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流年是閃耀的光? 參賽編號:776
重英躺在床上,看著眼前的天花板,想著"她終于要死了",這74年的光陰,終于走到了盡頭,終于要解脫了,她心里如是喟嘆。收回目光,重新落到周圍圍著的孩子身上。
坐在床頭的,是她曾經虧欠過多的大兒子。他如今才50歲,卻白了滿頭的發(fā),皺紋布滿那寬闊的臉,老態(tài)盡顯。她心里鈍痛,腦海里浮現(xiàn)出兒子自小至今的畫面。
她還記得,他剛出生的時候,7斤八兩,健康又可愛。家里單調的氛圍,她多日孤獨寂寞的日子,因為他突然就充實了起來。他喜歡對著她笑,又十分乖巧,從不調皮。所以帶他的日子輕松又快樂。即便丈夫不歸家,她也快樂。
他偶爾還是會調皮的。只是沒想到他的調皮都是大事。小學上到五年級,他不讀了。不管她如何勸說,都不讀。她知道,他想幫她承擔一部分責任。在這個掙公分都只能她來掙的家里,她的辛苦他看在眼里,記在心里。她還記得,他堅定不讀書的那天。她去田里放水,他站在田埂上,梗著脖子,嘴里大聲的喊著:"叫我再讀書是萬萬不能的。"她聽得好氣又好笑,還萬萬不能呢,這學的成語怎么就這么別扭呢。
她最終還是應了,還將孩子送去學泥瓦技術,這活計雖然要吃苦,但卻是那時最吃香的。她想,也算是為兒子謀了一條路。兒子也不負所望,學有所成,小小年紀都可以出去帶班做事了。她終于放下一半心,眨眼兒子23歲了,要準備娶媳婦了。她曾經想,一定要給兒子娶個賢惠能好好過日子的女孩子。所以留意了又留意,卻輸給了兒子的一見鐘情。
兒子愛上了與她同村的女孩子,那女孩子漂亮,卻不賢惠,不喜歡做事。也不善于與人交流,常常一句話都能將人氣翻天。她想這姑娘真的不好,兒子會很辛苦,她也實在不喜。卻實在無力阻止兒子的好感。大概是越得不到越想得到,阻力越大越想爭取,所以她最后還是輸了。兒子娶回了姑娘,卻也開始與她漸行漸遠,她難過,傷心,失望,那時她趁著兒子外出打拼天天跟姑娘吵,甚至還打過那姑娘,后來兒子怨怪,帶走了那姑娘,一切在長遠的距離和時間里才終于有了緩和。她知道,他的兒子終是個孝順的人。
她以為兒子會一生順遂,可是,人生總會多個可是。那年她心臟狂跳,陷入病癥的冬天,那一臺階被痛苦浸染的雪,兒子一生的苦難隨之而來。腳踝粉碎性骨折,她不知道那是怎么樣的痛苦。讓一個28歲的漢子淚流滿面。牽引,支架,修養(yǎng)兩年,兒子的腿終是落了殘疾。無法長蹲,無法久立,終成遺憾。
而隨此到來的,卻并不是好轉。兒子的鼻子,喉嚨,以及頭部相繼出了問題。手術一年連著一年,一個接著一個。那幾年她沒有睡過一個安穩(wěn)覺,幸好,病痛折磨4年后終于是迎來了陽光。她終于能睡個好覺了。
到了她70歲的年級,她成了一個被嫌棄的老人。她硬氣了一輩子,卻折在親情里,大兒子接回了她,大兒媳婦接納了她,她終于有一個還算安穩(wěn)的晚年。
卻也不是安穩(wěn)的,她看向大兒子的身后,那個如今也有40歲的小兒子,她想他是她一生的魔障。明明小的時候那般愛她,大了卻開始怨她,恨她,即便是如今她快要死去。他也沒有掉一滴眼淚。
她想嘲笑自己,卻已經沒有牽動嘴角的力氣。想著過往里,大兒子十歲的時候,她生了小兒子。這個孩子生來就很調皮,完全就是哭著鬧著長大。可她卻愛他愛進了骨子里。大概真的是會哭的孩子有奶吃。她格外寵愛這個孩子。什么都掛著,想著。
與大兒媳婦爭吵,打架的那些年,這孩子都陪在自己身邊。她覺得這個兒子以后一定是個孝順的孩子,以后她靠他是必定沒有問題的。那時候,她因為對大兒子失望,所以經常在他們面前說"她以后就靠小兒子,不指望大兒子。"逢人就夸小兒子出色,孝順。然而,到了如今,現(xiàn)實給了她一個大大的耳光。
小兒子有了第一個女兒后,就開始變了。十分看重金錢,她辛苦為他做的房子,他每一年回來都要清賬。覺得作為母親的她用多了錢。他每年回來,衣服她洗,飯食她做,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她扶手撒腳的照顧他們,只換來了,理所當然。
那一年,也是一個冬天。大兒子前腳剛出門,小兒子就喊她。
"媽,你坐在那門角那里,我有話跟你說。"
她不知何事,只知道必定沒有好事。走進屋里,已經看到老頭子坐在正上方,小兒媳婦坐在左上方,小兒子坐在右上方。她心里一沉,這種類似于審犯人的情況已經在她身上出現(xiàn)了多次。沒有一次是好事,她像個罪人,而他們是警察。她很難受。卻又無可奈何。這個時候沒有人幫她。
她安靜的坐過去,搓著手,低著頭。
過了一會兒就聽見小兒子說:
"媽,你把以前的舊房子買了,錢呢?"
果然啊。
她心里一陣發(fā)涼,以前的舊房子,如何又與小兒子有關呢。他如今不過是覺得,她老了,手上不應該有那么多錢,而且那以前的舊房子也有他的份。
呵。她沒有說話。
小兒子見她始終不做聲,火氣起來了,撂下一句"把屬于我的那份給我。" 就拂袖而去。
她沒有給,雖然換來一場爭吵,一段戳心窩子的話語,什么都沒留下。那被扔在角落里,染上灰塵,不識面目的親情,早已經喪失了原來的光澤。她的心越發(fā)涼了,卻依然固執(zhí)的守著一點溫度,一點假光。
直到,她發(fā)現(xiàn),再怎么熱也沒有溫度的心,她再愛,也換不回一點疼惜。
那天,她也如現(xiàn)在一樣,躺在那張陪了她多年的床上。身體疲憊無力,頭暈,畏冷,軟厚的棉被始終都沒有讓她多一點溫暖。她閉著眼想休息,此時卻如何都睡不安穩(wěn)。
迷糊間聽到有人在說話:
"讓你媽去下面的石房子里住,以后孫女我來帶。你媽帶不好。"是她的丈夫在說話。要趕她出這個家。
"好,我覺得挺好。反正媽也照顧不了誰,反而是個拖累。"說話的是她的小兒子。是她最愛的小兒子,是到如今還牽著掛著的小兒子。這么無情的話語,她聽得心痛難當,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墒?,她硬氣了一輩子,不能軟弱,即便是被趕出家門,也要自己出去。
所以,她撐著坐了起來,靠在床上,用盡力氣喊到:
"來,來我面前說,不要偷偷摸摸。"
外面頓時一陣安靜,過了一會兒,有腳步聲傳來,小兒子進來了。
她頓時看清楚了兒子的樣子,那臉繃的很緊,那表情滿是理所當然,那眼睛里,除了淡漠,怨恨,再無其他。
"媽,你知道嗎?我早已不想你在這里住著。你性格強勢,因為你年輕時候為我做的決定做的主,所以我變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我的人生本來可以更好的,本來可以更好的,是因為你,因為你所謂的愛,所以毀了,毀了。所以,我才會到現(xiàn)在才賺了這么些錢。所以,媽你走吧,不要再在我的家里住著了。我受夠你了。也不要說你愛我,呵,留給我那個沒有用只會打麻將的哥哥吧。我早就已經不稀罕了。"
小兒子臉上似哭似笑,神情扭曲。唯一正常的大概就是那眼里迸射出來的恨了。
她瞬間沒有話說了,不是心虛,不是不氣,只是突然覺得心死了一樣,原來在小兒子眼里,她是這般。竟然沒有半點可取之處了。
罷罷罷,且讓她離去,且讓她遠離。
于是她去了大兒子的家里,以為偷得一浮生,卻不想依然不得安寧。小兒子的怨恨好似無窮無盡,在大兒子家里鬧個不停,所以她又病了。心疾復發(fā),命懸一線。那時她想,走了多好,可她偏偏放不下她一手帶大的孫女,想著見她一面,她已經被小兒子送走好多天。所以她一直堅持著到了現(xiàn)在。
如今,要死了,都必須回來了,所以終于看到了她一手養(yǎng)大,又愛又恨的孫女??粗驹诖睬暗男O女,她是目光是復雜的,是擔憂的。因為她曾覺得這個孩子是她60歲后的溫暖和堅持,可是又覺得自己那些掛念,那些堅持,也如同是喂了狗。還不如讓她盡早死去。她已經沒有以后了,這孩子如何成長,她已無力回天。
她還記得,孫女八個月大的時候來到她的身邊。她顫抖著手,抱著那小小一團,心里柔軟。空曠已久的身邊終于有個伴,她很高興。她耐心呵護孫女長大,從清晨到日暮,從點點白發(fā)到滿頭銀霜,一過十三年。
真真是光陰似箭,歲月如梭。孫女要上初中了。她以為終于可以歇歇了,卻不想孫女開始叛逆了。偷錢,抽煙,談戀愛,與她爭吵,與她對罵。。。。她不曾想過這些曾經只聽在耳里的事情會發(fā)生在自己身上。講過道理,也打過,卻始終沒有回轉。每一次的說改每一次都變成了假不歸宿,都變成了更加叛逆的行為。
她記得,那天下午,天陰沉沉的,她在家等著孫女回來吃飯。孫女回來了,可是卻不是回來吃飯的。她把箱子翻得劈啪作響,嘴里不住的罵著:
"老不死的,你怎么不去死呢。"
"我要走,我不要在這里。"
她問孫女:
"你做什么?這是干什么?"
"你管我做什么,我就是瘋了,不要你管。"
她突然就好累,她老了,跑不動,打不動,就只能搶下孫女手上的行李,守在門口,像守著心的出口,就那么哭著坐了一夜。
深夜,她聽著蟲鳴,看著床上已經睡著的孫女,難受得不能自已。她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讓孫女跟瘋了一樣。心好累,好痛。
她記得,過年了,她因為心病復發(fā)。去了醫(yī)院。好不容易等回來的孫女,看了她一眼,就自己跑不見了,不回家了。
這個孩子已經不是第一次不見了。那時她卻已經沒有力氣去找。心跳如雷鳴,心悸如風抽,心慌似鼓動,她已經很久沒有睡過一個覺了,閉上眼睛,就在心悸里被驚醒,那如海般涌來的害怕,淹沒了她。就如同現(xiàn)在一樣。
是誰的聲音那么大,那么吵?她的心又慌了。她的手顫抖著,她努力握緊。努力鎮(zhèn)定下來,雖然真的沒有什么用。那個聲音還在喧嘩,她已經沒有力氣出口阻止。
她知,那是他的丈夫。她20歲嫁給她,為他生兒養(yǎng)老,她因為他,沒有愛過,蹉跎一生的光陰。那些因為在地里田間勞作留下的疤痕和繭子,那些因為長時間大力度的勞作留下的病痛,那些一去不返,長站不出廚房的那么多年,她沒有辦法忘記。
因為這個人,她沒有快樂過。到了晚年,她也是因為他,而失去了曾經當了一輩子的家,成了大兒子的負累。所以,她真的不愿意再提他。只愿來生,不再相遇。
天快黑了,她快撐不住眼睛了。黑夜要來了,她的心跳的好快好快,心里好慌好慌,她好怕。她其實不知,自己為何這么怕,卻也明白,死神就要來了。馬上就要來了。她很高興。那些天里想自絕卻因為身體無法自絕的愿望,終于要實現(xiàn)了啊。真好啊。
那么多天不能閉眼睡覺的日子,那么多天睜開眼就心慌害怕的日子,那么多天呼吸不暢,總是感覺要斷掉卻不斷地樣子,那么多天坐也不行,臥也不行,只能坐在躺椅上獨自一人看著那深不見底的黑夜的日子,她真的受夠了。
早些來吧,她真的太想走了。想去看看那在她9歲時就丟下她的母親,她是否還是曾經那樣年輕的樣子;想去看看她云櫻未嫁時心心念念,卻被陷害致死的二弟,他是否還是那樣俊秀可愛;想去看看那個人到老年被病痛折磨傷害,最終逝世的大弟弟,他是否已經不再痛苦。
她想說,帶著我走吧,不要再讓她一個人了。她不要最后被拋棄獨自一人的人生,也不要今生這樣自小痛苦延續(xù)到死的生活。
若有來生,只求親人安穩(wěn),不要破破散散。
若有來生,只愿那些失去的,都能在她身邊。
若有來生,愿不再相遇,各自安好。
突然,她看見一束光,那里有對著她笑的母親,向她揮手的弟弟,她伸出手,走了過去。
然后,她聽見震天響的哭聲,可是,她沒有回頭,
因為,她奔赴的是來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