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叔，三叔，可了不得了，出事啦，出大事啦……”馬小能一瘸一拐蹦過來的時候，馬三彪正在村委大院掛橫幅，張羅布置第二天鎮(zhèn)領(lǐng)導(dǎo)來視察開會的場子，看見侄子火急火燎的毛躁樣，心里有些不痛快，從洋槐木的矮梯上倒爬下來，轉(zhuǎn)身瞪一眼。

咋咧，遇到點(diǎn)屁大的事就沉不住氣，往后能干么大事！馬三彪一邊訓(xùn)斥，一邊拍了拍手上的灰。

喬婆子跑上頭告狀嘞。

上頭？馬三彪皺皺眉，又道，不怕，明天鎮(zhèn)上領(lǐng)導(dǎo)到咱村里視察，喬婆子到鎮(zhèn)上也找不著人，就算找著了，鎮(zhèn)領(lǐng)導(dǎo)跟咱都熟，也不怕她。

見三叔依舊穩(wěn)如泰山，馬小能也有了主心骨，這會子穩(wěn)穩(wěn)氣息，不那么喘了，又道，喬婆子是去縣上嘞。

么？縣上？馬三彪剛剛舒展開的眉毛頓時像被熊孩子拿火柴棒灼了的肉蟲子，擰成兩個疙瘩，擰了約莫有三分鐘，又舒展開來。

還是那句話——不怕。

馬小能腦袋轉(zhuǎn)不過彎來，他也不想轉(zhuǎn)，在馬尾莊，三叔就是天，就是神，三叔說不怕，他就不怕，至于為什么，他不去想。

這兩年，馬尾莊跟依山莊合伙擴(kuò)建了仙姑山景點(diǎn)，成了鎮(zhèn)里甚至縣里的模范村，比起前幾年兩個村子在縣里掛著貧困村名頭的時候，這兩個村的村民如今可也著實(shí)挺直了腰板，要多橫有多橫，就差沒在身上掛個牌子寫上各自的村名。

幾年以前，仙姑山還只是座荒山，山頂有個石洞，狹窄的洞室里擺了半截桌板，上面供著一雙繡花鞋，一個破香爐。初一十五，偶有臨近的村民過來上柱香，多半是家里遇到難事，病急亂投醫(yī)，事急自然要多拜拜神仙。

喬婆子住在山腳，一座青石屋子，幾十年了，仿佛被時間遺忘在這里，若不是仙姑山成了遠(yuǎn)近聞名的所在，她似乎依舊不會被人記起，恐怕也就依然會這般永無休止地活下去。

春天，紫色地丁開滿山坡的時候，斑鳩會在新巢產(chǎn)下兩到四枚卵，等到槐花綻放，斑鳩長成飛走，喬婆子開始擼下一串串槐花煎餅子，多余的用開水焯一下，晾干了，收在瓦罐里，冬日里是難得的菜肴，一樣的辦法還可能收拾香椿、薺菜、豬毛菜、麻繩菜，香椿也可洗凈用鹽腌了，放個幾年，依舊香味濃郁，唯一不好儲存的是榆錢，但她一個人，也吃不了許多東西。

在這片土地上，喬婆子這樣的人不少，他們靜悄悄來到世間，又落寞孤寂地離去，如同河溝里泛起的水花，終于消失在長河里，留不下一丁點(diǎn)痕跡，但他們依舊奮力在這土地上活著，期盼枯燥的日子里會誕生一些奇跡。

喬婆子去縣城是為了討公道，這件事也要從幾年前仙姑山開始籌建廟塔說起，因著喬婆子常年住在山腳，在她的意識里，仙姑山就是自己的后花園，這一點(diǎn)，就連兩個村的村民都無二話。她堅(jiān)信自己只屬于仙姑山，既不是馬尾莊也不是依山莊，至于她的身份證上卻清清楚楚寫著馬尾莊人，源于當(dāng)初辦理身份證時，她是跟一個馬尾莊人一起進(jìn)的派出所。如今自己的后花園搖身一變成了旁人的搖錢樹，自然不肯輕易答應(yīng)，于是喬婆子在開工之前就找來了兩個村的當(dāng)家人，三方坐下一會談，最后定了喬婆子坐收山頂仙姑塔的錢，因?yàn)橄晒盟南慊饝?yīng)是最旺，又緊挨著原始的仙姑洞。兩個村也不敢不應(yīng)，否則喬婆子狗皮膏藥一般往山道上一貼，任誰也開不了工，就算堵死了來錢道，再有一條兩村人都不說在明面上的顧忌，他們私底下都認(rèn)為喬婆子多多少少跟傳說中的仙姑沾點(diǎn)關(guān)系，仙姑俗家也姓喬，萬一喬婆子是仙姑的正統(tǒng)后裔，他們這些人還是占了人家的便宜，到時候給不給個冠名權(quán)，還得看喬婆子的臉色。

彼時兩個莊子湊錢建塔，家家出錢，戶戶出力，隨后各個廟宇相繼落成，從山腳蜿蜒而上，山神廟、路神廟、財(cái)神廟、龍王殿、王母娘娘殿、眾仙殿、玉皇殿、仙姑塔，神仙大聚會，倒是不顯落寞，今年秋里辦了第一場廟會，香油錢的分配卻出了大問題，先前說好給喬婆子的仙姑塔被村主任馬三彪的二姨占了，日日搬個小板凳坐在門口，卻把個半山腰的龍王廟給了她。去找馬三彪，人家愣是裝傻，咬死了沒落在白紙黑字上的事做不得數(shù)，她雖然悄無聲息活了這么些年，這口氣卻無論如何也是咽不下的。之所以沒打算去法院起訴打官司，一是村里這點(diǎn)事，很難有正經(jīng)的證據(jù)可以提供，二來，她聽說去找領(lǐng)導(dǎo)更管用，尤其是出其不意出現(xiàn)在領(lǐng)導(dǎo)跟前喊冤，這話還是秋天里去趕集的時候，路邊攤子上歇涼聽人拉呱聽來的，她也深信此言，早年間老百姓去告御狀不就是這么個理嗎？縣長雖比不得皇帝老子，但在喬婆子的世界里，這已經(jīng)是頂了天的大官。

啟程去縣城那天，天氣不算好，一大早就起了風(fēng)，混著紛紛揚(yáng)揚(yáng)的沙土灰塵，隆冬時節(jié)，再有幾天，就是陽歷的新年，山上必有廟會的，喬婆子計(jì)算著日子，要在廟會前把這件事給了了，但她不曾想，出門就已經(jīng)很不順利。

去縣城要到鎮(zhèn)上搭公交，從仙姑山腳下到鎮(zhèn)上的公交站，十幾里山路，她站在歪脖子槐樹下，盯著自己的一雙小腳怔怔出神，這時候他想起了曾經(jīng)收養(yǎng)的傻子，要是傻子還在，或許聰明了一些，就算不是很聰明吧，至少腿腳好使，能用小車推著她去鎮(zhèn)上，可惜后來傻子被那對夫婦尋來領(lǐng)走了，一別多年，早已斷了聯(lián)系。現(xiàn)在，她祈盼著能有個去鎮(zhèn)上趕集的小車路過山腳，順帶稍她過去，否則，她只能靠一雙小腳走著去鎮(zhèn)上。

年輕人，騎摩托的，開汽車的，都選擇東邊那條大路，繞遠(yuǎn)一些，好走，也快，只有上了年紀(jì)的，或是徒步，或是騎著小三輪，從小路走，都要經(jīng)過仙姑山腳下。原本，逢五是集的日子，馬尾莊有個丁老頭是必然打這經(jīng)過的，但今天，等到日頭越過道旁的槐樹，喬婆子仍舊沒看到丁老頭的那輛破三輪。

放下胳膊上挎著的提籃，喬婆子仔細(xì)查看，所幸天冷，那條魚給凍得直挺挺硬邦邦，要不是穿得厚，她自己也要凍挺了。

這條魚來得蹊蹺，昨日喬婆子在龍王廟里上香，晌午時候，看見香案上那個缺了口子的大托盤上躺著一條鯉魚，摸上去尚軟著，只是這鯉魚長了兩個腦袋，這就有些稀奇，喬婆子活到這把年紀(jì)，還是頭回見，她倒退出龍王廟，左右環(huán)顧，不見一個活人，忙又進(jìn)廟，對著平日里覺得甚丑的泥胎龍王跪下去，一連磕了幾個頭，嘴里不停說些拜年話，這卻不是龍王顯靈了嗎？既是神仙憐憫她，要把這神仙賜下來的鯉魚帶給縣長，自己那點(diǎn)糟心事還不就是人家一句話的事。

丁老頭的三輪車在遠(yuǎn)處山坡與天空交接處漏出一個牛角頭的時候，喬婆子已經(jīng)等得頗有些不耐煩，正要靠兩條腿往前走，就算傍晚爬到縣城也無所謂，她本就沒打算一天能把事辦完，這一趟去城里，少說得兩三天能回來，為此，她從自己的棺材本里抽出一部分款項(xiàng)來，拿手帕子包好了，放在貼身的棉衣口袋里，又極其多余地找來一把鐵鎖將屋門鎖上。

是輪子就比兩條腿快些，喬婆子在三輪車上只覺風(fēng)馳電掣一般，道旁的風(fēng)呼嘯著卷起耳畔銀絲，鼻子頭凍得通紅?？伤f沒想到，半路上為了躲避迎面來的小轎車，丁老頭把小三輪往路邊挪過了勁，翻了車，所幸喬婆子滾進(jìn)草堆里，沒摔傷，提籃里的魚也好好的，倒是丁老頭膝蓋上蹭破一塊皮，卻也不很嚴(yán)重，兩人使足了勁把三輪車扶起來，一顛一顛繼續(xù)趕路。

到了鎮(zhèn)上三岔路口，喬婆子從三輪上爬下來，道聲謝，忙催丁老頭去診所看看。彼時還不到正午，趕集的人正多，尤其是進(jìn)了臘月，老話講過了臘八就是年，如今雖然才臘月初五，已經(jīng)算年集了，三岔路口往北，水泥馬路兩邊都是賣年畫春聯(lián)的攤位，再往北是些小孩子的玩具，穿過兩排瓦房，西邊一處空場，擠擠挨挨是各種賣年貨的攤位，菜肉雞魚、衣布百貨，看得人眼暈。

等從縣城回來，如果順利的話，她也得趕年集備年貨了，雖然自己孤身一人，年還是要過的，且不能馬虎，去年她還在臘月二十五的年集上買了一塊花布，鋪了桌子，很喜慶。

去縣城的公交車半小時發(fā)一班，都在三岔路口集結(jié)，車頭一致沖南，落滿灰的后玻璃已經(jīng)成了遮光板，喬婆子蹭到最前頭，扶著把手上了車。

車上人不多，客座上稀稀拉拉坐了三五個人，司機(jī)在駕駛座上抽煙，前坐上是個染著一頭紫發(fā)的中年女人，斜背了皮腰包，是賣票的。

“三舅家的二表姐新添了個丫頭，明天得去喝喜酒，又少掙不少錢?！辟u票的女人一邊翹著腿數(shù)錢，嘴里一邊絮叨著，“少掙一份不說，還得送出去一份，兩頭算上，損失不小，沒辦法，老親也是親，都不走動，以后自己有事了，旁人也不來幫襯”。

“是這么個理?！瘪{駛座上的男人掐了煙頭，應(yīng)和著，看看表，囑咐上車的人都坐穩(wěn)。車子發(fā)動起來，兩邊的窗玻璃就咣當(dāng)咣當(dāng)狂歡起來。遠(yuǎn)遠(yuǎn)地后面有一串鞭炮聲，像是給出征士兵的鼓點(diǎn)，喬婆子就是出征縣城的戰(zhàn)士，她堅(jiān)信自己一定會成功，于是這份尚未到來的成功喜悅使得她此刻也有些興奮。

“買票了，去縣城一人五塊?！?/p>

“這么貴？”喬婆子有些意外。

“這還貴？恁不看看現(xiàn)在油價到多少了，這一趟拉了恁六個人，還不夠油錢，白跑不掙錢！”

從喬婆子手里接過五塊錢，女人問：“恁在哪下車？”

“俺去找縣長，恁看在哪下近便，就在那停車。”

“大娘去找縣長？有親戚？”

喬婆子沒搖頭，也沒點(diǎn)頭。

“縣長可不是輕易能見上，俺也不知道他住在哪，要說辦公的地方嘛，聽說那些公家的部門都挪去一個叫政務(wù)中心的大樓上了，恁去那找找看?！迸艘贿呅δ樣?，一邊說，“到了縣城，老財(cái)政局下車，就在下車那個站牌等著，上二路公交車，政務(wù)中心下，記著點(diǎn)聽廣播，可別坐過了站”。

喬婆子點(diǎn)點(diǎn)頭，看見車廂里坐著的幾個人都沖自己笑呵呵的，像是相識多年的老友。

要是親戚倒好辦了，哪有不認(rèn)門的親戚呢，喬婆子心里想著，依舊沒說話。

從老財(cái)政局坐公交到政務(wù)中心，開車的師傅提醒她周末人家不上班，喬婆子不相信，非要跑一趟，到那就傻了眼，感情端鐵飯碗的日子這么舒坦，不是天天都要干活的，她心里盤算著，折回老財(cái)政局，已經(jīng)是下半晌。

回去，還是不回，她需要衡量，回去自然勞累些，可是省錢，坐車不過幾塊錢，縣城里住一宿可不便宜，但她想，萬一給人撞上，尤其是給馬尾莊那伙子潑皮撞上，自己沒法說，事沒辦成，士氣可不能落，去他奶奶的，活到這把歲數(shù)，怎能前怕狼后怕虎，她拍拍兩條袖子上的灰塵，決定找個旅館住下來，明天就是星期一了。

鼻子底下兩瓣嘴，喬婆子打聽清楚旅館的所在，邁開一雙小腳往前走，越發(fā)像個去前線的兵。

二、

路邊的白樺樹落干凈葉子，光禿禿站著，早給環(huán)衛(wèi)工涂了一層白泥灰，像兩排送葬的隊(duì)伍。

順著馬路往東南走，路口右拐，再走二十多分鐘，眼前是個村子，大約就是問路時候聽到的城中村了，村口一個大牌坊，上頭寫著大官莊，穿過牌坊，一條通村的長街，兩旁擺滿了攤鋪，各樣買賣齊全，吆喝聲不絕于耳，與外頭大馬路上的清靜相去甚遠(yuǎn)，這短短的百十米距離，就是兩個世界。

穿過這條主街，從另一頭出了村子，左邊是一片老城區(qū)，右邊一塊空場，兩頭牛正在交配，還有幾個人牽著羊在那里嘀咕，除了拴在柱子上的一只公羊，其余都是母羊，發(fā)情的牲畜叫起來格外吵鬧，又不知疲憊，非要交合之后才能安穩(wěn)。

喬婆子沒心思再看這些，轉(zhuǎn)身進(jìn)了左邊的老城區(qū)，迎頭就是好幾家旅店，她雖不認(rèn)得幾個字，這旅店的招牌還是能認(rèn)出來，往里走，挑一家牌子不甚光亮的進(jìn)了門，前臺只亮了一個小燈泡，光線暗淡，有個中年女人坐在柜臺后面寫單子，喬婆子前頭有個打扮時髦的女人正在辦理入住手續(xù)，她還得等一等，于是就站在旁邊瞅著。

前邊的女人身材高挑，上身穿著毛茸茸的大衣，左肩吊著個黑油亮的小皮包，兩條鏈子在燈光的映襯下泛出金黃的光，腳上一雙高跟高筒靴子，兩條腿露出大半截，喬婆子心里看不上，嘀咕著：騷不夠的狐貍精，也不怕凍爛了腿。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的聲音從眼前延伸開去，漸漸離得遠(yuǎn)了，喬婆子才湊上前。

柜臺里的女人伸出一只手來，說：“身份證?！?/p>

喬婆子愣神的工夫，那女人抬頭看過來，見是個老太太，又說：“沒有就算了，一個人住嗎？房間有三十，六十，八十，要哪個？”

喬婆子本來要拿身份證，聽說不必了也就沒掏出來，又聽了價錢，有點(diǎn)心疼，咬著牙要個三十塊的房間，女人給了鑰匙，喬婆子接過來，順便看一眼柜臺里的女人，有些眼熟。接著就緊隨高跟鞋的方向往里走，穿過一段黑漆漆的走廊，捅開一扇門，有暖氣片，里面一點(diǎn)也不冷，開了燈，正對這門的墻角擺了張床，被褥鋪好了的，喬婆子順手關(guān)了門，坐到床沿上去，摸摸被子，松松軟軟，倒也干凈，抬頭見四面墻刷得粉白，這錢花得不冤，她想。

但問題隨即而來，她把提籃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琢磨著，就這樣放一晚，魚必定得臭了，屋里太暖和，掛在外邊，她可不放心，站起來在屋子里來回轉(zhuǎn)圈，最后跨上提籃又去了前臺。

柜臺后面擺著一張床，女人坐在床上，身前有一臺小電視機(jī)，正看得有味。

喬婆子在柜臺前站定了，思量著怎么開口。

“大娘，有事？”女人見她去而復(fù)返，略微抬頭問。

“啊，有點(diǎn)事”，喬婆子說著，把手里的提籃擺在柜臺上，說，“俺帶了條魚，送親戚的，屋里暖和，怕臭了，恁給找個地掛起來吧”。

女人登上一雙棉拖鞋，下了床，跟喬婆子站個對臉。

“大娘，哪有串親戚還住旅店的？怕是來送禮的吧?！?/p>

喬婆子老臉略微掛不住，干笑道：“啊，是，送禮……”

“就送條魚？你這禮可有點(diǎn)輕?！?/p>

“人家能缺這點(diǎn)東西嗎，俺就是送頭牛人家也看不上，多點(diǎn)少點(diǎn)的就是個心意?！?/p>

“那行，我把魚放冰箱里，明早你出門的時候我再給你拿出來?！?/p>

“行，多虧恁了，可真是個好人啊?！眴唐抛訋е屑?，卻一時不知道說什么話好了。

女人推開柜臺邊一扇小門，拎起提籃，從樓梯后面的小門進(jìn)了后院，喬婆子沒跟著，就站在原地，柜臺后面零零碎碎擺滿了物件，一個計(jì)算器，幾個小本子，幾支筆，都是記賬用的，鑰匙，煙灰缸，酒起子，打火機(jī)，撲克牌，最邊上有一臺電腦，喬婆子可就不咋認(rèn)識了，只看見亮晃晃的一塊屏幕，一會變成片小樹林，一會變成幾朵明艷的不知名的花，真漂亮，電腦旁邊有個相框，因?yàn)榱亮藷簦材芸吹谜媲?，是一家三口的照片，左邊那個女人就是去后院的，右邊的男人不認(rèn)識，略微有點(diǎn)面熟，看中間那個高高壯壯的男孩，那不正是被父母帶走的傻子嘛，喬婆子湊近一些，揉揉眼睛，是傻子，她才又回想起方才那個女人，是了，就是她，過了這些年，模樣并沒有多大變化，只是妝容變了，比起當(dāng)年那個樸實(shí)的農(nóng)婦，現(xiàn)在的女人更時髦一些，反而像是年輕了，再看一眼那個男人，恩，當(dāng)年也是見過的，真是緣分不淺，原本她還嘆息這輩子都見不到傻子了，誰能想到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竟在這里相遇，她有些迫不及待了，抬起一雙小腳要去后院，正遇上回來的女人。

“大娘，我給你放好了，明天走的時候找我拿就行?！?/p>

“唉，可真是麻煩恁了?！?/p>

“你回去歇著吧，有事就叫我?！迸擞洲D(zhuǎn)到柜臺后面，打算脫鞋上床，站得久了，地板還是涼。

喬婆子琢磨著該怎么問，眼睛落在前頭，瞥見角落里還有一個相框，擺著傻子的照片，卻是黑白的，黑白照，喬婆子心里一哆嗦。

“恁家……恁家孩子上學(xué)了吧？”

“嗨，還上學(xué)嘞，孩子都沒了好幾年了?！迸宿D(zhuǎn)過臉看一眼相框，語氣里一時盡是哀傷與落寞，先前的輕快，那種老百姓面對平淡生活所具備的淡然外加一點(diǎn)樂觀瀟灑的情緒，仿佛都只在她看向照片的一瞬間，蕩然無存了。

喬婆子有些后悔，她想，真不該問出來啊，自己早該猜到了，活人怎么會弄張黑白相片擺在那里么，所幸女人并未認(rèn)出她來。

“恁歇著吧，俺也回去了?！眴唐抛酉胍与x這尷尬的境地。

“大娘，還沒吃飯吧?！?/p>

喬婆子轉(zhuǎn)過身，說：“沒呢，正想問，這旁邊有飯館吧。”

“哪能沒有飯館呢，不過嘛，這旁邊最多的就是麻辣燙、火鍋、燒烤那些個東西，年輕人樂意吃，你這年紀(jì)可吃不慣，依我說，也甭出去找了，跟我這湊合一頓吧?！?/p>

“那可不行，不能再麻煩恁了?！眴唐抛又鴮?shí)有些不好意思。

但女人不容拒絕，繼續(xù)說：“有什么麻煩的，我就一個人，你說做飯吧，少了不值當(dāng)做，做多了吃不完，頓頓剩，這一周遭的野貓可都叫我給喂胖了?！?/p>

女人一邊說著，語氣里又活絡(luò)起來，這是天性里帶著的一份熱情，亦或是悲傷的事情畢竟過去了那么久，人不能一味沉浸在過去的悲傷里，這是活著的人要繼續(xù)活下去所必須明白的道理。

女人并不避諱聊起她那早夭的兒子，正滿足了喬婆子的心愿，于是她在禮節(jié)性的一番推辭之后跟著女人進(jìn)了后院，女人生活的地方。

這種規(guī)格的樓房大都有些年頭，樓層不是很高，下面都還帶個院子，小院里兩間平房，女人就住在其中一間，另一間是吃飯的地方。

喬婆子難得像個客人一樣端坐在旁，看著女人忙活，也沒多大工夫，她擺開一張折疊桌，碗盤上桌，一盤醬豆炒雞蛋，一盆粉條熬白菜，一小碟豆腐乳，大饅頭上鍋餾一餾，趁熱拿出來，騰騰熱氣彌漫在屋子里，像白凈綿軟的蜷縮起來的兔子。

“沒啥好菜，將就一頓吧。”女人盛了兩碗小米面糊涂擺在桌子上，淡黃面湯躺在白瓷大碗里，翠綠的菠菜葉子漂浮起來，香氣氤氳。

女人的傻兒子并非生來就是個傻子，他小時候可聰明著呢，有一回感冒發(fā)燒，也不知是吃錯了藥還是怎么，感冒治好之后就傻了，鄰居們都說是發(fā)燒燒壞了腦瓜子，在他走丟之前，女人和她的丈夫正合計(jì)著給兒子再去治腦子，誰知道出門一個不留神就把人給丟了，一連好幾年找不見個人影，女人埋怨男人沒看住兒子，男人覺得是在自己手上丟的人，也就無從辯解，把愧疚埋在心底，天天拿酒撐著，女人鬧離婚的時候，男人是打算凈身出戶的，沒想到聽人傳話，竟然又把兒子找回來了，只是老天爺并不格外憐惜他們，兒子接回去不到兩年，跟著男人在工地上轉(zhuǎn)悠，被掉下來的鋼筋砸扁了腦袋，施工方建設(shè)方各執(zhí)一詞，加上廣告牌公司，最后合計(jì)賠了十萬塊，男人把錢和房子都留給女人，自己卷鋪蓋去了廣東，每年寄回錢給女人，這一去五六年，再沒回來過。女人琢磨著，一個人也得活下去，總不能天天張嘴等著喂飯，于是把家底搜羅一處，租下這棟小破樓開了旅店，好歹算個營生。

女人絮絮叨叨說著自己的不幸過往，喬婆子端起碗來，沿著碗邊噓噓溜溜喝著，眼圈也有些泛紅。

“一個人熬著，苦啊大娘，你看我這打扮得像個人，生個病都不敢去醫(yī)院，一個人去醫(yī)院可嚇人啦?！?/p>

喬婆子放下碗：“恁就沒個親戚了？”

“爹娘都沒了，就有個親哥，唉，去年也沒了，說起來，我那哥才是命苦?！?/p>

女人的親哥，年前在深圳旅游，遇上山體滑坡，他光顧著救人，救出兩個小孩，自己卻把命搭進(jìn)去了，結(jié)果那邊連個烈士也沒給評上。家里的嫂子還年輕，人家不給守活寡，帶著她那不到三歲的侄女改嫁了。

喬婆子聽了趕緊擦一擦眼角表示同情，眼圈當(dāng)真泛紅，這頓飯吃得人難受，倒有大半堵在腔子里，上不去下不來。

這時候，門一開，探進(jìn)個腦袋。

“老板，我先出去一趟，你給我看看房間里的暖氣片，不太熱?！笔窍惹澳莻€打扮時髦的狐貍精。

狐貍精轉(zhuǎn)完一圈再回來，帶著一個油頭粉面皮大衣的小年輕跟在屁股后頭，正遇上蹭完飯準(zhǔn)備回房間的喬婆子，兩種濃烈的香味混在一起沖進(jìn)了她的鼻子，現(xiàn)在的小年輕，倒是會打扮，那小伙耳垂上掛個亮閃閃釘子，皮大衣領(lǐng)子下套了明晃晃的鏈子，皮褲緊貼著大腿包裹成兩根麻桿，尖頭皮鞋泛著油光，要不是看了面相，又有喉結(jié)，喬婆子還以為是狐貍精的姊妹。

夜里躺在床上，暖氣片烘烤得人心火亂躥，喬婆子將窗戶開了道縫，冷風(fēng)灌進(jìn)來，挺舒坦，隨即迷迷瞪瞪起來，眼前仿佛是一條雙頭鯉魚，喬婆子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只覺得跟在魚后面順著一條河往前游，仿佛自己也成了一條魚。

喬婆子游得久了，在岸邊停住，上了岸，眼前是青翠的草地，春天時候，東溝的水邊就有這樣的草地，但那只有一小塊，眼前的草地鋪展開去無邊無際，望不到盡頭，岸邊坐著一個男人，正托著腮幫子在沉思。

“恁是誰??？”喬婆子也坐下來，問他。

“我是老孫啊?！?/p>

喬婆子仔細(xì)打量了，說：“俺認(rèn)得恁，恁是傻子他爹吧?！?/p>

男人就只是樂呵呵笑著，不說話了。

三、

老孫自稱行者，其實(shí)他并不老，要到年底的臘月二十才夠五十虛歲，人們常說男人四十一枝花，意思是男人到了中年，才是最受歡迎的的黃金期，但這只是對功成名就的男人而言，于老孫這般一事無成的男人，卻是極其尷尬的年紀(jì)。他滿頭的白發(fā)和枯黃一張臉上滿布的褶子，倒叫他真像個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老頭。

年輕那會兒，老孫還被人叫作小孫的時候，很有一股闖勁，一個人從山溝里進(jìn)城打工，掙了點(diǎn)錢，他常常覺得自己很像大鬧天宮的孫猴子，具體哪里像，他卻說不清了，到現(xiàn)在，似乎只有一個共同的姓氏能讓他找到共鳴，這卻絲毫不影響他照樣地喜歡孫猴子，因著這份近乎偏執(zhí)的喜歡，二十多歲的時候，他特意跑到鎮(zhèn)上派出所想給自己改名，孫德福改成孫行者，被追上去制止的孫父用皮帶抽了回去，想起曾經(jīng)那個高大威嚴(yán)，一言不合抽出皮帶就揍人的父親，如今已經(jīng)化成骨灰靜靜躺在泥土里，孫德福有些唏噓感慨，如今再要去改名，想來沒有人會阻攔，可他也早沒了那樣的興致。

早晨七點(diǎn)半，屋里黑漆漆的，陽光被不遠(yuǎn)處的高樓大廈堵截，只有正午的一兩個鐘頭才光顧這一片城中村，上帝俯覽眾生一般照耀著，以及村里忙死忙活的生物，即便那時候，老孫的出租屋，也是不見光的，那些高樓之上的，仿佛整日行走在云端之上的人，大約是體會不到陽光的珍貴與美好，只有他這種底層才會知道那份旁人習(xí)以為常的珍貴，他時常自嘲，穴居在這山洞一般的陰暗角落，不知將來會不會有個唐僧來幫自己解開如來佛的法帖，但他又沮喪地想，自己多半還是會老死在這方寸之間吧。

有時候，陽光從高樓后面掙扎著往上飄升的時候，從樓身周遭漫過來的光芒會給人一種錯覺，仿佛那冷冰冰的高樓大廈忽然成了金光護(hù)體的佛祖，這時候，他心里往往會毫無來由的生出一股無力感，仿佛自己真的成了孫猴子，就要給壓在佛祖的五指山下。

從樓下房東開的超市里買了東西帶回去，小屋子里黑漆漆不見光亮，想起小時候雨天里老鼠偷了糧食倉皇躲進(jìn)洞里去，總覺得好奇，想知道老鼠們是如何度日，如何在漫長的陰暗角落里活著卻不會感到絕望，他現(xiàn)在不好奇了，覺得自己就是那樣一只耗子

這個城中村里住著天南海北的過客，男女老少高矮胖瘦，老孫對面那個屋子，曾經(jīng)住了一個瘸腿的中年男胖子，上海人，沒人知道他的來歷，和這里大多數(shù)人一樣，他刻意隱瞞了自己的過往，而周圍的人也都極為默契地選擇忽視這一點(diǎn)，把自己的好奇牢牢藏在身后。胖子后來得了病，在他艱難熬命的近兩年里，沒有一個人來看望，以至于他的無聲死去在見慣悲歡的這群人看來也有些格外凄涼，要不是去借扳手的老孫發(fā)現(xiàn)了異常，胖子的遺體就要臭了。在所有接觸過胖子的人里面，老孫是與他關(guān)系最近的，但也僅限于知道他的家鄉(xiāng)，以及少許的一點(diǎn)背景，老孫同情這個被家族拋棄了的男人，仿佛是在同情自己，于是他帶上胖子的骨灰去了趟上海，在人群熙攘的弄堂里見到了胖子的家人，一個眉目妖嬈身段窈窕的女人，劈頭蓋臉一頓罵，把老孫罵走了，連帶著骨灰盒都沒敢放下，被他帶回了這里，默然看著胖子的名字被寫在了墻上，編號20191989。

天底下不幸福的人總有各種各樣的傷心事，但人們的不幸大多數(shù)可以規(guī)劃到固定的分類里，譬如一句婚姻不和諧，可以把這天底下少一半的男女裹進(jìn)去，也包括老孫。

老孫跟妻子分居兩地多年，不忙的時候，老孫偶爾也會思考人生，他有些記不得是什么時候什么原因開始與妻子疏離的了，仿佛他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只附帶了極少的感情，他們的組建家庭更像是一種人生旅途上被強(qiáng)制設(shè)定的一段程序，像一種儀式，舉行儀式的時候普天同慶，所有的相熟的不相熟的都滿臉堆笑祝福他們的走到一起，至于他們此后的路會不會順暢，以后能不能順利生活在一起，沒有人在意，既然是旁觀者，儀式一結(jié)束，他們的任務(wù)就完成了，不捎帶一星半點(diǎn)的責(zé)任。

上午不忙，他有時間干點(diǎn)自己的事，下午忙起來就一點(diǎn)空閑也沒有，往常從面館回去基本都是半夜，老孫習(xí)慣一個人喝點(diǎn)小酒，就著從面館帶回來的花生豆和鹵味，花生豆通常都不要錢，是老板給的，鹵味就要正?；ㄥX買，要不然就得在工錢里扣。老孫在面館打工已經(jīng)有些日子了，面館就在樓下，一對湖北夫婦開的，店面不大，就能擺下四張小桌子，超過十個人就坐不開了，兩口子忙不過來，雇了老孫，擇菜、洗菜、刷碗、炒面，除了碰錢的活之外，所有的地方都能伸伸手，老孫也樂意，畢竟年紀(jì)大了些，不像初來時候年輕那會，什么苦活累活都能干，現(xiàn)在找活干，就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身子骨能不能抗住，男人到了五十歲，總會有些毛病了。

太陽還沒轉(zhuǎn)到正中，老板娘騎著電驢子過來，把菜市場買回來的各樣食材卸下，問老孫：“小高搬過去了？”

“搬了搬了，毛沒長齊的娃娃不知道厲害，他樂意搬就搬吧，又不是我兒子，操那個閑心干嘛！”老孫說著，一邊將手里的拖把擰得齜牙咧嘴。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叫他不由想起多年前的那個冬天，這時候，他倒是有些懷念六月天里的燥熱了。老孫第一次到深圳，也是住在這樣的地方，六月三伏天，花十塊錢買個小電扇擺在床頭，整晚整晚地吱嘎吱嘎，把出租屋里的潮熱攪動得更加粘稠，怎么甩也甩不掉。十平米不到的隔間里，除了門，便只有一扇屁眼大的小黑窗，窗外，面對面是一堵墻，那時候，他還沒從失去兒子的悲傷中走出來，第一眼看見小高就挪不開眼睛。

小高是貴州人，十二歲出來闖蕩，飯店里殺了一年魚，黑作坊里砍過兔子頭，扛過大包，做過電焊，干過廚師，刷過墻皮，被同村的騙去傳銷，九死一生逃出來，流落到老孫面前的時候，已經(jīng)瘦得跟一條麻桿相似，但那干黃的小臉，和老孫那個死了的傻兒子太像。

老孫把自己的小破床扔掉，換了實(shí)木的上下鋪，他收留了小高，像父子倆那樣吃住在一處，早先老孫還去工地上攬活，小高也跟著，時間久了，不熟的人都將他們誤認(rèn)作父子，便是周圍熟悉的，也把他們當(dāng)爺倆看。

城中村雖然也叫村，但畢竟兼顧了城市的某些屬性，旁邊的學(xué)校就跟村里小學(xué)不太一樣，照老孫看，這學(xué)校的水平就是城市里學(xué)校該有的樣子，學(xué)校附近一周的商業(yè)街道，買賣店鋪擠擠挨挨，酒吧網(wǎng)吧舞吧都不缺。他們這些出力氣的，平常舍不得花錢去喝高檔花酒，偶爾找個便宜的嘗嘗腥，大多時候還是自己解決，倒是小高，看見酒吧里出來的女孩就咽唾沫，呼吸緊張，老孫時常壞笑著瞅瞅，瞥著他的褲襠笑話：“那玩意都支起帳篷來了。”

小高也不害羞，伸手摸一摸，啐道：“老子是沒錢，等老子有了錢，會所里的姑娘都叫出來伺候老子一個?！?/p>

老孫抬手給個板栗，罵道：“毛都沒長齊就老子老子的叫喚，老子才是老子。”

倆人就一塊笑，笑夠了，站起來拍拍屁股，該搬磚去搬磚，該撒尿去撒尿。

老孫的傻兒子要是還活著，也跟小高差不多大，傻子小時候走丟過一次，被一個老太太收養(yǎng)了幾年，后來他們得了消息，去接回家，老太太是個好心人，并沒阻攔，但接回去不到兩年，有一回傻子自己在外面瞎溜達(dá)，被工地掉下來的鋼筋砸扁了腦袋，老孫媳婦為此鬧得死去活來，老孫看日子過不下去，把那點(diǎn)賠款都留給媳婦，凈身出戶，自己跑來深圳打工，一晃好幾年，再也沒回去過，他偶爾也會想，兒子沒了，媳婦沒了，自己這般苦熬還有什么意義呢，他活著又是為了什么呢？想破頭也想不明白，以后的日子仿佛一眼望到了盡頭，跟隔壁房間那個胖子似的，一把火燒干凈了事，頂多政府給編個號碼，到時候連他的名字也不會有人記得，這輩子倒真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掛，跟沒活過一樣。

小高交了女朋友，老孫是知道的，是個在工廠車間上班的丫頭，也是窮人家孩子，他只見過一面，看面相是個老實(shí)孩子，內(nèi)里如何，他就不知道了。小高有時候會帶女朋友過來，在老孫這里也確實(shí)不太方便，所以小高搬了出去，就是那個胖子住過的房間。

搬出去那天，老孫不太高興，但也沒攔著，就是門對門，一趿拉拖鞋的距離，小高拍拍他的肩：“老孫，你不是搞基的吧，垂涎我的美色，所以舍不得放我走?！?/p>

老孫并不覺得這個玩笑好笑，所以他沒笑，孩子大了不由娘，何況他本不是小高的爺娘，小高又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紀(jì)，總不能跟自己一樣開始當(dāng)和尚。

想通了，他也就不在意，出門買張彩票，這是他的一個習(xí)慣，每次買一注，花不了多少錢，總是一種希望，生活那么苦，誰還沒個念想呢？

小高說等回家安頓下來，他準(zhǔn)備去學(xué)開挖掘機(jī)，聽說很掙錢，老孫羨慕他這種如同在荒漠里迸發(fā)出的純粹生機(jī)，像清泉過后大地孕育的一株野草，頑強(qiáng)而倔強(qiáng)，永不低頭，但他不是小高，他的生命冊上一筆一劃寫著的都是灰色的頹敗。

面館從午飯的時間開始人多起來，忙活到三點(diǎn)左右會歇息一陣，五點(diǎn)之后又開始忙，一直到晚上十二點(diǎn)都不斷有食客，附近租住的都是上班族，他們習(xí)慣吃夜宵，這是面館生意不衰的關(guān)鍵。老孫干活的時候可以聽到各種各樣的新鮮事，還有些并不新鮮卻能讓他頗為感慨的家長里短，前兩天就有兩個來吃炸醬面的民工，聊起建筑工人比前幾年零工掙得多，其中一個說起兒子結(jié)婚，滿腹憂愁，另一個回憶起曾經(jīng)參加老板兒子的婚禮，說那叫一個闊氣，人比人氣死人，兩個人嘆口氣，碰杯酒，隨后不知又想起什么開心的事，笑起來，又要了碟花生豆，老孫聽不懂南方口音的“花生豆”三個字，比劃了半天，才弄明白，自己也有些尷尬，跟著笑起來。

一過十二點(diǎn)，凌晨的城中村漸漸褪去熱鬧，只有四處通明的燈光，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輛，老孫帶上點(diǎn)花生和鹵味，回家喝點(diǎn)小酒，躺在床上準(zhǔn)備迎接第二天的到來，無數(shù)個日夜這樣度過，以后還將有許多個日夜會這樣重復(fù)，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有厭倦的那一天，就算厭倦了，人，總是要生活，要活下去，他就不得不忍住這份厭倦。

老孫最近又犯了煙癮，有些日子沒看見小高。雖然住在對門，小高是屬夜貓子的，他也有自己的生活，又好像是小高故意躲著自己。老孫強(qiáng)忍煙癮，冒著牛毛雨出了門，小高跟他說過，煙癮犯了就找點(diǎn)別的事分散分散注意力，要不然遲早死在煙上頭，他覺得有理，其實(shí)已經(jīng)堅(jiān)持了很長時間，煙癮已經(jīng)不那么大了。

隔幾棟樓后面一條街是個菜市場，很熱鬧，也有不少攤鋪賣雜貨，老孫看見一個玩具攤，有個塑料玩意兒很好精致，是一條鯉魚，金黃的身子，倆腦袋，他想起來自己的傻兒子小時候就喜歡吃魚頭，鯉魚便宜，吃了身子，魚頭舍不得扔，按著剁椒魚頭的法子來制一制，又是一盤菜，傻兒子常常說，鯉魚要是有倆腦袋就好咯，后來，傻兒子的一個腦袋也沒了，他不能再想下去，狗日的小高，這王八犢子最近死哪去了，他心里忿忿的想。

小高回家了，這件事沒有提前告訴老孫，不知道小高是怎么想的，但小高終是沒等到老孫表示那份善意的饋贈，他悄悄走了，就像當(dāng)年忽然出現(xiàn)在眼前一樣，他的離去也絲毫沒有拖泥帶水，叫老孫恍惚覺得從未有過這么個人似的。

兩天后，老孫收到一個快遞，上海來的，他拆開了，里面有一封信，一把鑰匙，這才知道，小高是和女朋友在上海耍的時候忽然決定回貴州老家的，年輕人想一出是一出，行李也不要了，反正重要的東西都隨身帶著，直接買票去了貴州。

不是有手機(jī)嗎，怎么還寫信，老孫罵罵咧咧往床上一躺，展開那張信，借燈光仔細(xì)看，小高的字歪七扭八，鬼畫符一般。

老孫：

見字如面，我準(zhǔn)備回家結(jié)婚了，暫定時間是年底，還有許多準(zhǔn)備工作要做，需要時間，我不回深圳了，這幾年都是你照顧我，我心里明白，能不能給你養(yǎng)老，這種事還太遙遠(yuǎn)，不過我結(jié)婚的時候你得來，地址在信的最后面，你一會看，鑰匙寄給你了，我屋里那些破爛，你挑挑揀揀看有能用的就留著用，沒用的就扔了吧。

小高！

老孫揉著眼看完，呆了半晌，掏出手機(jī)來，小高的手機(jī)號在第一個，他看著號碼，好半天，又把手機(jī)收起來，信紙重新疊好收起來，下了樓，在面館里要了兩碟涼菜，炒倆熱菜，要了一瓶白酒，這是他頭一回在店里喝酒，老板夫妻知道老孫為什么喝酒，也沒法解勸，只把幾個菜盤子盛了十足的量。

老孫正對門外坐著，外面的雨比之前大了些，又起了風(fēng)，空氣涼涼的，他喝一口酒，挺著脖子看向外面的天空，他在想什么，誰也不知道，或許是又在感慨了吧，小高就常說他是個多愁善感的人，他或許又在感慨，生活才是如來佛，任他如何蹦跶，總是逃不掉被擺弄的命運(yùn)，逃不掉被鎮(zhèn)壓的結(jié)局，他這個孫行者，也只是別人眼里的猴子。

四、

喬婆子睜開眼，根根陽光從窗縫透進(jìn)來，一頭正打在臉上，把夜里的怪夢從腦殼中擠出去，起來洗漱好了，帶上她的提籃出門，房間沒有退，她不知道今天能否把事情辦妥。

九點(diǎn)多到了政務(wù)大廳，一進(jìn)寬寬的玻璃門，大廳中央空調(diào)加暖氣的氣勢就將喬婆子鎮(zhèn)住了，里面的人都穿著薄衣，頭頂?shù)鯚粽盏萌嘶窝郏罄硎语@出恢弘壯觀，喬婆子來時的斗志昂揚(yáng)瞬間弱下三分，在大廳里來回游蕩好幾圈，她不知道該找誰，這時候有個藍(lán)襯衣打領(lǐng)帶的瘦高小伙走過來。喬婆子告知來意，小伙臉上的表情有些耐人尋味，但喬婆子一心想著自己的事，哪里顧得上察言觀色。

小伙把喬婆子引到一個窗口前坐下，跟里面那人交代幾句，隨后從窗口里吐出一張表格。

“老奶奶，您叫什么名字啊?！?/p>

他應(yīng)該也知道這個年紀(jì)的鄉(xiāng)下老人基本是不識字的，于是拿支筆幫她填起表格來。

“俺姓喬……”喬婆子一邊說著一邊掏出身份證來，“恁填這個干嘛，俺是找領(lǐng)導(dǎo)來”。

“老奶奶，您別著急，不管什么事都是講程序的，您說的情況，我們先做記錄，隨后轉(zhuǎn)交給相關(guān)部門去核實(shí)，之后再看怎么處理，我現(xiàn)在呀先幫您把表格登記好，您回家等通知就行了。”

喬婆子從政務(wù)大廳出來的時候，心里并不滿足，雖然她感慨著自己運(yùn)氣不錯碰上了熱心人，但最初的目的總是沒有達(dá)成，連縣長的影子都沒看見，現(xiàn)下只能回家等消息，心里的石頭就總是落不下來。

出了門，太陽已經(jīng)爬得老高，但并不溫暖，喬婆子挎著提籃，伸手扒拉一下凍得直挺挺的鯉魚，尋思著自己吃了會不會招來神靈的憤怒，在她的意識里，祥瑞之物都是大人物享用，福薄之人降不住，以她的眼光看，自己就是個福薄之人。

感慨命運(yùn)不濟(jì)的喬婆子一路往回走，離開政務(wù)大廳沒多遠(yuǎn)，前頭路口被一群人擠擠攘攘堵死了，大蓋帽零落安插在人群中維持秩序，這段路給清了場，不多時，一輛警車開道，從左拐那條路上轉(zhuǎn)過來，正迎著喬婆子，后面是輛大車，車上齊刷刷站了兩排當(dāng)兵的，再后面是一排黑色小轎車，車隊(duì)從喬婆子跟前緩緩駛過，人群也跟著往前挪動，喬婆子站在路口像分開海浪的一塊礁石，人群自動避開了她，因?yàn)樗憩F(xiàn)出來的格外淡漠，似乎對眼前的事情并不關(guān)心，至少沒有人群中那般狂熱的表情，可喬婆子是個人，是人就會有好奇，她抓了一個蠕動著的差不多同樣年歲的老頭，問這是干啥滴？

老頭看瘋子一樣的眼神投擲過來，說，干啥的你都不知道，還是不是平邑人啊，這是咱縣里迎接救火犧牲的消防烈士，車隊(duì)從機(jī)場接上烈士直接開過來滴，聽說要在大禮堂開大會，給家屬發(fā)獎?wù)锣稀?/p>

老頭說完就繼續(xù)往前挪動兩條腿。

喬婆子忙抓了一把老頭的袖子，又問，那縣里的領(lǐng)導(dǎo)在車上吧？縣長在車上吧？

這回老頭沒停下，只嘴里嘟嘟囔囔說，嗨，甭說縣里的領(lǐng)導(dǎo)，俺聽人說，連市里的領(lǐng)導(dǎo)都來啦。

大禮堂就在政務(wù)中心的對面，平日里很少開門，據(jù)說只有召開比較隆重的大會才用到這個場子，但大禮堂的建筑絲毫不輸對面的政務(wù)大廳，論起氣勢磅礴，還要更勝一籌，站在門前幾根粗壯的大理石柱旁邊，隱隱壓得人喘不上氣來。

喬婆子一路跟在人群后頭，挎著自己的提籃，寒風(fēng)里頭巾飄起一角，像人群后拖著一根極不和諧的尾巴。

等趕到大禮堂前頭，圍聚的人更多，里層有維持秩序的，荷槍實(shí)彈，著實(shí)威風(fēng)，喬婆子小時候聽說書的講，早年間老百姓湊熱鬧喜歡看殺頭的，當(dāng)兵的就在人群中當(dāng)間站一排圍個場子出來，大抵就像現(xiàn)在這樣吧。

她又聽人群里有人嘀咕，市長沒來，市長咋沒來呢？俺姑娘告訴俺了，說是市里領(lǐng)導(dǎo)也跟著過來啊，咋沒有嘞，真是不像話……

喬婆子這幾十年都沒像今年這樣出力，拼了老命一層一層往里擠，往里鉆，終于給她插了進(jìn)來，也是旁邊的人見她年紀(jì)大，怕出事故意給讓了道，否則憑她的力氣擠到天黑也進(jìn)不去。

眼前不知到了哪一環(huán)節(jié)，就見幾個領(lǐng)導(dǎo)樣子的人站在中央，正指揮當(dāng)兵的把車上幾張一人高的大相框抬起來，她又四下里踅摸一圈，憑她的閱歷，先前看著指揮那人八成就是最大的官了。于是她猛地向前沖了幾步，蹭到那幾個人跟前，嘴里喊著：“縣長啊縣長，可得給恁的鄉(xiāng)民做主啊，俺可被人欺負(fù)死了……”

變故驟生，一旁的警衛(wèi)人員反應(yīng)過來正要把喬婆子拽走的時候，縣長給攔住了，他看一眼遠(yuǎn)近不少的攝像機(jī)，還有人群中舉起數(shù)不清的手機(jī)，趕忙拉住喬婆子一只手。

“大娘，您放心，有什么事我都給你做主啊，可是現(xiàn)在，您也看見了，烈士的遺像還沒抬進(jìn)大禮堂，這么多人等著，實(shí)在不能耽誤，這樣，您先去對面政務(wù)大廳等等，忙完了這邊，我去找您。”

喬婆子把頭搖得撥浪鼓一般，嘴里忙說：“俺就兩句話，說完就走。俺是馬尾莊的人，村長占了俺在仙姑塔的香火錢留給他二姨，恁可得給俺做主啊?！眴唐抛右贿呎f著一邊把提籃舉起來。

“這是俺給恁帶來的鯉魚，新鮮著嘞?！?/p>

縣長的臉色有些不太自然，這時候早撒了手，連忙推開喬婆子的提籃，嘴里說：“不用不用，大娘，咱們?yōu)槿嗣褶k事，不會拿老百姓的一針一線，您的事啊，我知道了，回頭我一定讓相關(guān)部門去調(diào)查，一定給您個滿意的處理結(jié)果?！?/p>

隨即就有人扛著機(jī)器在她跟前站定了，有個長相俊俏的女人舉著話筒問她是誰，為什么來找縣長，以及一大堆她都來不及聽清的問題，問得喬婆子有些發(fā)傻，她只能盡力維持頭腦的清醒來回答，說到后頭已經(jīng)有些舌頭打結(jié)。

喬婆子就想讓縣長接了自己的提籃，可幾經(jīng)推搡，縣長已經(jīng)被人簇?fù)碇M(jìn)了大禮堂，記者也跟著走了，留下喬婆子自己在臺階前發(fā)愣，自己剛才是跟縣長說話了？她有些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日頭偏西的時候，大禮堂前頭的人群差不多散盡，喬婆子滿心歡喜回到賓館，賓館的老板，那個眉頭總是有一抹愁云的女人，依然像喬婆子第一次見她時候那樣，坐在前臺的桌子旁，頭頂?shù)臒艄膺€是那么暗淡無神。

喬婆子急著把肚子里的激動倒出來跟她分享，但女人聽完之后并沒有表現(xiàn)出同款詫異，反而有些異常的淡漠，這淡漠叫喬婆子無法心安理得一走了之。

“大娘，俺看著天也不早了，恁就再住一晚吧?！?/p>

“行啊，咱娘們再拉拉呱?！眴唐抛幼砸詾檗k妥了事情，多在外面住一晚倒也沒什么，也就多花幾十塊，人在得意的時候，高興的時候，往往是很大方的。

“是，咱娘倆再說說話，我也該感謝你那幾年照看孩子?！?/p>

喬婆子一愣神。

“恁認(rèn)出來了？”

女人苦笑：“這才過了幾年啊，哪那么容易忘，先前不說，實(shí)在是不想提以前的事，也有些抹不開情面，當(dāng)年我們就直接把人帶走，都沒咋感謝您，可我想著，你也不常來縣城，總該再謝謝的。”

北方的冬天，格外的天短夜長，賓館里照舊宿客不多，生意慘淡，倒是那個打扮時髦的卷發(fā)女郎，跟昨天差不多一個時候扭了進(jìn)來，身后跟著的卻是另一個男人。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吧嗒吧嗒，聲香水味越來越淡，喬婆子跟站起來要去準(zhǔn)備晚飯的女人對臉一笑。

喬婆子把提籃往女人跟前一推，說，咱們把魚燉了吧。

燉了？女人沒接。

人家縣長不要咱老百姓的東西，再說，電視臺的人都采訪我了，縣長說一定給解決。喬婆子有她的自信。

女人卻潑了冷水，說，縣長可沒派人來送你回去呀，那你知道回頭有沒有人給解決問題啊，要是沒人管，你不還得跑一趟。

喬婆子把提籃往自己的懷里一抱，臉上的血色隨即退了三分。

女人到底有些不忍心，一邊把半顆白菜切了，一邊勸解說，咱們看看電視，正好新聞時間快到了。

半顆白菜，葉尖那一段切了入鍋，和切好的五花肉、老豆腐燉在一塊，白菜幫子那一段，橫刀切成細(xì)條，拿開水燙焯過，熱鍋炸點(diǎn)辣椒油澆在白菜上，加醬油醋拌勻，很是開胃。

女人把拌好的白菜端上桌，點(diǎn)開電視，本地的縣電視臺分兩個頻道，一天到晚都是廣告，一個廣告半小時，很少有人看，新聞卻也每天都有，且每天不重樣，大約十來分鐘之后，燉好的白菜上桌，恰好喬婆子的臉出現(xiàn)在電視上。

喬婆子有些著急，因?yàn)殡娨暃]聲音，只看著里頭的自己干張嘴不出聲，女人在電視機(jī)上拍了兩巴掌，嘴里念叨著，沒事，過會就好，這電視機(jī)年歲不少了，我尋思著該去換一臺，可我就一個人，能對付就對付，往常拍兩巴掌就好，今天是咋了，清早起來還好好的。

電視機(jī)并沒有因?yàn)榕说男踹逗团拇蚨謴?fù)正常，一直到喬婆子的臉從熒幕上消失，它都沒再發(fā)出聲音，啞巴得很及時。

好在喬婆子目不轉(zhuǎn)睛看著，大約下午被采訪的過程基本沒有刪減都放上來了，她心里總算有了著落，隨即緩過神來，也覺得有些難堪，又把提籃推過去，女人依舊推辭，說下晌買了一條白鰱，已在鍋里燉上了，你這條還是明天帶回去吧。

喬婆子收回提籃，看一眼那條因?yàn)榉块g里的溫?zé)嵋呀?jīng)解凍的鯉魚，兩個腦袋四只眼，這稀奇的東西，倒真有一點(diǎn)想嘗嘗。

燉好的魚和一只整雞端上，倆人對面坐好，這段飯是女人為了答謝喬婆子當(dāng)年收養(yǎng)自己那傻兒子的恩情所設(shè)，席間自然都是感激的話，說不得兩個不同年齡段的女人之間，又要撒下幾點(diǎn)淚珠，彼此訴說一段各自的無奈。

倒是喬婆子勸起來，囑咐女人還是要跟自己的男人聯(lián)絡(luò)聯(lián)絡(luò)，實(shí)在不行叫他回來一趟。喬婆子說了幾句過來人的話，她說，人吶，不能事事都如意，哪怕事事都不如意，你也得咬牙挺著?？刹痪褪沁@么個理嗎，她自己又何嘗不是咬牙挺著活呢！

不知道女人會不會聽她的話，她也顧不上這許多，各人有各人的宿命，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在這塊土地上討生活，你永遠(yuǎn)無法預(yù)知明天會失去什么，明天又會收獲什么。

菜足飯飽，又拉了會子家常，挨到夜里九點(diǎn)，縣電視臺新聞重播，這會電視機(jī)也有了聲音，只是奇怪，電視機(jī)里顯示的是喬婆子這個人，傳出來的聲音，卻不是她本人。

“這咋不是俺的話啊，這可不是俺說的話呀！”電視里的喬婆子滿嘴是贊揚(yáng)消防英雄的場面話，一點(diǎn)私事都沒提。

女人在一邊安慰，她倒是不如何驚訝

“他們這是后期配的音，你想想那種場合，怎么能把你說的話播出來喲，那不是砸了場子？”

“俺那會等縣長進(jìn)了樓，俺還跟那個記者說了你哥評烈士的事嘞，這咋還都沒提啊，這不是白折騰啦！”喬婆子說著話，眼圈隱隱泛紅，臉上帶出慍怒和擔(dān)憂。

女人忙又得安慰她，叫她先別擔(dān)心，倆人坐在電視機(jī)前頭盤算，女人說，不管電視里播出來的是什么，你跟縣長說上話是真的，電視機(jī)播出來的向來就不是全部，誰知道那記者沒采訪的時候你跟縣長說了啥，對吧，只要您老在電視上的鏡頭坐實(shí)了，你們那村長就得心虛，所以這件事的關(guān)鍵不在于你跟縣長說了啥，而是你跟縣長說了話，這件事能坐實(shí)，那就夠了，您要信我，明天照樣坐車回去，大大方方開開心心的回去，別露出一點(diǎn)懊悔樣，你都不用去找那村長說話，就大模大樣從人最多的地方高高興興走過去，那村長得了信，立馬就得認(rèn)慫。

喬婆子聽了這話，起初還是心慌，待她坐在那里細(xì)細(xì)琢磨之后，覺得女人的話有些道理。于是第二天她真就揚(yáng)起笑臉高高興興回去了，

快過年了，縣城到各鄉(xiāng)鎮(zhèn)的公交也多了起來，喬婆子趕上中午那班，車子在坑坑洼洼的鄉(xiāng)鎮(zhèn)公路上顛簸將近一個小時，到了鎮(zhèn)上的三岔路口，沒等車停穩(wěn)，喬婆子隔了玻璃窗看見丁老頭正站在不遠(yuǎn)處，斜靠著他的小破三輪，兜著手直哆嗦。他見車子停了便也抬眼觀望，老遠(yuǎn)看見喬婆子，把手從兩只袖筒里抽出來，抬起右手揮了揮，

喬婆子下車，幾步到了跟前，皺著眉頭說：“恁咋在這喲，這幾天可不是天天過來守著吧？！”

丁老頭傻呵呵笑一聲，一手接了喬婆子挎著的提籃放在后車斗子上，說：“恁走的時候沒說定哪天回來，俺就想著從鎮(zhèn)上回去那么遠(yuǎn)的路，恁可咋走回去，再說，俺待家里也沒事，出來活動活動，就當(dāng)消化食了?！?/p>

老頭說得輕松，但她看著老頭凍得紅撲撲的一張老臉，心下也有幾分不忍。

喬婆子隨丁老頭上了三輪，隔著一道扶手，坐靠在老頭身后，眼看著他肩膀抖啊抖，和著拍子似的，小三輪也吱呀吱呀響著。

“腿看了大夫吧，沒事吧?！?/p>

“沒事，擦破點(diǎn)皮，上了藥就好了?！?/p>

一股風(fēng)迎面撞過來，喬婆子眼角當(dāng)即濕了，忙低頭拿衣角擦擦眼，說，去俺家吧，俺給恁搟面條，頭年腌的香椿芽還有不少，咱再把這條鯉魚給燉上，添添福氣。

喬婆子說著話，低頭瞅一眼提籃里凍得直挺挺的雙頭鯉魚，那魚眼睛鮮亮分明，并不像尋常的死魚眼那般昏白一片，倒像是剛從水里撈上來，像是活著的魚，正在瞪著喬婆子。

風(fēng)一陣一陣迎頭撞過來，喬婆子再次仰起頭，拍一拍丁老頭的后背，說，咱們就從大路上走，打馬尾莊的村頭過去，哪里人多咱們走哪里。

許是感應(yīng)到喬婆子的斗志昂揚(yáng)，丁老頭腳下加力，嘴上應(yīng)到，好，哪里人多咱就走哪里。

午后陽光慵懶，橫貫鄉(xiāng)村的水泥路曲折悠長，在兩排楊樹的護(hù)衛(wèi)下，丁老頭的三輪車慢悠悠興沖沖往前奔走，喬婆子臉上掛著笑，嘴里哼起不知名的小曲，隨著三輪車的顛簸越發(fā)含糊不清，卻在灰白的水泥路面上留下一道瘦長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