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周五,好容易盼到雨暫停,興致勃勃地想早點下班,乘電梯從高高的寫字樓下來,卻發(fā)現(xiàn)平日里走慣的距離住地不過十幾分鐘步行的道路已被路面深深的積水變成一道“天塹“,時不時有汽車開過,揚起了一行水瀑,心里頓時郁郁,埋怨起不給力的城市排水系統(tǒng)來。
自從回歸廣東,已很少再有類似的埋怨,這次其實無可厚非,畢竟大雨已經(jīng)綿延了數(shù)日不絕。最常遇到路面積水的時候還是大學期間,身處干燥少雨的天津時。記憶中,盡管降雨不多,可極有存在感,因為只要一下雨,哪怕只是中雨,哪怕只是一陣,十四宿和學活門前必然積水,而我在天津經(jīng)歷過最大的雨,放到廣東根本不值一提。但不論積水多寬多深,該上的課還是得上,該做的實驗還是得做,大家只能一邊罵著老舊的基建,一邊蹚水而過,該干啥干啥。
南開老校區(qū)是南開之“窮”的絕佳佐證。宿舍水壓不夠,采光不好,通風不良,電力設施不行,甚至據(jù)說有二十多年都未翻修過的校舍,我本科的時光有就有幸在這其中一棟中度過。為此學校沒少挨過歷屆學生的抱怨,尤其在夏天。夏天天氣燥熱,容易煩躁,高峰時期洗漱無論多用力擰水龍頭都是緩緩淌出的涓涓細流顯然對平心靜氣沒有任何幫助。電力設施茍延殘喘,連用個低功率的吹風機吹一次頭發(fā)中間都得斷好幾次電,更別說安裝空調(diào)了。一到夏天,晚上熱得睡不著是常事。懸掛在宿舍天花板中間位置的風扇自顧自轉(zhuǎn)得熱鬧,呼呼啦啦的,每個床鋪只能吹到一只腳,仿佛沙漠中苦熬的人們渴求著一場痛飲,卻一次只能分得一滴濁水,燥得抓心撓肝,還不如就這么渴著。涼席早已烘得比體溫還高,挨上去就是一層滿是汗意的黏膩,教人恨不得直接睡到水泥地上打幾個滾才好。然而盛夏恰逢考試周,晚上睡不著,白天還要早起,迷迷瞪瞪地拖著步子去二主樓自習或考試。二主樓倒是空調(diào)呼嘯,努力地為學校的供電能力正名。所以南開園夏天的另一奇景,就是一群扛不住驕陽冷風交替相逼而打著噴嚏流著鼻涕,在考場上瑟縮著的學生們。
可以想見,南開園的夏天,當屬我最討厭的季節(jié)。在南開,春天雖有風沙,但勝在繁花作錦;冬天雖冷,尚有瑞雪相迎。只有夏天,跟全國上下毫無二致的高溫,陽光都刺眼得千篇一律,熱浪滾滾避無可避,實在是一大陰影。
然而南開園里卻有一處是一年四季都相宜的地方,就是兩旁種著數(shù)排筆直白楊的大中路。春芽吐綠,秋葉飄零,冬日有清俊的疏枝秀挺,夏日則有繁茂的綠蔭亭亭。陽光照在翠綠的葉子上,葉面似乎在發(fā)光,被風一擾便開始一邊嘩啦啦的唱歌,一邊翻來覆去地逗引光線,一閃一閃的。斑駁的光影落在行人的臉上、身上,那樹下說笑打鬧著的少年們,仿佛也一起在閃閃發(fā)亮。
有段時間我熱衷于夏天晚上在大中路上騎車晃悠。天津的夏季天黑的晚,等到天色全暗,星星出來,白日里灼人的暑氣已經(jīng)降下不少。這時出來騎車,繞著新開湖和馬蹄湖蹬得飛快,迎面會有攜著些微涼意的風。晚上十點鐘之后,待人漸漸少了,就可以更無拘無束一些:在平坦的大中路上一飆到底,使足力氣蹬上橫跨小引河的一彎陡陡的拱橋,再一沖而下,享受這一瞬間放任沖刺的快意,和沿著校道滑過,速度順著道路延伸逐漸緩和的過程。
夏意漸濃,入了六月,馬蹄湖開始飄起似有若無的荷香。高高撐起的圓潤飽滿的荷葉緊緊地挨著,被風一吹就層層擺蕩開去,搖曳生姿。到了六月底,大朵的荷花陸續(xù)綻放,綠傘紅幢,風姿蘧蘧;綺妝玉面,清芬薰薰。時有徐風細雨,不用撐傘,從湖邊經(jīng)過,絲絲涼意裹挾著縷縷荷香,靜息凝神,只覺暑意全消,清氣滿懷。
兩年來時常遺憾于畢業(yè)那年,荷花開得較往年晚些,一直到離校那天,馬蹄湖里也才將將打起了骨朵。臨走前一晚,我流連在馬蹄湖與新開湖畔,為再次嗅一嗅那荷香,再次望一眼湖對岸燈火通明的二主樓。曾經(jīng),多少次在考試周我坐在二主樓里臨時抱著佛祖那26塊骨頭,間或聽到學長學姐們拖著行李箱噠噠噠離開校園的聲音,而今,終于輪到我了。畢業(yè)季的夏天,相較其他夏天似乎來得更早一些,也來得更安靜,更涼一些。往年只記住了燥熱,而那年從人到事到物記住了許許多多,單單除了燥熱。
我在南開經(jīng)歷了兩次畢業(yè)季,本科時因為是本校保研,我所有的離愁別緒都在各自奔天涯的小伙伴們身上。直到自己真正也要離開的那年,才意識到南開園這個地方本身對我意味著什么。離校的那天,大早就要出發(fā)趕飛機。七年來我從未如此感謝夏天,讓我能夠在清晨五點半就能伴隨已經(jīng)大亮的天光,仔仔細細的再逛一次校園:再瞻仰一次當年入校第一眼望見的恢宏的主樓與莊嚴的總理像;繞過一次我上交鑰匙后已經(jīng)進不去了的,見證我糟蹋了四年實驗的蒙樓;漫步一次寧靜無波,仿佛一輪深情而包容的安慰的新開湖;撫摸一次中中正正地置于主樓中軸線上深沉無言的校鐘;最后駐足于大中路盡頭,承載了我七年的猶疑與迷惘的化學樓前。這猶疑是從七年前的夏天,當我知道未能考上心儀專業(yè)時開始,一直延續(xù),終于在這個夏天被我留在了那里。一同留下的,還有多年來對學校似是而非的調(diào)侃,偶爾自命清高的矯飾,還有不識愁滋味也不知天高地厚的天真狂妄。每一個人生階段都有屬于它自己的故事,前面的故事總應該成為后來道路的基石與助力,而絕非羈累。那些怯懦、無知與莽撞,就留在那最后一處能容得下它們的地方——我的南開園中吧。
剛?cè)胄r,我曾覺得南開很大很大,后來發(fā)現(xiàn)她其實很小很小,小到那天清晨,我很快便走完了整個校園,小到我只邁出了一步,就把七年的時光隔斷在了上一個故事里。幸而,也正是在那年夏天,我已經(jīng)為我的下一個故事書寫了開端——南開南開,我盡畢生之業(yè),載你之名。