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參加七大主題征文，主題：辜負(fù) （故事組第一名）
我有一個司機朋友，是開出租車的。
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過那些出租車司機，他們這個職業(yè)很是奇怪，好像在他們上班的時候，乘客是很少把他們當(dāng)一個真正的人來看待的。
我的意思是說，當(dāng)你坐上了出租車時，司機好像就是出租車的一部分了，更像是一臺機器，你和你的朋友坐在汽車后座上，談?wù)撘恍┻B父母都不知道的事情，但是你不覺得這些話被出租車司機聽了會不好。
我認(rèn)識的這位司機，他卻和其他人不太一樣，他的同行做這一行都是比較麻木的，一天至少要見到一百張不同的面孔，誰也不會去關(guān)心這些人在汽車后座上說些什么干些什么。我的司機朋友卻不是，他對他的乘客觀察得很仔細(xì)，他努力去記住每一個人的特征。
司機告訴我，單身的女子一般坐在后座，單身的男子幾乎必坐在副駕駛，他還總結(jié)出一套理論，當(dāng)幾個人同行打車時，主動坐在前排的一定是這群人的話語中心，為什么？他不怕被孤立，不論后面的同伴在相互說些什么，他都能夠隨時加入，并且領(lǐng)導(dǎo)這一次對話。不說話他也不會尷尬，這樣的人富有人格魅力。
可惜司機對于乘客的分門別類就說到此為止了，我沒有機會聽到那些都市傳奇。
雖然有些可惜，但我還是被眼前人勾起了興趣。
他說話時的語調(diào)與斷句富有一種奇異的節(jié)奏感，而且連接異常緊密，甚至讓人插不進去一句多余的話。
司機問我，如果我要說一個已經(jīng)過去十多年的故事，你會不會覺得很無聊？
我心想路還長，聽聽也無妨。
司機說，那時候我只有十五歲，理想是當(dāng)一個賽車手，我跟我爸爸說我想去開賽車，我爸說你這個樣子只能當(dāng)個洗車的。我沒生氣我爸爸說這個話，能當(dāng)個洗車的可能都是抬舉我了。我初中畢業(yè)后給我爸留了一張紙條，就離家出走了，我兜里有二百塊錢，花了六十塊坐大巴到了省城，我有個遠(yuǎn)方的表哥在城里開了個修車行，每次過年的時候他就像是一個大老板一樣，很受尊敬。不過等我找到他，我發(fā)現(xiàn)他是個開摩托車的，每天在汽車站拉客，一次只能坐一個人，一次只開最遠(yuǎn)十公里。所以我一下大巴就看見他了，他那會正和別人說話，別人問他五塊錢走不走，他說那不行，得八塊。
我知道我不能去找他了，我怕他見了我的面，以后過年就再也不回家了。到了省城，我要租房，要吃飯，可是我只有一百四十塊錢了。找不到地方住，我把錢用紙包好，在外面粘好幾層透明膠，藏在我的襪子里，每天踩著走，腳板硌得慌。我想去車行打工，先當(dāng)個洗車的，我想去那種稍微高級一點的車行，最好是有賽車的?？墒侨思也灰遥阒绬?，那車行挺奇怪的，就跟飯店似的，里面干活的人都沾親帶故，至少也是個老鄉(xiāng)。我沒辦法，得先干別的事情養(yǎng)活自己，我去學(xué)校門口的小吃店想打工，老板是個賣炒面的，沒有店鋪只有個攤位，但是他生意特別好，我每天早上去給他幫忙，一天十塊錢還可以吃炒面。
說到這司機砸吧砸吧了嘴，那炒面的味道應(yīng)該是挺香的。
司機說，那老板的炒面都特別受歡迎，我也很愛吃，每天開工前我先吃一大碗炒面，然后一直和老板忙到十點左右，我又再吃一大碗。那炒面是這么做的，先大火把油燒熱，放一個雞蛋進去，先煎一會，然后倒入包菜豆芽土豆之類的蔬菜，猛炒一頓，然后是各種調(diào)料，鹽，醬油，蠔油，辣椒，最不能少的是一把酸豆角。最后才是把半熟的面放入，讓每一根面條與鍋底的調(diào)料充分接觸，出鍋。前后不過三分鐘。有一次十點過了，老板的炒面沒有賣完，還有挺多，我就都吃了，回去的路上我實在沒頂住，給吐了，因為我真的吃太多了，我努力好幾次想給它壓下去，但是都失敗了，我給吐了，那天是我離家之后第一次哇哇大哭，我覺得可惜，我把炒面吐了，那一天我就沒東西吃了。
我在炒面攤上干了快兩個月吧，我的錢一分都沒有花，攢了五百多吧，加上我之前的一百四十塊，我有六百多塊錢了，可以租個房子了，但是我沒有，我經(jīng)常睡在公園的長凳子上，洗澡就去廁所接冷水抹一下，我買了塊肥皂，每天都洗頭，我有一個小的行李箱，放在炒面攤的老板那里，我去幫忙前會到老板那里換新的衣服，臟的衣服我拿到公園接水洗了。那個時候是夏天，不冷，日子還能過，過得挺不錯的。
司機羞澀的笑了笑，我發(fā)現(xiàn)對于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來說，司機長得其實挺好看的，他瘦，且白，他的眼睛好像總是在凝視著同一個地方，他的眉峰令人印象深刻，這讓他柔和的五官細(xì)看凌厲非常。風(fēng)將他的劉海吹起，我突然意識到他這張臉好像有一點熟悉，像是在電視上見過卻不記得名字的小明星。
司機接著說，那時候來炒面攤子上吃飯的大多是職業(yè)中專的學(xué)生。有一天早上，來了一個女生和幾個男生，那個女生應(yīng)該和我差不多大，幾個男的年紀(jì)大一點，其中有一個明顯不是學(xué)生了。那個女生我眼熟的，她偶爾來吃炒面，但是次數(shù)不是很多，她長得挺漂亮的。司機又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頭，他說，我那時候很自卑，不敢看女生，我沒錢沒讀書，什么也不會。
有一天那個女生早上來吃炒面，她的樣子好像是徹夜未歸，她的校服皺巴巴的，頭發(fā)也挺亂，漂亮的臉上沒有什么光澤，我給她端上來炒面，她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吃完了我去收拾，她就給我說，你是我們學(xué)校的學(xué)生嗎？我愣了一下，我說我是。她問我，那你怎么不上課在這里賣炒面？我看了一下老板不在，我就亂說，說我爹媽生病了沒錢給我。結(jié)果這個女生就說，真好，我也希望我爸媽生病，我希望他們死了最好。
那天早上，那個女生正在和身邊的男人吵架，那男人或許是個社會青年，年紀(jì)也不大，但是顯得很兇，他罵那女生是個婊子，質(zhì)問她昨天晚上他媽的去哪了。
我在一旁收拾東西，老板絕不允許客人吃完了飯碗還留在桌子上，我必須第一時間去收走，這樣客人就不好意思總坐著占位子了。我想去收拾那個女生的桌子，聽見那男的問，你他媽昨晚又跟哪條狗睡了？
那女生沉默了一會，冷笑了一聲，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說她昨晚和我在一起，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對面那男的就一拳砸了過來，我那時候很瘦小，根本不是他的對手，他打中我的太陽穴，我覺得腦袋熱熱的，昏昏沉沉，我倒在地上，被一群人拳打腳踢，我感覺到我可能是流鼻血了，我的臉上黏糊糊的，太陽烤著我，特別熱。
等老板趕過來時，他們已經(jīng)走了。我當(dāng)時第一反應(yīng)不是疼，而是在慶幸早上沒有吃太多，我不想這個時候突然吐了，太丟臉。
老板不敢惹那些混混，我知道，因為那就是我能吃飽飯的最后一天，中午老板炒了一碗面給我，又多給了我五十塊錢，讓我回家去。我心想我還不能回家，我回家就更不能當(dāng)賽車手了。
我把寄存在老板攤位上的行李箱拿上，換了一件干凈衣服，然后又跑到公園休息了兩天，我想等臉上的腫消了，再去找一份新的工作?？墒俏业倪\氣好像就用到頭了，我去找事做，沒有人愿意收我，我只有十五歲，身份證都沒有。我肚子很餓，但不敢亂花錢，我一天吃兩個饅頭一點榨菜，喝自來水，夏天結(jié)束的時候我瘦了十五斤。
后來我又見到了那個女生，她沒跟我說什么，沒解釋也沒道歉，她就問我現(xiàn)在還讀書嗎，不想讀書的話她介紹個活給我，我聽她的話去賣那個血壓測量儀，專門到小區(qū)里去吆喝，每天都有老年人過來，我的任務(wù)就是把稿子背給這些老年人聽，反正都是一些挺奇怪的話，每次念叨完，我都覺得好像生活中沒有血壓測量儀，第二天早上我就會猝死在家中。
我不太喜歡這樣，因為那測量儀進價很便宜，但是賣的很貴，我賣一臺，一半的錢是我的。如果我堅持賣，現(xiàn)在可能成老板了，因為跟我一起賣的好像都發(fā)財了。
但是我還是沒干多久，那一年的冬天過去了，開春逐漸暖和了一些，我有幾千塊錢了，我覺得不能那么下去，就帶著錢離開省城去了個小一點的城市，因為我在網(wǎng)上看見有地方在招汽修學(xué)徒，我心想學(xué)徒肯定包吃包住，我有錢能交學(xué)費。
司機說到這停頓了一下，這個時候我又觀察了一下司機的模樣，對他的印象又好了幾分，他把自己收拾的很干凈，他穿戴簡單卻讓人覺得很舒服，黑色九分卡其褲，一雙棕色的牛津鞋，同樣是寬大的黑色T恤，上面沒有多余的花紋，只有一排英文字母，我仔細(xì)看了看，上面寫著 Everything is for killing time（所有都是為了消磨時間）。我突然覺得，在一上車的時候我也把他當(dāng)作出租車的一部分了，就連他滔滔不絕的說這些我起初也只是當(dāng)作我在聽收音機。但是現(xiàn)在我強烈感受到了司機的存在，我觀察他就像他觀察別人，我發(fā)現(xiàn)他的臉上表情總有一種很羞澀的感覺，這一般屬于十幾歲的少年。
司機說，我去到了那個小一點的城市，順利的在一家車行當(dāng)了學(xué)徒，我老板人還不錯，收了錢不僅管吃住，還傾囊相授，我對車子很敏感，別人要花一兩個月學(xué)會的東西，我三五天就會了。那個時候我十六歲，在當(dāng)了學(xué)徒將近半年后，車行老板就不收我的學(xué)費了，雇了我當(dāng)員工，但是只有晚上的時候才干活，白天怕被人抓，我這還是童工。哈哈，十六歲我覺得自己離理想進了一步，雖然我還不會開車，但是我居然會修車了。我爸當(dāng)年指望我洗車就不錯了，所以我還是挺開心的，我能自己賺錢養(yǎng)活自己了。我告訴了我爸，他聽說我去修車了也挺開心，不過當(dāng)我說到我還是要去開賽車時，我爸就不說話了。
我在車行待了一年多吧，十八歲剛到的那一天，我就辭職了，辭職第一件事就是去考了駕照，一次過，上課就上了三天，每天半小時。那是因為我在車行修車時，晚上經(jīng)常偷開老板的車，但也只敢在廠子里轉(zhuǎn)一下，我對車很熟悉，考駕照對我來說非常容易。
拿到駕照那一天，我女朋友來找我玩，她還是個學(xué)生，跟我一邊大，但是讀書早，是個大二學(xué)生了，我跟我女朋友說我要去學(xué)開賽車了，她二話不說給了我兩千。那是錢我沒要，我覺得是這樣的，我這個人特別傳統(tǒng)，我覺得男人是不能拿女人錢的。我女朋友的爸爸不喜歡我，有一次我們意外撞見了，我女朋友特別大方，直接就跟她爸承認(rèn)了，說我是她男朋友，結(jié)果你知道嗎，那天的中飯我們?nèi)齻€人一起吃的，她爸爸一句話都沒說，看都不看我一眼，一句話也不問，連個客套都沒有，結(jié)尾了我想要買單，她爸爸看著我冷笑了一聲，那是那天他對我做出的唯一反應(yīng)。
她爸不知道，那天撞見是個意外，但是我其實早就想見他了，我想揍他，因為我女朋友說，她爸從小就打她，打她媽媽，喝醉了打，沒酒喝也打。她爸算是個公務(wù)員，看上去人模人樣的，一回到家就變臉。別人都以為她家有點小錢，還是挺幸福的，但是其實就她知道不是。
我女朋友跟我說，想跟我結(jié)婚，要結(jié)婚遲早得見見她爸，沒想到就那么一下意外撞見了。
那天后我女朋友三天沒出門，被她爸關(guān)了，威脅她和我分手。我考到駕照那天，我女朋友來找我，暑假結(jié)束了她要去北京讀大學(xué)了，叫我無論如何要去送送她。她爸這幾天不在家，沒人盯著她。她還告訴我讓我去了北京，一定要找她。
那時候我們在一起有差不多一年了，一半的時間她在北京念書。我生日那天，她從北京飛回來看我，三天的時間，每一分每一秒我們都在一起。她是個好女孩，我跟很多人我想當(dāng)個賽車手，只有她鼓勵我。
第二天，我提前一個小時就去了火車站，我看著川流不息的人群，他們有的是居住在這個小城市里，偶爾離開，有的是打算一走，就再也不回來，而有的只是把這里當(dāng)作一個中轉(zhuǎn)站，目的地從一開始就不是這個地方。我等啊等，看著這些人都晃了神，好像也忘記了時間，我的手機這時候突然震動了起來，是我女朋友發(fā)的，只有一個表情，是個哭泣的文字表情。
我回短信說怎么了，她說，我爸回來了，現(xiàn)在他跟著來送我了。
我心里想，那我不能親自送她了，因為她爸和她說，再看見和我在一起，他會打死她。我女朋友不怕，但是她爸還會打她媽，不分晝夜的打，打到血流滿地的那種。
我突然一下就很清醒的知道我們是沒有未來的了，但是我并沒有說什么。我看見我女朋友進到車站了，她爸走在前面。我站在二樓的階梯上，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我也看著她，我們兩個人這個時候都擺不出任何的表情，任何表情都傳達(dá)不出內(nèi)心的訊息。那天，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我覺得這就是最后一次見她了，可我只能遠(yuǎn)遠(yuǎn)的見她，不能抱她，不能和她說話，甚至都不能觸碰她。我只能這么遠(yuǎn)遠(yuǎn)的看著，還要擔(dān)心被她爸發(fā)現(xiàn)。
我心想那天的自己一定非常難受，但實際上當(dāng)時內(nèi)心還是比較平靜，你知道嗎，其實人生的每一個轉(zhuǎn)折點，事后你也許覺得這改變了自己的一生，但是正在經(jīng)歷的時候，它也不過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節(jié)點。
那天我不知道自己做的對不對，我看著她故意放慢了步子，跟在她爸身后，她看上去那么柔弱又堅強，我悄悄地跟著她去了候車室，還有幾分鐘火車就要進站了，我心想這是我和她相處的最后幾分鐘，時間和空氣都是沉默的。即使我們身處在這個城市最熱鬧的地方。
最后一眼是她回頭看我，她的眼睛那么大那么好看，我不自覺的朝她揮了揮手，想擠出一個笑容，但是我笑不出來，我就這么默默的看她走了。
她給我發(fā)了短信，她說她好難受。我說沒事的。路上注意安全。
我發(fā)這幾個字的時候手有一些抖，我不敢答應(yīng)她說我會去看她，我會去找她的，那個時候我知道我不會再去見她了。不是因為她爸爸，而是因為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我們有兩個人生要過，我不會去北京，我有我的路要走。
司機說到這，問我，你知道嗎，我不是那種很會顧及別人感受的人，我媽媽因為我離家出走大病了一場，但是我甚至都沒有回家看一眼，因為我知道自己的選擇是什么，我想要什么。
那年司機帶著所有家當(dāng)去杭州了，他不知道從哪里聽說那開賽車的人多，他也真的進了車行，那里遍地都是有錢人和有錢人的兒子，遍地都是好車，司機說，我從第一天到那起，就對自己說，以后這些好車，排著隊等我開。
我后來沒有和我女朋友聯(lián)系了，但不是突然的，九月有一天，天氣特別好，那天是我要離開的日子，我和車行的師父吃了飯，他教會了我很多，比我爸還多，我吃完飯后出了門，陽光打在我的臉上，特別溫暖，我給她發(fā)了短信，我說保重。我心里想說我希望你好好的，身體健康，平安幸福。但我說不出口，這太假了，我心里希望的遠(yuǎn)比這多。
我問，你女朋友回什么了？司機輕輕笑了笑說，她回了兩個字，好的。
司機去了杭州，認(rèn)了新的師父，十八歲，他成了個正式的汽車行業(yè)從業(yè)者，他師父名氣很大，據(jù)說認(rèn)識好幾個明星。
司機說到這，我心里有了個疑問，這有關(guān)一切傳統(tǒng)故事的結(jié)局，有關(guān)現(xiàn)如今被用爛的一個詞語，夢想。司機的故事開頭我已經(jīng)知道了，結(jié)尾好像也擺在了我的面前，那中間關(guān)鍵的一步是什么？
司機說，我在杭州的車行，從洗車到修車用了一個月時間，從修車到開車用了三個月時間，那天我正搗鼓著一臺剛修好的車，我?guī)煾刚f，你上去試試。我試過之后，師父就說我可以當(dāng)個車手了，只要我有車。
那時我有個朋友，比我大挺多的，叫徐正，他算是我?guī)煾绨桑郧伴_過賽車，但是他后來出事左腿有點殘疾就退下來了，他給賽車手當(dāng)領(lǐng)航員。國內(nèi)領(lǐng)航員的專業(yè)性還沒幾個人承認(rèn)，大眾都覺得他們是給賽車手讀報紙的。這當(dāng)然不對，領(lǐng)航員和賽車手是一體的，比賽的過程與結(jié)果也都屬于兩個人。
徐正不能當(dāng)賽車手后，一直想找一個合作的人，這人要年輕，要有技術(shù)，要懂車，當(dāng)然最重要的是要能開賽車。
到車行一個月后，我見著徐正，那會杭州正舉行一個拉力賽，我們車行的人都去了，我聽師父的話在終點等著我們的人，徐正也在。那天冠軍是個富二代，有錢能玩好車，技術(shù)也不錯，他拿了冠軍后我注意到有媒體來采訪，使勁拍他，問他有什么感想，問他下一步打算怎么辦，有沒有興趣參加哪哪舉辦的國際賽事。
我看見徐正杵在一邊看著，身邊一個人也沒有，特寂寞，就上前主動找他說話了，徐正這人挺親切的，他在車行的資歷比我老多了，但也愿意跟我說話，他那天可能心情不是很好吧，我就記得他說，那個富二代前兩年和他一起玩車，一開始水平特別爛，徐正完全出于朋友情誼，認(rèn)真教他，富二代后來上道了，卻完全對這一段閉口不談了，逢人就說自己是自幼熱愛車，無師自通就懂開賽車。媒體都說富二代是中國的舒馬赫，什么賽車王子之類。
那天富二代領(lǐng)獎領(lǐng)的高興，氣氛不錯，有記者問他這么個問題。
請問你覺得徐正的水平怎么樣？他要是沒負(fù)傷，你有信心打敗他嗎？
徐正腿出毛病前最后的記錄被富二代破了,這事車行的人都知道，所以富二代頭也沒抬，顯然對這個問題表示蔑視，記者討了個沒趣，但回頭頭條標(biāo)題就寫，昔日某知名賽車手眾叛親離，窮困潦倒云云。
我聽說徐正腿是在一次拉力賽中受的傷，具體是怎樣的他沒有跟我說，只是聽說那場比賽他壓力很大，徐正家里不是很有錢，那時候他母親輕信于人借了高利貸，全家欠了四百萬的外債，十幾年前的四百萬啊。徐正那一次必須要拿冠軍，冠軍有錢，獎金好像是五十萬元。他太急了點，賽車手雖然是比誰開的車快，但你是不能急的。徐正那一次之后就沒法自己開車了，但那一場比賽他還是第一名。
徐正找上了我，他告訴我如果我愿意跟他，他教我，保證教的我比那富二代強，他唯一的愿望就是當(dāng)我的領(lǐng)航員，而且我比賽的獎金要給他一半，我二話不說就答應(yīng)了。因為那時候我連自己的車都沒有。車行是這樣的，大家都自己改車，有種說法，拿二手車改裝參賽，對新人來說是最好的。我跟了徐正，他把他以前那輛車給了我。
那車被他愛惜的很好，我開了一下，覺得很喜歡，當(dāng)然我也沒什么選擇，跟徐正，是我當(dāng)時唯一的出路。開他的車沒多久他就給我報名參賽，他跟著我一起去錄信息，俱樂部的人都認(rèn)識他，但是他好像沒有什么多余的話想說，他給我交了報名費，給了我車，陪練了半個月，我就這么上場了。
沒想到，第一場比賽，我就是第二名。
司機笑了，他語氣有一些不露痕跡的得意，他沒有掩飾自己對于車子的自信，但也沒有過分強調(diào)，他的語氣看上去那么自然，仿佛一切都是他該得到的，到了那一天，一切就會順勢發(fā)生。
司機說，我這個人其實挺軸的，喜歡自己鉆研，徐正指導(dǎo)了我很多，有時候我還反駁他，因為我自己也修車，我覺得我是比他更懂車的，我只是沒有他那么多經(jīng)驗。那一場比賽后，我雖然沒有拿冠軍，但是不知道為什么，我好像突然出名了，有媒體就來采訪我，也采訪徐正，我倆一起，我稱呼徐正為徐哥，他把我當(dāng)徒弟，他在記者面前就說，我是可以拿冠軍的。我比那個富二代強。這下好了，記者好像抓到了什么爆點似的，再加上我年紀(jì)小，他們就說我是國內(nèi)最年輕最有天賦的賽車手，那時挺多人拍我，剛比完賽開門就拍，他們都要我笑，但我笑起來不好看。
實際上，司機笑起來很好看，而不笑的時候則顯得特別羞澀。聽他說完這些，我終于想起來他是誰了。大概是十三年前吧，他的臉有一段時間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體育新聞中，有時還在娛樂版塊，因為說實話他長得帥，那時候的模樣包裝包裝挺討人喜歡，有一陣子他挺火的。
我記得司機那時候的外號叫神童。媒體就喜歡這些噱頭。
司機見我看他，好像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他咳嗽了一下，接著說道：
我不知道我那時候算是怎么了，我就是個賽車手了？我本來以為猴年馬月才能開車，沒想到十八歲就開了第一個拉力賽，還有名次。實話說，我那時候沾沾自喜了，但是也特別空虛和恐懼，我認(rèn)為理想實現(xiàn)不該是那個樣子的，我總覺得有點飄。后來我意識到，我是覺得自己開車還是太依靠徐正了，我的路子都是學(xué)他的，我總覺得我好像只是代替他瘸了的左腿，得了名次的也不是我，是他。
但是那時候我還是缺少足夠的經(jīng)驗，而且大家都默認(rèn)徐正是我?guī)煾噶?，我不可能說剛?cè)〉靡稽c成績就要和他分道揚鑣。但是我要為這個做準(zhǔn)備，在徐正的指導(dǎo)下，我陸續(xù)取得了幾個小比賽的好名次，冠軍，亞軍，我都得過，那兩年，我在全國拉力賽的排名是第八位。對于我這個年紀(jì)來說，不錯了。但是我心里不是很舒服，那會媒體喜歡渲染我的天賦，好像我天生就會開車似的，壓根不知道，我在十五歲離開老家前，基本沒坐過車。
我那時候玩了命練習(xí)，而且是自己加班加點，徐正指導(dǎo)完我，我又想方設(shè)法換著法子，徐正經(jīng)常說車子的狀況沒有他預(yù)想中的好，是因為我練的太多而有時沒來得及保養(yǎng)。
大概是第三年吧，我的名次卡在全國第六名就不動了，媒體也沒有那么關(guān)注我了，我自己的壓力卻變的越來越大，狀態(tài)很不好，徐正家欠的高利貸快還清了，他有時就不自覺的在我面前說還有幾場贏了就好，贏了就好。我就覺得很煩，我開車不是為了錢，但徐正找我就是為了讓我贏錢，這和我本身的想法沖突了。
比如說徐正曾經(jīng)特別指導(dǎo)我，有時候開車是要適當(dāng)放一下的，不是每場比賽都要拿第一名，可能是有一些暗箱操作吧，也許是我拿第二名他得的錢更多，什么渠道我就不知道了，有賭馬的，肯定也有賭車的對吧？
所以最終我和徐正鬧翻了，那大概是我開車的第四年吧，那年新疆有個大規(guī)模的拉力賽，如果能取得第一名，我的全國排名可以進入前三。那次去新疆前，我和徐正就鬧的有點不愉快了，但是還能說話，我覺得他變的越來越嘮叨，我開車時他恨不得替我拿方向盤。他是個有經(jīng)驗的技術(shù)型選手，但我覺得他有時候太依靠經(jīng)驗，開的車那個勁兒不夠，我開車要的就是那一個勁兒，我覺得特別舒服，在開車的時候，我才能夠心無旁騖，享受一種平時沒有的樂趣。
那次比賽我決心照我自己的那一套來，把徐正教過的東西全部拋之腦后，我要完完全全靠我自己，拿屬于我的冠軍。
司機笑了笑，隨即神色卻有些落寞。但很快他接著說：
那天天氣不錯，我有幾個賽段要跑，全長大概是二百多公里吧，我不記得了。地形挺復(fù)雜的，沙丘，沙漠，泥地，公路，什么都有，我記得我開完公路時覺得狀態(tài)不錯，想盡快把剩下的路程開完，徐正給我當(dāng)領(lǐng)航員，正在跟我說一些注意事項，每場比賽都差不多，我基本沒聽，我腦子里一直在反復(fù)著一個畫面，就是我拿了冠軍媒體來采訪我的場景。這一場我要說點不一樣的話，我打算直接告訴記者，以后我會換一個領(lǐng)航員，我還會說，徐哥這兩年錢賺夠了，可以回家歇一歇了，這么想著想著我就覺得有種解恨的感覺。
到了沙丘時，我想起徐正曾經(jīng)跟我說，開沙地過彎要小心車子陷進去，不要太急，要時刻注意路面情況。當(dāng)然他作為領(lǐng)航員會隨時匯報，我一定要注意聽。
但是不知道怎么的，我那會好像失聰了似的，徐正說些什么我好像一個字都聽不進去，我整個人注意力是高度集中的，在速度中我好像找不到一個極限點，在那個點時我可以目空一切，忘記一切，只有那個點，是我心理生理的雙重高潮。
我不知道別的賽車手怎么形容那一種狀態(tài)，對于我來說，那就是我一直追求的東西，我稱呼那是一種極限，不僅僅是速度，同時也是我的精神極限。
后來我只聽見徐正大叫了一聲，他好像說的是不要。
不要什么，我沒聽清。然后就出事了，突然一下打滑了，我控制不了方向盤，我不知道輪胎是陷入還是怎么了，當(dāng)時一切都發(fā)生的太快，后面一輛車在一個彎道想要超過我時，就這個撞上了，我聽得見那個聲音，巨大的聲響，但是很短暫，劇烈沖擊下，我卻覺得時間變慢了。我想起徐正以前說，開車不要太急，我想起他的左腿了，徐正總是說，我太急了，這是大忌，有時候是要放一下的，做什么事情都是這樣，一旦過于集中精力，都是危險的，因為賽車?yán)镒氖侨耍袂髣傩那?，但人的肉體是會受傷的。
那是一場事故。是我遭遇的第一場事故，是徐正遭遇的第二場。第一場毀了徐正的職業(yè)生涯，第二場則奪走了他的生命。
是我的失誤吧。只有我自己知道，我開車時求的不是勝，而是一種自我的狀態(tài)，那種狀態(tài)令我著迷，或者說是著魔。
那一場激烈的事故，讓我的領(lǐng)航員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徐正就這么死了，他的太陽穴基本被貫穿了，從車子里拖出去的時候他的眼睛睜的大大的，聽別的人說，他最后看的方向是我這邊，不知道他想說什么。
徐正在第一天和我見面時，曾問過我為什么想當(dāng)一個賽車手，我說，因為生活中一切別的事物都不能給我滿足感。這些事情包括親情，友情，還有愛情。那種穩(wěn)定的，靜止的幸福不屬于我，這些令我難受，想要掙脫。
徐正說我是個天生的賽車手。那幾年其實他對我很好，他教會了我一切，給了我一個機會，他于我，既像是一個老師，又像是一個老朋友，我曾想說開車的時候要忘記他的影子，但是我發(fā)現(xiàn)這基本是不可能的，從我的第一場比賽一直到最后一場，我的腦海中總時不時會出現(xiàn)他說話的樣子，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我看了看司機，這就是他的故事。差不多要到結(jié)尾了。司機說，那之后，他放棄了拉力賽，放棄了賽車手，放棄了第一名，他把之前比賽得到的全部獎金都給了徐正的家人，幫他還清了高利貸。
我說，因為徐正死了？
司機說，不是，是我覺得沒意思了。我以往追求的一個東西沒有了，我以前從來不注意別人，不關(guān)心別人，我特別執(zhí)著在“我”這個字眼上，但是那之后，我覺得我享受的那種感覺消失了。我發(fā)現(xiàn)，專注自我，已經(jīng)不能給我任何快樂了。
從那之后，司機就成了司機，都是開車，但是開的不再是賽車，是出租車。
出租車司機這個行業(yè)，最好的一點就是可以接觸各種各樣的人，這些人都專注于自我，當(dāng)他們坐上了車的那一刻起，他們?nèi)匀怀两谧晕业氖澜缰校麄円话愣疾粫谝獬鲎廛囁緳C這樣的一個存在，這是一個奇妙的關(guān)系，你在任何一個場合，都很難找到出租車司機這么存在感低的人。
這對于我這位司機朋友來說，是一個好事。因為他現(xiàn)在的愛好是專注于別人了。
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和我的司機朋友說，你那個女朋友呢，北京讀書的那個，你后來去找過她嗎？司機說沒有，并且說，其實那時就算沒有她父親的阻撓，他也會義無反顧的離開那個女孩，因為她令自己分心了。
司機說，我那時候喜歡將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或者說我沉浸在一種獨處的快感中，任何人企圖越過邊界，對我來說都是威脅。我喜歡那個女孩，但我在意的只有我自己。
現(xiàn)在，也許我的司機朋友已經(jīng)變了。我下車時，司機愉快的和我揮手說再見，我突然懷疑，他的故事是不是對很多人都訴說過了，我只不過是千百個普通乘客之一。
司機的笑容燦爛而真誠，也許我正是他綻放這樣笑容的第一百零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