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銀絲人繭
村中央的小河一夜之間成了黑河,黑水泛濫,村里的人,驚慌不已,白日里還好,可是到了晚上, 這條河霧氣繚繞,如萬千鬼影攢動……
“黑水流淌,冥河現(xiàn)世……”
“必有大劫……”
村里老人們搖頭嘆息,年輕人都四散奔逃,畢竟誰都不愿意和自己的生命開玩笑,老無所懼,艱難的時日,多活一天都是賺的,而且老了老了也就認命了,家里無財,心無牽掛……
可是孩子們不能沒人照料,年輕人活著就野心勃勃,斷然不會逆來順受,所以一天光景,這原本熱熱鬧鬧的村落就成了鬼村一座,沒了生機……
田月娥隨著聶老爺子的去世之后,日漸沒了精神,仿佛主心骨沒有了,生活的支撐撤離了,生存變得脆弱無比,原本就嬌小的身軀日漸萎縮,不吃不喝,不說不動,渾身上下生出了一種白色絮狀體,毛茸茸的,汪德乃急壞了,想找個大夫看看,可是呢,這十里八鄉(xiāng)的認字的都沒幾個,而且村落里最近的不太平,比長了腿的風傳播都快,更沒有人敢來了……
汪德乃,就不斷地給田月娥洗澡,清理絮物,可沒好一夜,第二天又是如此,汪德乃就想用點方法直至這種變化,比如用一些生石灰之類的東西,卻發(fā)現(xiàn)田月娥異常的痛苦,自己也心疼,就放棄了……
清理,洗澡,照顧家里的孩子,這日子過得太充實了,幾乎沒有自己的時間,自己身體棒棒的,不怕累,甚至都有點享受這份辛苦,因為一旦停下來看到心愛的田月娥變得好像一只蠶繭一般,心里陡然涌現(xiàn)一絲絕望……
好在呢,家里的孩子都長大成人了,也爭氣,自己都有自己的生活,老大老二家孩子還小,也就自己家里娘們自己帶,就這樣陸陸續(xù)續(xù),四個孩子都搬出去,自己過活了……
破爛的老宅子就剩下了兩個小老太太過活了,汪德乃這陡然一下清閑了下來,心里還有點不適應,東忙忙西拾掇,老宅子的沒了孩子們鬧騰,也就沒什么活要忙,以前呢,孩子們小,忙活這吃喝拉撒,后來孩子們大了,忙著結婚建房,小孫女出世了,忙著伺候月子,小孫子出世了,這一下卻安靜了……
“也不知道老二家忙不忙地過來,這都快一個月了,沒見人影……”
田月娥此時此刻早已經成了一只人繭,遍體被一種銀白色的絮狀物包裹,都已經看不到人的本來面目了,這銀白色的絮狀物,看著柔軟卻堅韌異常,簡直水火不侵,剛開始,汪德乃還小心翼翼嘗試了很多次,用鋒利的刀刃割,用小火苗烤,燒,用水泡……
結果紋絲不動,一點都沒有朽壞的模樣……
這下,可把汪德乃急壞了,心想可別把里面的田月娥憋死了,可是呢,用手摸去,這人繭有溫度,心臟附近心跳正常,鼻息附近有微微顫動,是在呼吸……
這才放心了一些,看著銀白色的田月娥,汪德乃,心里五味雜陳,一呢,心疼自己的女人,如果這樣說也算合理的話,田月娥不容易,一個如此嬌小的身軀,照顧養(yǎng)活這么一大家子人家;二呢,一生任勞任怨,抱怨,怨恨的話沒有只言片語,總是笑嘻嘻的,這種樂觀向上的精神別說是女人家了,就是男人也是很少見的……
望著這銀白色的人繭,汪德乃,還有點小遺憾,如果自己也變成了人繭,湊一對該多美滿呀,人過中年,日子無味,可是呢,轉念一想如果兩個人繭,誰來照顧呢,還有既然田月娥都這幅光景了,再光明正大留在老院落里,有點不妥,汪德乃生怕有一天一個不小心,被人看了去,嚇著人家,再把她當成了怪物,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這幾日里,汪德乃就心思著搬家,目前只有回到汪家老宅算不錯的選擇,一呢,汪家老宅院墻高聳,深宅大院,不易被人發(fā)覺;二呢,關門閉戶,自得逍遙,平日不出門,你都不知道里面有人家,還有呢,就是這些年除了聶老爺子偶爾住住之外,少有人知;三呢,不知怎么了,這一晃二十年了,自己對于那老院落還有點想念,記憶是騙人的鬼,總是溫馨美好回憶,然后一走了之,徒留一些空想念想,徒增思念……
至于那黝黑的黑洞,那黑暗的過往,自己也好像淡淡遺忘了,甚至有些寬恕了過往,我們不是饒恕了過往的罪孽,是饒恕了念念不忘的自己,放下斷然很是艱難,可是徒增的憂傷,又有何意義?
搬家還得自己來,至少田月娥現(xiàn)在的這幅光景,也只能自己來,而且呢還得是悄無聲息,人不知鬼不覺的進行,為了保險起見,只能是黑夜進行,夜深人靜,最好是那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夜,不能拖,拖太久,暴露了就沒有意義了……
正可謂想什么什么不來,老天爺最愛捉弄人,你要個黑夜,它偏偏給你一個白晝一般的滿月,奇了怪了,怪了齊了,接連一個多月,月月明亮如晝,而且家里人丁不斷,你來我往,老死不相往來的親戚朋友,扎了堆似的,絡繹不絕……
而且很奇怪的,都是夜晚十點左右到,到了寒暄幾句,就開始坐立不安,然后呢,相顧無言,坐等十二點,再離開,離開的時候,如釋重負,緊握汪德乃的雙手,卻說不出半個字……
這一下可把汪德乃忙活壞了,一邊寒暄,一邊還得給田月娥撒謊,說走親訪友是斷無可能了,因為這幾日,親朋好友都來遍了,只能說聶老爺子仙逝,悲痛欲絕,出去散心了,離家數(shù)日,音信全無……
不過你來我往,汪德乃心里也犯嘀咕了,這是怎么回事,好像是越好了一樣,而且呢,每個人來的時候,都是臉色凝重,言談舉止很不自然,不像是走親訪友的輕松,倒像是被迫完成任務的苦澀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