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作為一名合格的體育記者,尤其是專攻足壇的優(yōu)秀記者,一直嚴格于己,寬以待人。是以,我來沒有在克里斯蒂亞諾·羅納爾多以及萊奧內爾·梅西之間寫過什么過分的文章。
我既不會因為羅納爾多摸一摸自己的下巴就洋洋灑灑寫下一千字小論文他是如何用這個動作挑釁的梅西,也不會因為梅西一個眼神而認真分析出他是如何不服氣于羅納爾多上臺領取那顆金色的球。
綜上所述,作為一個沒有跟風寫過兩位優(yōu)秀足球運動員之間糾紛的我,自認為是一名合格而客觀的體育記者,我也向來為自己發(fā)表過的文章感到自豪。
但是我職業(yè)生涯的瓶頸竟然這樣早地到來了,現在我真在寫下我的離職報告信。
首先我要說的是,我應當是搞到了足壇迄今為止最大的關于這兩位的新聞,我是說,是真的,雖然他看起來不像是真的,但這件事確實是在我的眼底下發(fā)生的,我的搭檔還把這件事錄了下來,以保證我沒有杜撰其中的每一個字。
在葡萄牙隊也被淘汰之后,我選擇去采訪羅納爾多,所有的體育板塊的記者都會在這個時候選擇采訪羅納爾多。不過我很幸運地在人少的時候堵住了他,換句話說,那個時候基本上除了羅納爾多和他幾位隊友之外,只有我和我的搭檔在那里。
可惜的是,這一回的震撼讓我無暇感謝上帝讓我搶到了獨家。
我問了羅納爾多一些常規(guī)的問題,他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的,我對此我非常理解,畢竟他剛結束一場激烈的比賽,換我我也不想在這里和記者多費口舌,還要謹防陷阱。
于是我體貼地換了一些輕松的話題,我明顯看到他的肩膀也放松了一些。
我們又聊了幾句,我突然想起不久前一則有趣的小新聞,一對俄羅斯的夫妻,因為兩人分別支持羅納爾多以及梅西,在這一次世界杯里離婚了。起因只是因為妻子說了兩句梅西不好的話。
我便拿這件事去問羅納爾多的想法。
天地良心我以為這里會產生一些有趣的答案,諸如勸自己的粉絲還是要挽回婚姻不要放棄真愛之類的。這樣我還能為羅納爾多和梅西寫一篇祥和的報道,來佐證他們之間并非那么劍拔弩張。
意外就是在這個時候發(fā)生了,在羅納爾多與我都很放松的時候。
甚至是在羅納爾多的隊友也很放松的時候發(fā)生了。
羅納爾多有些困惑地問我:“離婚?你聽誰說的我們離婚了?”
我敢對著上帝發(fā)誓,我提問的時候絕對沒有說錯話,我絕對沒有用什么曖昧模糊的詞語,我清楚地問道:“羅納爾多先生,請問您有看過這樣一則新聞嗎?有一對俄羅斯的夫妻,丈夫是梅西的球迷,而妻子是您的球迷。在妻子發(fā)表完梅西在世界杯賽場上發(fā)揮不好的言論之后,丈夫與她大吵一架,然后他們離婚了。您對此有什么看法嗎?”
我額頭上出了一層汗,我想或許他真的沒聽明白我冗長的問題,我正打算重新問一遍,他已經接著說下去了:“我和萊奧,是不會因為世界杯離婚的,我們的關系一直那么好,就像剛在一起的時候一樣?!?/p>
我雖然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是看到在一旁張大嘴的佩佩,我就知道我的表情也沒好到哪里去。我的搭檔差點砸了自己的攝像機,感謝他的職業(yè)精神,讓他只是手抖了那么一下。
羅納爾多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對我們說了什么,他張了張嘴,也沒能發(fā)出一個音節(jié)。
我也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過渡這個話題。
而在我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的時候,我聽到了一聲痛呼:我似乎踩到誰的腳背了。
我一轉頭,就看到黑壓壓的不知道什么時候聚集過來的一大幫同行,都以同樣的見了鬼的表情盯著羅納爾多看,仿佛他真的變成一個外星人了。
這段沉默保持了有足足一分鐘,佩佩先忍受不住了,他非常聰明地選擇了腳底抹油。他拍了拍羅納爾多的肩膀,像是每一次比賽前的鼓勵一般。然后以他最快的速度,沖出了包圍圈,不知所蹤。但我后來聽說,在佩佩溜走的一個小時內,葡萄牙國家隊隊和皇家馬德里俱樂部的所有人都知道了這件事。很快,這件事也傳到了阿根廷國家隊每個人的耳朵里,自然也傳到了巴塞羅那去。
在沉默之后,錯過了溜走機會的羅納爾多被記者們團團圍住,問題接二連三地向他砸去。
“您說的萊奧是萊奧內爾·梅西嗎?”
“您剛剛是口誤還是真的?”
“您和梅西什么時候結婚的?”
“為什么之前一點消息都沒有?”
“你們真的不會離婚嗎?”
“比賽的輸贏沒有影響過你們的婚姻嗎?”
我還是頭一回見到這幫體育版塊的記者,像是狗仔一樣的發(fā)揮。而我在一時語塞之后,發(fā)現自己根本擠不出包圍圈。
我難得地和羅納爾多確認過了一回絕望的眼神,他難過得像是剛剛射飛了空門一樣。
在晚些的時候,我終于能開著車,拉著自己破破爛爛的衣領,回到家里。
我不知道哪家媒體會搶先放出這個新聞,也或許每個人都憋著勁,想要拿下頭條。
我由于常年專注足壇,也有不少球員的聯系方式。
這會兒我的通訊設備差點爆炸了,一大堆人跑來問我梅西和羅納爾多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死不死,我還是這幾年出了名的,一直在為他們關系融洽發(fā)聲的記者。這樣一來,我好像成了隱瞞他們關系的共犯。
“請告訴我?。?!萊奧和那個羅納爾多真的結婚了嗎??。∈裁磿r候的事情???!”這是梅西在阿根廷國家隊里青訓營時期到現在的死黨。
“這不是真的吧?。。】死锼购湍莻€梅西???饒了我吧?。?!”這是羅納爾多在皇家馬德里俱樂部里的隊友。
我陸陸續(xù)續(xù)收到了許多這樣的信息,而我不知道怎么回復,實際上我也一無所知,除了羅納爾多的這句話。
我唯一能想到的辦法,就是以辭職來證明我的清白。
以后,我大概只會做一個普通球迷了。
又或者,我應該轉行去做娛樂記者了,我從來不知道我有一雙洞察真相的眼睛。
就在我寫這封離職報告的時候,羅納爾多給我發(fā)了條信息,非常有他的做派:
說吧,你需要多少封口費?
我已經可以想象,多少封口費都封不住我那幫同事們的嘴,他們一定已經寫好了千字萬字的文章,就等著潤色好了放出來,一文成名。對于記者而言,有了這樣驚天動地的新聞,誰還會在意封口費呢?再說了,羅納爾多又不會把報道的記者一個個悄悄滅口。
而我則有些擔憂羅納爾多,我特意告訴他,我不需要封口費,也請他不要被人敲詐了,不管他出多少封口費,這句話一定會被報道出去的。
羅納爾多很快回了我一個省略號,然后又問是不是只有我當時對這段話錄了像。
我回復他至少我看到的時候,我覺得是的。
羅納爾多又問我多少錢能買斷這段錄像。
我想了想,作為一個有節(jié)操有底線有職業(yè)道德的記者,我是不會做出違背自己心意的事情。
于是,我很快給了羅納爾多一個回復:多少錢都不會賣,順便祝您晚安。
羅納爾多能不能真的晚安我不知道,反正我已經困了。
在我已經認為自己寫完這封離職報告的時候,梅西竟然也和我聯系了。
我已經想到他經過了怎樣一波電話轟炸,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依然溫和。
他問我:“克里斯接受采訪的視頻在你那里嗎?”
“是的,我的搭檔記錄了全程?!?/p>
我心里有些打鼓,我不確定梅西如果有這種口吻請求我刪掉這段錄像我會不會動搖。
但讓我松了口氣的是,梅西竟然說:“您方便拷貝這段視頻發(fā)給我嗎?”
這當然方便,不能更方便了。
我?guī)缀跏窃谒f完郵箱號的同時,將視頻發(fā)送了過去。
梅西便在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應當是在看視頻。
然后看完之后,他才嘆了口氣說:“感謝您問的問題都是那么中規(guī)中矩。”
我這才意識到,他可能之前在懷疑是否是我挖下的一個坑,讓羅納爾多跳了進去。
好在我的職業(yè)素養(yǎng)向來靠得住,梅西已經打消了這點疑慮,并向我表示了感謝。
不過梅西馬上低聲嘀咕了一句:“克里斯真是個靠不住的大雞蛋?!?/p>
我自然選擇性無視了這句話。
我問他:“您現在還好嗎?其實您可以不用在意輿論?!?/p>
梅西嘆了口氣:“我根本來不及看什么輿論……我快被朋友們的電話和短信轟炸進諾坎普的草皮里了……順便我的假期也沒了?!?/p>
我當然要在這個時候安慰他:“您也知道,畢竟你們的一舉一動,都受到所有人的關注。這實在是……”
“我知道這難以接受?!泵肺鞑淮蛩憷^續(xù)聊下去了,“不過,沒事了,再次謝謝您。”
這通電話被掛斷了,留下我對著自己的離職報告發(fā)呆。
網絡上已經有了好幾篇分析梅西和羅納爾多過往的種種小細節(jié)的報道,我都要懷疑這些同行是不是通宵拿著顯微鏡看每一場國家德比了。
在梅西的電話之后,我意料之中又被羅納爾多聯系了。
他緊張地問我:“萊奧是不是已經與你聯系過了?”
我說是的,剛剛才掛斷電話。
他又問:“那么……那么他說了什么?你又說了什么?”
我從來沒聽過羅納爾多用這種口氣與記者說話,他確實有些慌張。
這讓我無端笑了兩聲,然后我清了清嗓子說:“放心,他還是很愛您。”
羅納爾多還是不大放心,不過他似乎還有什么事情要做,只是囑咐我一定不要添油加醋之后,急匆匆掛斷了電話。
我把手機扔到一邊,開始對著電腦發(fā)呆。
我突然覺得我正應該在這個時候寫點什么,看在我堅持了那么久的份上,看在他們沒有離婚打算的份上。
現在我已經寫完了我的報告,依然遵循我一貫的原則,實話實說,中規(guī)中矩。
但我自己讀了一遍,不知道為何總有種是某位娛樂記者寫下這篇報道的錯覺。
我大概真的適合轉行。
在我發(fā)出這篇文章之后,我又陸續(xù)收到了不少人的控訴。
“托您的福,這兩位開始在ins上秀恩愛了:)”
“在您的鼓勵下,他倆開始不分場合地閃瞎大家的眼睛了,墨鏡費了解一下?”
我想,現在我依然能為自己的職業(yè)感到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