的眸子盛滿哀傷，看了我許久。

伸出的手想要像兒時一樣撫我的頭，卻最終停在半空中，又收了回去。

“我本以為，我們不至于走到這一步?！?/p>

“你見到我的那一刻起，便知道，這一步是必然。”我低語，“只是，你心內(nèi)不愿承認(rèn)罷。”

“霽月，好自為之吧?！?/p>

他的身影隨著房門閉上，漸漸消失在亮光中，只剩下一片黯淡。

21.

五日后，一隊皇城侍衛(wèi)闖進(jìn)大皇子府，我的院落中。

直接將我綁了，打入天牢。

如今的大齊，皇帝病衰休養(yǎng)，太子齊允謙掌政。

在其授意下，鎮(zhèn)北軍趁北楚國喪之際，發(fā)兵討征，誓要奪回北境九郡。

我作為獻(xiàn)嫁的公主，還未待行禮，大齊便反了悔，自然是第一個被開刀的對象。

牢房里，一只灰鼠沿著角落跑過。

高懸的一扇小窗掛滿了蛛網(wǎng)，被風(fēng)吹毀了半扇，一只長腿蜘蛛正忙著吐絲修補。

在從窗中透進(jìn)來的一束光里，塵灰正在盡情起舞。

此刻百里之外，兩軍交戰(zhàn)，想來應(yīng)是聲勢浩大，不免馬革裹尸，白骨露野。

這一間安靜的小小牢房，竟成了此時的一方凈土，何等可笑。

一陣腳步聲響起，越來越近，停在了牢門前。

是宇文合。

“公主真是好手段，竟在我眼皮底下也能傳遞消息出去?！?/p>

他語含譏諷，與此前的溫文爾雅截然不同。

“三皇子最大的錯，就是不念兄弟之義，痛下殺手?！?/p>

“若想得，便需舍?！焙輩柕恼Z氣很快便被遺憾代替，“只可惜了公主，天人之姿，竟要在這牢獄中了卻此生，原本你我尚可結(jié)百年之好。”

我不應(yīng)他，轉(zhuǎn)了話頭：“宇文合，你知道宇文白比起你，強在何處嗎？”

“他比你我，都要坦蕩?！?/p>

他的喜惡、愛恨、狷狂、野心，都攤開在這天光之下，不曾隱瞞。

而我和宇文合，卻將心機和算計都深藏于內(nèi)，就像這牢中的老鼠，只敢生存在黑暗處。

“坦蕩又如何？終究是我贏了?！彼_往回走，“公主，保重?！?/p>

“是嗎？”我看向他的背影，“紅蓮和白杏呢？”

冷漠的聲音從盡頭傳來：“你說呢？”

此后，再也無人來過。

牢中不知天日，我日日望著小窗外那一點點白數(shù)著時辰，數(shù)著數(shù)著就亂了。

無礙，于階下囚而言，都是一樣的。

我原本以為，我會就這樣呆在牢中，待到戰(zhàn)事平息，被問斬或被賜予一丈白綾。

可我等來的，卻是幾個獄卒，將我反剪雙手，押上囚車，由一隊北楚將士送到了戰(zhàn)場上。

22.

我跪在營帳中，掛帥的是宇文合本人，旁邊站著同樣身披戰(zhàn)甲的宇文容。

“宋霽月，大齊郡主，果真是巾幗不讓須眉，竟將我北楚上下騙得團團轉(zhuǎn)。”

宇文合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彼此彼此，十年前的北楚不也如此。大齊不過是效仿罷了?！?/p>

宇文容的神色有一瞬的松動。

“郡主巧舌善辯，我倒要看看，郡主一心為國，宋家一門上下捐身徇義，這大齊又是否真的記得郡主呢？”

“四弟，將她帶下去吧?！?/p>

“是?！庇钗娜莨Ь磻?yīng)聲，走近將我扶起，便帶著往帳外走去。

出了帳外，他壓低聲音：“霽月，我已盡力，能否活下去就看你的造化了?！?/p>

當(dāng)我被掛在戰(zhàn)場，北楚陣前城墻上時，才明白了他這句話。

宇文拓不復(fù)當(dāng)年，北楚最為驍勇善戰(zhàn)的大皇子又溘然長逝，戰(zhàn)前軍心不穩(wěn)，士氣低落，竟被鎮(zhèn)北軍逼得節(jié)節(jié)后退。

即使宇文合、宇文容兩位成年皇子紛紛披甲上陣，亦難挽頹勢。

想來，我的身份便是宇文容想辦法暴露的。

如今，將鎮(zhèn)北軍前將領(lǐng)唯一的后人掛在城墻上，是要看鎮(zhèn)北軍如何抉擇。

這是我唯一活命的機會，也是北楚軍為數(shù)不多的機會。

沙塵卷起，迷得我睜不開眼。

綁縛在身上的繩子，將肌膚磨得生疼，北境的冷風(fēng)也如刀一般，刮在我的臉上、身上。

可是，沒人比我更了解鎮(zhèn)北軍。

流在這片土地的血還少嗎？絕不在意再多我這一個。

而且，齊允謙也絕不允許。

我也絕不允許。

張洋將軍顯然是看見了我，前行的戰(zhàn)馬足下一頓。

距離太遠(yuǎn)，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大概不會太好看。

片刻，他的副將遞上一把弓，他挽弓朝向我的方向。

一箭離弦，鎮(zhèn)北大軍也隨著這箭山嘯前行。

我閉上眼，能求個解脫，也好。

箭矢呼嘯而來，快如疾風(fēng)。

尚未感到料想中的疼痛，卻只覺懸得艱難的身體忽地變得輕盈，然后開始急速地往下墜。

繩子斷了！

張將軍仍在策馬疾馳，離我尚有一箭之地。

我卻落入另一個懷抱中。

是宇文容。

“霽月?！?/p>

他將我緊擁入懷，時隔多年后，我終于又被包圍在他的氣息之中。

23.

宇文容終究是不忍心殺了我。

北楚軍兵敗如山，宇文容被俘，宇文合領(lǐng)著殘軍死守城門。

我踏著堆積如山的尸體，一步一步走回曾經(jīng)屬于大齊的土地。

最后，北楚遞上降書。

歸還北境九郡，百年稱臣，歲歲進(jìn)貢。

張將軍將綁著的宇文容送到我的營帳，此刻的他渾身浴血，遍體鱗傷。

我起身，替他解開繩索：“走吧，北楚已降，張將軍不會為難你?！?/p>

他沒動，看著我，眼中沒有悲痛、沒有喜悅，只有平靜：“從我陣前救下你的那一刻，我便回不去了?！?/p>

坐回矮幾旁，我為他斟了一杯酒：“既如此，便飲一杯罷?！?/p>

他移步近來，端坐一旁，盯著我手中的酒良久，笑了：“好，多謝霽月?！?/p>

杯已近唇，他道：“桃花醉，真是懷念啊！桃花一醉不愿醒，何時待到故人歸?！?/p>

“霽月，保重。但愿來世你我皆一屆布衣，不再做棄子?！闭Z畢，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他唇邊溢出一絲血痕，慢慢往后倒在了我的懷中。

我撫上他的臉，將他凌亂的發(fā)絲整理好。

“你始終是北楚的好兒郎。”

張將軍派人將宇文容的尸首送回了若水城。

是夜，夜幕遼闊，卻連一顆碎星也無。

只有一輪彎彎的月亮，掛在漆黑夜色中，格外的冷。

大齊四十六年，老皇帝因病駕崩，年四九，太子齊允謙繼位。

因明玉公主護國有功，敕封衛(wèi)陽長公主，賜長公主府一座。

受了賞后，我不顧新帝挽留，孤身回到澤郡，購置了一座小宅院，在院中種滿了桃花和巖柏草。

三年后，我拜城外白雀庵的無塵師太為師，成了她的俗家弟子。

從此，真正是青燈古佛，便渡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