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作者：長亭

一

百歲老人陸呈襄一直都是業(yè)界的一個傳奇。

上個世紀(jì)三四十年代的上海，陸呈襄的父親是當(dāng)時富甲一方的珠寶大亨，她是家中獨女，自幼受寵。十八歲時便遠(yuǎn)渡重洋進(jìn)入英國的愛丁堡大學(xué)深造，回國后不到兩年便接管了家族企業(yè)。

此后數(shù)十年，陸氏的珠寶生意在她的手下被打理得蒸蒸日上，聲名遠(yuǎn)播海外，成為一眾珠寶公司競相模仿和追逐的對象?？蔁o論怎樣的模仿與創(chuàng)作，陸氏的新品總能在最新的時尚雜志中拔得頭籌。即便時過境遷，但任憑誰都無法復(fù)制陸氏當(dāng)年的輝煌。

陸呈襄在她六十五歲生日之際將公司的生意交給了她初出茅廬的外孫程嘉，宣布自此退出商業(yè)圈。后來公司遭遇金融危機瀕臨破產(chǎn)，本以為老太太會為了她一手打下的陸氏江山再次出山，可老太太卻不聲不響地跑到了浙江嘉興的南湖，悠然自得地開起了小畫展。

被記者追問時，她也只是微微一笑，道一聲“兒孫自有兒孫福”便再不過問此事。而后來陸氏也成功度過了危機，生意重回正軌。老太太便又和先生開始環(huán)游世界，數(shù)十個國家，上百個城市都被她一一走遍，待到再次回國之日，已是百歲高齡。

而更為難得的是，她年少時的愛情與婚姻，更被認(rèn)為是業(yè)界的一段佳話。

陸呈襄自幼便與上海房地產(chǎn)大亨紀(jì)景洪之子連生定下婚約，后一同去英國讀書，感情日漸升溫。后來紀(jì)父因為輕信合伙人而導(dǎo)致生意破產(chǎn)，于心灰意冷之際墜樓身亡。此患難之中，陸呈襄與青梅竹馬的戀人結(jié)為伉儷，不僅挽救了紀(jì)家的生意，亦將與珠寶毫不相關(guān)的房地產(chǎn)生意做得風(fēng)生水起。

她是傳奇，同樣也是謎。

多年來，不知有多少雜志擠破了頭想得到采訪她的機會，老太太卻始終對此保持緘默，禮貌地回絕了所有記者的邀請。

陸記者便是其中一個。

不過好在她年輕氣盛，受得了被拒絕的打擊，千方百計打聽到了老太太的住所，三天兩頭登門拜訪，厚著臉皮到人家家中去討茶喝。

她總笑嘻嘻地同老人家說話：“老太太，您看我也姓陸，算起來咱們還是本家呢！您是長輩，我是小輩，您老怎么著也得賣我這小輩一個人情不是？”

這樣厚臉皮的記者，陸老太太生平還是第一次遇到。

好在事在人為，許是受不了她的叨擾，又許是陸記者的誠摯與熱情打動了她，老太太終于答應(yīng)在一個秋高氣爽的午后接受了陸記者的采訪。

她談及少年趣事，眼角眉梢之間，依然可見當(dāng)年的神采。在陸記者的引導(dǎo)下，她說了許多，關(guān)于夢想，關(guān)于堅守，關(guān)于陸氏，卻始終閉口不言她的愛情。

可對于陸記者這樣情竇初開的小姑娘來說，她更向往的，是陸呈襄與他丈夫紀(jì)連生八十年如一日的恩愛生活。

那該是怎樣的一種感情呢？

老太太接受采訪時，他的先生紀(jì)連生戴著眼鏡，正在側(cè)廳的書房讀書。采訪結(jié)束之后，老太太面帶微笑從會客廳出來，他聽到動靜便放下書，起身去接她。她望向他時眼底流露出不輕易示人的溫柔，陸記者瞧得分明，她想，也許所謂的愛情，大概就是這個模樣吧。

她雖有些沮喪，但畢竟成功采訪到業(yè)界傳奇陸呈襄，成功的歡喜總是大過沮喪的?？申懹浾邲]想到的是，她再次見到陸呈襄竟會是在三月后紀(jì)先生的葬禮上。

那天，陸呈襄一身縞素，鬢邊挽了朵白花，臂上纏著黑紗，眼神再不復(fù)當(dāng)初的明亮。她的人雖在，但或許她的心早就隨著紀(jì)先生的離世而去了。

她更沒想到的是，葬禮過后，老太太會叫住她，指明要接受她的采訪。

她悠悠地嘆了口氣：“以前連生在時，我總不愿提起這段往事。因為我們曾許諾，要一起向前看。如今連生去了，不知怎么，我卻時常想起來那段歲月。你若能寫下這個故事，我便也無憾了?！?/p>

她瞇起眼睛來，像是已經(jīng)陷入了深深的回憶之中：“那些日子，不去想時，好像已經(jīng)是上輩子的事情?？扇艏?xì)細(xì)想來，這一樁樁一件件，就像昨天發(fā)生過一樣?！?/p>

只是那樣的青蔥歲月，到底是回不去了。

二

時至今日，陸呈襄依然能清晰地回想起她第一次見到紀(jì)連生時的情景。

彼時是煙雨蒙蒙的三月，她剛剛過完十五歲的生日，正當(dāng)歡欣俏皮的年華，便翹了中學(xué)的課，獨自一人偷跑出去看了場電影。散場的時候天已半黑了，先前還晴空萬里的天氣驀地下起了雨。她沒帶傘，又向來是極匆忙的性子，望了眼正下得淅瀝的雨，便提著群角飛快地跑了出去。

彼時的紀(jì)連生亦是十五歲年紀(jì)，他跟著父母驅(qū)車前去陸家登門拜訪，看著在雨中奮力奔跑的她，頓生了不忍之心，便從車上下來，撐著把油紙傘，快步走至她身邊。

她被淋得濕透，臉上還沾染著剛才飛跑時濺起的泥點子，頂滑稽的模樣，像只落湯雞。

他望了望不遠(yuǎn)處的陸家別墅，微微皺起了眉。他把傘擎在她頭頂上，溫溫潤潤地問她：“你也是去陸家的嗎？”

陸呈襄抬眸看了他一眼，隨即便紅了臉，微微點了下頭。

紀(jì)連生便笑起來，同她解釋：“我不是壞人，也是去陸家拜訪的，我看這雨下得緊，你若不嫌棄，可以坐我家的車一同過去。”

陸呈襄這時反倒忸怩起來，她垂下頭，手指有些局促不安地絞著裙邊，一時也不言語。

紀(jì)連生看她模樣尚小，身上的衣服又被雨水和泥點淋得早已看不出款式和顏色，便猜測她或許是陸家仆傭的孩子，知曉她拘謹(jǐn)，便又道：“你若是不愿坐車，便拿著這把傘吧，總比一路淋著要好?！?/p>

他將傘柄遞給她，便匆匆跑回了車上。她呆呆地看著汽車消失在林蔭道的盡頭，心底竟生出一絲莫名的歡喜。

陸家寬敞明亮的客廳里，兩家父母正坐在一起喝茶，像在商議著什么有趣的事情，不時發(fā)出爽朗愉悅的笑聲。

紀(jì)連生則遠(yuǎn)遠(yuǎn)地躲開了，猶自盯著墻上正滴答走著的自鳴鐘發(fā)呆。他是頂不喜歡這種聚會的，無聊又麻煩，大人們的言笑晏晏，向來與他無關(guān)。

只是等了這一會，還不見那陸家小姐的樣子，當(dāng)下便有些煩躁，心想這陸小姐好大的架子，便對那尚未謀面的陸家小姐，生出一點嫌隙來。

約摸十分鐘后，陸呈襄已匆匆跑回家。她收了傘，對著開門的仆婦俏皮一笑，偷偷從后花園的小路上去，徑自上了閣樓，換了件干凈衣裳，又吹了頭發(fā)，偷偷地跑下來，佯裝是從外面剛回來的樣子。

一進(jìn)門，便聽到她爽朗干凈的笑聲：“這么熱鬧，是家里來客人了嗎？”

陸母抱歉似的一笑：“呈襄今日去了中學(xué)念書，所以才回來的有些晚了?！?/p>

說話間，母親已然招呼他過來：“連生，來見見你陸妹妹?！?/p>

初見那陸小姐，紀(jì)連生心里倒是暗暗吃了一驚，原來是方才那落難少女?？煽此F(xiàn)在干凈伶俐的模樣，渾然不復(fù)當(dāng)時的狼狽。他禮貌地朝她伸出手，客氣而疏離：“紀(jì)連生?！?/p>

她俏皮地朝他眨眨眼：“謝謝你的傘，連生哥哥?！?/p>

三

其實紀(jì)連生老早就知道父母去陸家別墅的用意。

兩家的父母都是商業(yè)上的巨亨，陸家與紀(jì)家又都只這兩個孩子，一個是青年才俊，一個是窈窕少女，門當(dāng)戶對，便早早生出了結(jié)親的意思。

只是這兩人年齡尚小，此事也就暫時擱置下來，但紀(jì)連生深知，若不出什么意外，他這輩子就注定要和這陸家小姐綁在一起了。

彼時陸呈襄還在上海的私立女子中學(xué)念書，她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樣扎著雙馬尾，穿著寶藍(lán)色的上衣和黑裙子的校服，臉上寫滿了稚氣與不諳世事。

他請她去逛廟會，提及當(dāng)日之事時，語氣中含著輕微的嘲諷：“陸妹妹這騙人的功夫倒是厲害?！?/p>

她毫不掩飾地看著他，朱唇輕啟：“我只不過是逃了課去看了場電影，又不是做了什么傷天害理的事情，你何必揪著不放呢？”

言畢，又咬了咬嘴唇，瞪大了眼看著他：“若你不把這件事告我父母，我請你吃飯好不好？”

見她這樣誠懇的模樣，他忽然要要捉弄一下這陸家姑娘。再看向她時，唇角便勾起促狹的笑意。

他換了副嚴(yán)肅的面孔，鄭重其事地同她說道：“吃飯就不必了，不過若是陸妹妹能替我去做一件事，便是再好不過了?！?/p>

“聽聞寺廟后山的山頂上有塊名為許愿石的石頭，俗世之人若有心愿，就寫張字條壓在石底，神靈自會保佑的?！?/p>

陸呈襄倒是有些意外：“神靈之說，豈能全信？沒想到你竟有如此迷信的時候。”

“即便不能得償所愿，心里有個安慰也是好的?！?/p>

她又問：“連生哥哥有什么心愿呢？”

“愿求得父母身體康健，平安喜樂?！?/p>

他嘆了口氣，勉強一笑：“我前些日子生了場病，病好后總有些懨懨的。醫(yī)生囑咐不能長時間勞累，看來這后山我是注定去不成了。人都說心誠則靈，看來像我這樣心不誠的，終究是達(dá)不成心愿的?！?/p>

呈襄的微笑透著幾分天真：“這有何難？我替你去便是了。只不過——”她拖著長音，傻氣地說：“飯還是要請的，我這可不是要還你人情?！?/p>

她對他莞爾一笑：“你都說心誠則靈，所以這趟不算交易，權(quán)當(dāng)是我給長輩的一點心意吧?！?/p>

連生有些驚愕，但還是從別處討了筆紙匆匆寫下，她囑咐他在山下等她，便帶著字條去了后山。

這后山多是陡峭險峻的山路，這一來一回少不了要費半天的時間。

但這都不是最重要的。

后山的山頂上，哪有什么許愿石呢？

這一切不過是他為了捉弄她隨口編造出來的而已，小姑娘卻當(dāng)了真。

連生并沒有在那里等她。他不過是個十五歲的少年，總會被各種有趣的東西所吸引。他于是去逛了場廟會。可當(dāng)黃昏時分，人群散去，夜幕初降的時候，陸呈襄還是沒有回來，他便有些著急了。

而待到陸呈襄從山上下來的時候，天已全黑透了。

“你怎么……這么晚才回來。”

她的語氣中有著些許歉疚：“我在山上找了許久，也沒找到那顆石頭。后來我看天快黑了，就找了顆很漂亮的石頭把字條壓住，這才下來的?！?/p>

他不經(jīng)意間碰到她的手肘，呈襄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只說是下山時天太黑沒看清路摔了一跤。最后還不忘解釋道：“我雖沒找到許愿石，但也沒有隨隨便便找了塊石頭敷衍了事。那真的是一顆，很漂亮的石頭?！?/p>

連生有些歉疚，不由自主地握住她的手：“傻妹妹，我今后再不做這樣的事了?！?/p>

四

爾后三年，紀(jì)家與陸家倒是保持著良好的關(guān)系。連生因著父母也不能同陸家斷了往來，便時常邀她去看電影、跑馬、郊游，待她極好，只是從來本分客氣，不逾禮，不越矩。

轉(zhuǎn)眼就到了申請大學(xué)的年紀(jì)，父母本想讓連生讀教會的圣約翰大學(xué)，他卻偏偏交了申請，執(zhí)意要去英國念書，父母奈何他不得，只能同意，卻附加了條件，必須先同陸小姐訂婚，待學(xué)成歸來之際，便同陸家結(jié)親。

連生一面感嘆父母的老舊和迂腐，一面又急于逃離這些束縛，便勉強答應(yīng)了。他自小接受的便是新派教育，崇尚戀愛及婚姻自由，所以對那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陳詞濫調(diào)厭惡至極。他厭惡這老舊的規(guī)矩，所以就連帶著這人也一并厭惡起來。雖然他知道，這對她并不公平。

呈襄，她雖然是挺可愛的，不過也沒有令他到動心的地步。

而讓連生沒有想到的是，呈襄亦申請了去外國念書。同樣的國度，同樣的大學(xué)，只是他念工商管理，她念珠寶設(shè)計。

見面時，連生問及她為何也要去英國念書時，呈襄收拾衣服的手頓了頓，旋即笑道：“人總要出去見見世面的?！?/p>

他提及他們之間的婚約，試探性地問：“你我都是接受新派教育的青年，這些年來，我只當(dāng)呈襄你是妹妹，并不想因為這個傷了我們之間的感情。不知道呈襄是否也同我一樣，厭惡那些俗世的禮節(jié)，崇尚戀愛自由呢？”

她答了個是字。

連生登時便長舒了一口氣，他總算同她說明白了，又或者，他以為自己同她說明白了。

呈襄又道：“既然現(xiàn)在我們無法說服雙方父母，不如就先將此事擱置下來，待我們學(xué)成歸來，時機成熟的時候再慢慢同父母言明?！?/p>

他笑得溫柔而篤定：“既已知妹妹心意，我便放心了。”

反正也沒有更好的辦法，連生便和呈襄在臨行前幾日匆忙訂了婚，也沒有宴請賓客，二人便在匆匆之間遠(yuǎn)赴英國求學(xué)。

連生學(xué)工商管理，卻念得一塌糊涂，他時常逃課，經(jīng)常讓呈襄代他上課，每日只在演奏室與音樂廳流連，醉心于音樂與演奏，愛參加聚會，結(jié)交漂亮新潮的朋友。他本就是這樣儒雅英俊的男子，自然深得女生歡心，一時在學(xué)校也是出盡了風(fēng)頭。

那段在愛丁堡上學(xué)的日子是陸呈襄一生當(dāng)中最快樂的時光，她雖是替他上課，聽課卻極為認(rèn)真，以至于后來都能夠從容應(yīng)對那些令人頭痛的專業(yè)課作業(yè)。

留學(xué)期間，連生亦蜻蜓點水地談過幾場戀愛，她知道，卻不點破，依舊老老實實地上她的課，依舊滿心歡喜地同他說話、談天、打鬧。

并不是沒有人追求過她，只是呈襄對于這樣的追求始終持著拒絕的態(tài)度。三年求學(xué)生涯，她始終獨善其身。因為她知道，她的心很小，小的除了一個他，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了。

是的，陸呈襄愛紀(jì)連生，這是一個秘密。是她永遠(yuǎn)也不能說出口的秘密。

因為她知道，他待她好，并不是因為他愛她。

五

呈襄與連生回國之后便進(jìn)了各自的公司打拼，呈襄對待一切事物都延續(xù)著她一貫認(rèn)真的態(tài)度，連生對待工作卻很是敷衍，仍將大多數(shù)時間花在研究音樂上。雙方父母總盼著他們能盡快成婚，卻被連生用盡各種借口拖沓和敷衍過去。

呈襄總在做一個不切實際的夢，她想，或許紀(jì)連生一輩子都不會遇到他的愛情。也許再過幾年，她會和連生平淡地結(jié)婚，生子，過幸福美滿的生活。

直到那一天在市大劇院的門口，他遇見顧盼之，一個家境貧寒的女學(xué)生，背著把與身形極不相稱的大提琴，在連生幫她撿拾一本樂譜時低頭對他一笑。連生請她喝咖啡，同她談樂理，談音律，頗有一見如故的感覺，彼此都生出幾分喜歡的意思來。

他同她交往了一段日子，次次都是以呈襄作為幌子。

呈襄見過那顧小姐幾次，的確是頂漂亮，尤其那雙拉提琴的手，指尖圓潤，指節(jié)修長，瑩白如玉。

直至那一日，報紙上登出紀(jì)家少爺同秘密女子幽會的事情，圖文并茂，描寫得繪聲繪色，一時間輿論嘩然，說紀(jì)家公子見異思遷的有，說紀(jì)家背信棄義的也有?？傊耸乱怀?，立時掀起軒然大波。

她看了那日的報紙，當(dāng)下便覺得有些蹊蹺，剛想同他商量，便迎來了怒氣沖沖的紀(jì)連生。

他將報紙摔在她面前，語氣變得異常冰冷：“我始終不懂，你為何會做出這樣的事情。我并不相信有人會無聊到日日派人注意我的行蹤?！?/p>

呈襄有些吃驚，過了很久才反應(yīng)過來：“你的意思是我找人拍了這些照片？”

“約會的時間和地點除了我們之外只有你一個人知道?！彼D了頓，繼而說道，“呈襄，我當(dāng)真有些看不懂你。”

是的，他看不懂她，他怎會看得懂她呢？如果他看得懂，他就會明白她的那些心思，就會明白當(dāng)時的她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看他和別人恩愛如斯。

可是縱然如此，她也絕對沒有做過這樣的事情。

連生有些氣惱，當(dāng)下便生出了悔婚的心思。他雖不想以這種方式傷害呈襄，卻更不想辜負(fù)另一個女子。

呈襄用了很久的時間才想明白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所以那日，她去見了顧小姐。

時至今日，她并不太記得當(dāng)時的她究竟同顧小姐說了什么，總之同日后她從連生口中聽到的內(nèi)容大相徑庭。

畢竟她也是一個深愛著他的女子，她總要做一點什么，去挽回她的婚姻和愛情。不過她總沒有顧小姐口中所說的那么齷齪，用金錢和利益逼迫她離開連生。

幾日不見，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呈襄，我一直都當(dāng)你是妹妹。”

“呈襄，我們不是說好了嗎？只假戲，不真做?！?/p>

“呈襄，我們是什么時候，變成這個樣子的呢？”

是十五歲那年，她觸及到少年清澈的眉眼。他遞傘給她，握著傘柄的指節(jié)微微有些泛白。陸呈襄不知道她是何時愛上他的，她只知道那一眼，便是一生。

“我明日便去登報，解除我們的婚約。父母那邊你不用擔(dān)心，所有的錯誤，我都會一力承擔(dān)?！?/p>

她靜默了良久，最終道了一個好字。

她抬頭看天，眼淚終究是沒忍住掉了下來：“也罷，這場一廂情愿的鬧劇，終究是可以結(jié)束了。”

六

就在紀(jì)連生登報解除婚約的那一天，陸呈襄決定去英國。畢竟對她來說，或許逃離才是最好的選擇。

可惜天不遂人愿，紀(jì)家偏偏在這個時候出了事。紀(jì)父輕信合伙人，最終合伙人攜巨額款項逃跑，紀(jì)家陷入前所未有的債務(wù)危機，生意瀕臨破產(chǎn)。而此時與陸家婚約的解除，對紀(jì)家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而就在剛剛，紀(jì)父心灰意冷之際不幸墜樓身亡，原來一夕之間，真的可以滄海桑田。

呈襄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一瞬間有些恍惚，然而最終她還是垂下了眸。一聲悶響，是皮箱墜地的聲音，箱子在落地的瞬間裂開，衣服首飾灑了滿地，她全然不顧，只輕聲道：“我不去英國了?！?/p>

與此同時，那個讓他心心念念著的顧小姐竟在一夕之間悄然消失，連一句告別的話都未留下。

她去找連生，昔日門庭若市的紀(jì)家如今冷清得厲害。連生為了生意四處奔波，屢次借債卻四處碰壁，他頹廢得厲害，整日過著借酒消愁的日子。

她找到他，定定地看著他：“連生，我們結(jié)婚吧。”

他笑了笑，眼睛里流露出頹然的神色：“呈襄，我不能拖累你?！?/p>

她耐心地同他解釋：“合伙人卷走的只是錢，如今你需要的也只是錢。如果我們結(jié)婚，陸氏就會動用所有的財力和人脈去幫助你，你相信我，我們一定能度過這次難關(guān)。”

他深深地看著她：“呈襄，我怕我會傷了你。”

她裝作云淡風(fēng)輕的模樣：“我們可以假結(jié)婚，你不必?fù)?dān)心傷了我。還有，如果……如果三年之內(nèi)你能找到顧小姐，若是你還愛她，我們就離婚。我退出?！?/p>

他啞著嗓子：“這對你不公平，呈襄?！?/p>

不過愛情之間本來就沒什么公平不公平的，不是嗎？

她注定輸?shù)靡凰俊?/p>

她頭一次這么認(rèn)真而篤定：“其實這個結(jié)果，于你，于我，于她，或許都是再好不過的選擇?！?/p>

他頓了頓，似是想要說什么，靜默良久，卻最終什么也沒有說。

他只是疲憊地點點頭，那句關(guān)于愛情的承諾，他終究是沒有問出口。

七

連生與呈襄月底便結(jié)了婚。

因著紀(jì)父新喪，他們只在報上登了啟事，婚宴也是匆匆地收了場。正如呈襄所言，通過與陸氏的聯(lián)姻，紀(jì)家的生意確實好轉(zhuǎn)了一些。

之后便徹底忙碌了起來，投資生產(chǎn)、公關(guān)策劃、形象重塑，連生無不親力親為，傾盡全力，最終力挽狂瀾。

他終于從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家公子，變成一個經(jīng)得起風(fēng)雨錘煉頂天立地的男人。只是這樣的蛻變，終究是太過沉重，以至于他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不知道如何面對自己。

還好有她。

陸呈襄，那個從十五歲起就彼此熟識的姑娘，如今已是他的妻。他深知，不論他成功與否，貧困與否，那個人，會始終愿意站在他身邊，陪他共沐風(fēng)雨，陪他共享盛世。

呈襄不是沒有想過，慢慢去淡忘那段年少無知的時光，淡忘那段時光里讓他傾盡全力真心愛著的人。

可是忘卻，談何容易。

陸呈襄早就知道會再次見到顧小姐。

盡管她足足三年沒有出現(xiàn)在他們的身邊，可是呈襄知道，她并未從他們身側(cè)消失，她終有一天會回來。就算她不回來，她也始終是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障礙，始終是他心頭的一根刺，若想連根拔起，免不得受傷。

車水馬龍的大街上，呈襄一眼就望見了顧小姐，當(dāng)年笨重的大提琴變成了小巧精致的女士拎包，粗布藍(lán)裙變成了時尚的洋裝。三年未見，她依舊如此美麗。

呈襄并不想同她見面，可顧小姐卻邀請她去喝咖啡，呈襄沒有拒絕。

“顧小姐?！背氏迕蛄丝诒械暮诳Х?，稍微皺了下眉，“好久不見?！?/p>

“是。”顧盼之握住杯子的手微微有些發(fā)抖，饒是如此，她還是鎮(zhèn)定道：“我知道你如今已是紀(jì)太太了，可縱然這樣，我還是不死心地想試一試?！?/p>

“試？”她挑了挑眉，“試什么？”

“是試我如三年前一般蠢笨無知任人宰割，還是試連生能夠不計前嫌對你一如往昔？”

顧小姐輕輕地垂下頭，眼里似有晶瑩的亮光：“無論我有多么不堪，可我總歸是愛過他的?！?/p>

呈襄輕輕地嘆了口氣：“現(xiàn)在說這些有什么用呢？三年前我就同你說過，知道你們約會的時間和地點的人，除了我之外，還有身為當(dāng)事人的你?！?/p>

“是你一手策劃讓你和連生的愛情公諸于世，因為你擔(dān)心，也害怕那見不得光的愛情會沒有好的結(jié)果。你擔(dān)心你一輩子都生活在其中，所以你等不及，你等不及想讓這份愛情曝光在大眾的視野中，你逼連生做了選擇?！?/p>

“是。”她哽咽起來，再也無法控制自己顫抖的雙手，“我背叛了連生，也背叛了我們的愛情?！?/p>

“顧小姐?！彼驍嗨澳銢]有背叛連生，你只是背叛了你自己。”

八

呈襄晚上回到家的時候，連生靜靜地坐在沙發(fā)上，抽著煙。

知她回來，他只望她一眼，煙頭隨即熄滅，房間里充斥著淡淡的煙草香味。

“我今日，見到她了。”連生啞著嗓子，終究是忍不住先道。

“嗯?！背氏妩c一點頭，隨手給自己倒了杯茶，云淡風(fēng)輕地說，“我記得你一向不大愛抽煙。”

“呈襄，三年前紀(jì)家出事后，你是否去找過她？”

她頓了頓，一口飲盡杯中的茶，抬眸看著他。

“你告訴她，只有你，只有陸氏，才能拯救紀(jì)家的生意，而她一個窮學(xué)生做不到。而作為交換，你資助她去英國念書，條件就是永遠(yuǎn)不要回到上海，對不對？”

她摩挲著手中的茶盞，眼神中多了幾抹調(diào)笑的意味?？磥韼啄瓴灰?，她的故事編得愈發(fā)好了。

也罷，她花了三年時間去走近他，卻終究不敵她的一番話，一個眼神，一個微笑。或許這就是，愛與不愛的差距吧。

她笑笑：“你既選擇相信她，何必來問我呢？”

他脫口而出：“因為我相信，呈襄不會是那樣的人。我只想聽聽你的答案，無論你說什么，我都想聽?！?/p>

“我沒有去找過她，也沒有說過那些話，我不知道她這三年是如何度過的，也不知當(dāng)初為什么離開現(xiàn)在又為何回來。”

“這就是我的答案，信與不信，全憑你。”

她頓了頓，像只狡黠的小狐貍般笑了笑，“不過我總是個小心眼的女人，這話總是不錯的?！?/p>

言畢，她轉(zhuǎn)身上樓，事過境遷，原來假裝云淡風(fēng)輕也未嘗不是個好的選擇。只是她的肩膀抖得厲害，連最后一次面對的勇氣也沒有。

她想逃離這個地方，腰卻被人從身后攬住，他將下巴抵在她的肩上，輕輕地?fù)碜∷曇舻统粒骸拔液皖櫺〗?，錯過，便是錯過了?！?/p>

“呈襄，你不用再擔(dān)心了?！?/p>

我們有很多個三年可以去度過，再也不必?fù)?dān)驚受怕的，患得患失。

因為你已不是三年前的呈襄，而我也不是三年前的連生了。

因為我們都更懂得珍惜。

他們從此再沒有見過顧小姐。

九

再后來，他們像這塵世的許多夫妻一樣，有了自己的孩子，男孩學(xué)音樂，女孩學(xué)繪畫，就像他們當(dāng)年一樣，追逐著自己的夢想。

慢慢地，也有了孫兒，外孫，他們也慢慢相攜著老去，把生意交給了大學(xué)念商科的外孫，含笑著隱去。

她年輕的時候有三個夢想，開畫展，環(huán)游世界，和相愛的人慢慢老去，很幸運的，陸呈襄都實現(xiàn)了。

她終究是最幸運的那個。

采訪結(jié)束之后，陸記者有一個始終想不通的問題，卻欲言又止。

到底是小姑娘啊，她終究沒有忍住，問道：“那么，您先生和您，最后是真的相愛了一輩子嗎？”

她笑得云淡風(fēng)輕：“愛與不愛，都沒有關(guān)系?！?/p>

他承她一世的情，卻依然無法給她，她想要的愛情。

可是沒關(guān)系啊。

能夠相攜著走過一生，已經(jīng)是很幸運很幸運的事了。

年輕的陸記者不懂沒關(guān)系，因為她還有漫長的一生去等待，去懂得，那個經(jīng)過風(fēng)雨之后依然愿意站在她身邊陪她一世的人。

與其相忘江湖，不若長相守。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